別吵醒我媽媽

　　一
　　
　　老丁出事以后，我沒見過她。聽說是跟著年輕的姑姑生活，姑姑工作忙戀愛也忙，總是把她扔在隔壁的大嬸家里。我猶豫過很長時間，要不要去看她。
　　其實之前我們的見面也只不過寥寥數次，印象里她不太愛說話，但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分明是個格外伶俐的孩子。許多人都勸我，再想想。我就想，反正她讀的是寄宿學校，一星期也不過回來一次，一轉眼她就會長大，哪有什么時間待在我們身邊，何況，我是真心愛著老丁。所以，還是狠狠心，把自己嫁了。
　　就是沒想過老丁會出意外。他平時開車很小心的，怪只怪那天的霧太大。我趕到醫院時，他已經不能再與我對話。
　　失去老丁以后，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過得渾渾噩噩。偶爾想起她，也只是安慰自己，她有自己的親人，她和我，其實真的沒什么關系。
　　但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奇怪我竟然記下了這個日子。我在辦公室坐立不安，最后還是決定去吉祥蛋糕房買個蛋糕給她。
　　正值周末，我給她姑姑打了個電話，她姑姑說在外面忙著。把地址告訴了我，就掛了電話。
　　我花了半天時間才找到地方，是一處陳舊的居民房，有個大院子。我走進去的時候，幾個孩子正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地鬧著玩。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小辮子好像幾天沒梳了，褲子的毛邊掉下來，小臉臟兮兮的。不知道說了什么，有個孩子就扯起她的辮子，其他的孩子就跟著上前拉扯她，她縮著腦袋，慌亂地擋，不做聲。孩子們愈發放肆，嘴里起哄著踢她，推搡她。
　　我的心突然尖銳地疼痛起來，大叫一聲，住手！
　　幾個孩子靜默下來。她看到了我，眼神倔強。我說，要打架嗎？好，一個個地來。
　　我扯扯她，指著那個剛才打得最兇的大男孩，說，要打架就單挑！你們倆，就你們倆，來，打！
　　她張大了嘴，驚異地看著我，我面無表情地對她說，從此后，誰用拳頭對付你，你就回他以拳頭！
　　我伸手推了她一下，她踉蹌著撞到男孩身上，男孩不自覺地退后一步，她突然狂怒起來，手腳并用，沒頭沒腦地沖著男孩打起來。
　　那男孩顯然吃了一驚，見她發狂，心里怵下來，轉身就逃。其他的孩子見狀，倏地就散了個干凈。
　　畢竟還是個孩子，贏了就笑起來。轉瞬想起我，回過頭來，眼里滿是狐疑。
　　我把蛋糕遞給她，說，生日快樂。
　　她眨巴著大眼睛，突然就哭了。
　　
　　二
　　
　　我把她帶回了家里，兩室一廳的小房子，我住一間，她住一間。
　　她沉默地看著我整理著房間，緊抱著布娃娃。我瞥她一眼說，那娃娃太臟，別放到床上。
　　等我收拾好房間，發現她在衛生間里使勁搓洗布娃娃，樣子很認真地說，妹妹要乖哦，不然就沒人要你了。
　　我輕輕咳嗽一聲，她慌亂地站起來，盆翻了，水把她的鞋子和褲子打濕了。我溫和地說，來，咱們換衣服，妹妹明天洗，好嗎？
　　她受寵若驚地任我牽著手，換了剛買的睡衣，乖乖地鉆到被窩里。我要關燈的時候她突然說，謝謝阿姨。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著。我知道這樣做太傻，可在看到她流淚的剎那，我的心突然那么柔軟地疼痛起來，這是我深愛過的男人的女兒啊，我知道他有多愛她，他最希望的，想必也是我可以能像他一樣愛她。
　　突然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她走到床邊，小聲叫我，漂亮阿姨漂亮阿姨。我趕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她躡手躡腳地爬上床來，鉆到我的被子里，沒過幾分鐘，她又悄悄地起了床，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我被這小孩弄呆了。心里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幾天后我給她辦了走讀手續，她很高興，一整天都圍在我身邊，像只麻雀似的嘰嘰喳喳個不停。我們迅速地親熱起來，一塊兒上Ｑ，一塊兒玩夢幻西游，她最愛問我，雨菲菲這個ＱＱ名是不是比紫夢好聽……
　　她姑姑打來過幾次電話，她很禮貌地回答，她很好。掛了電話她很肯定地對我說，阿姨你比姑姑更愛我。
　　我不禁有點慚愧。我真的有她想象的那么愛她嗎？前些天，朋友剛剛教育我，這是別人的孩子，怎么養也養不親的。你不能讓她毀了你一輩子的幸福。帶著她，你還嫁不嫁？
　　我就猶豫了，我想著，可能，還是要把她送回去的。
　　這樣想著，就加倍地對她好，買許多新衣服、新鮮的玩具，晚上讓她睡到我身邊，給她講許多故事。然后試探著問她，想念姑姑嗎？
　　第二天中午回到家，發現地板濕漉漉的，顯然剛拖過，桌子被擦得白一塊灰一塊，廚房里擱著一碗快餐面，杯子下壓著張字條，筆跡歪歪扭扭的，謝謝漂亮阿姨對我的照顧。
　　我的淚嘩地就掉了下來。
　　這敏感的小孩！
　　打電話給她姑姑，說是沒看到她，打電話到學校，說是今天請了假沒上學。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找朋友開了車，在城市街道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直至夜深，也沒找到她。
　　筋疲力盡地回家，走到樓下，突然就怔住了，坐在樓梯臺階上的那個瘦弱身影，不是她是誰？
　　看到我，她猶豫著站起來，輕聲說，阿姨，我不知道去哪兒才好。我沖上去把她抱在懷里，伸手使勁打她屁股，誰叫你亂跑來著，再亂跑，看我不收拾你！
　　灰暗的路燈下，她噙著淚水笑了。
　　
　　三
　　
　　春天來的時候，她開始操心我的婚事。她很嚴肅地對我說，結婚要趁早。我鼻梁上的眼鏡差點掉下來。
　　我說，我太窮了，還拖著個孩子，沒人愿意娶。她眨著眼睛，問，那么富裕、美貌和我，你愿意挑誰？我納悶地看著她，反問，你們在學校學的都是些什么？
　　她就哈哈大笑。笑完了就得意地說，肯定是挑我啦，因為等你老了我可以養你。
　　她又有點擔心，不過你結婚是結婚，生孩子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千萬別像我媽媽。
　　她媽媽生她時難產去世，我以為她不知道。她說，算了，你有我一個孩子也行了，不用再生了。太危險了。
　　我輕咳一聲，說，你的襪子洗了沒？作業做完了？日記呢？快做你的事去。
　　我換上鞋出門，騙她說是去加班，因為養她需要很多錢，事實上我是去相親了。是這個月的第五次了。許多人一聽說我帶著個孩子，還是前夫的，全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好像我是個瘋子。這次也不例外，男人身家不錯，長得也不錯，他說，把她送走吧。我說，她是我女兒。他說，你把人家當女兒，人家把你當媽了沒？不是只把你當長期飯票吧。
　　時間越長，我驚恐地發覺，我對她的感情越深。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究竟是害怕被拋棄還是真的愛我。
　　回家以后十分氣餒。她看我臉色不好，靜悄悄地自己洗澡，洗小短褲，還幫我把球鞋刷了。我假裝睡著了，怎么也不好意思追問一個小孩子，嘿，你愛不愛我？
　　半夜里我突然發起了高燒，頭很疼，于是用盡全身力氣拍醒了她。昏昏沉沉中，覺得她跑著去給我拿濕毛巾，小心地擱在我額頭上，又迷糊地聽到她在打電話，口齒清晰，120急救中心嗎……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她伏在床邊熟睡，小手緊緊抓著我。
　　住了兩天醫院，她儼然一個小主人，忙進忙出，主治醫生來查房，對我嘖嘖稱贊，你女兒真能干。
　　我看看她，她正看著我，老氣橫秋地說，有我在，你放心。
　　我抿嘴笑，決定認了，不管她是不是真愛我，是不是把我當媽，我從此后就真把她當女兒愛著養著了。
　　她眨眨眼，忽然湊到我耳邊，你覺得這醫生怎么樣？我知道他的ＱＱ號！他最喜歡的影星是全智賢。就是我說跟你長得挺像的那個！
　　
　　四
　　
　　等到我們搬家的時候，劉醫生儼然成了我們家的一員。他和她非常要好，看上去有點像老丁和她在一起。可是劉醫生比我小兩歲。這讓我猶豫。
　　她跟我說，老劉說了，生孩子其實不可怕，有他在，他是醫生。所以，你不用怕，你結婚以后可以生。
　　我說，可是我很窮，哪里養得起那么多孩子，還欠著房子錢呢。
　　她想了想，說，很多嗎？
　　我說嗯。
　　半個月后小區里的鄰居告訴我，她的皮鞋擦得不錯。我吃了一驚。
　　等傍晚她說要去小花園玩時我偷偷地跟在了她身后，看到她提著一個大塑料袋子，走啊走，到廣場邊上停下來了，從小袋子里拿出舊牙刷、鞋油、鞋刷。很快有人走近她，她很熟練地坐在臺階上，戴著小袖套，樣子真的像個擦鞋匠。
　　晚上等她回來，我問她，今天收入怎么樣？
　　她看著我，神情有點膽怯。她把口袋里的錢全掏出來，很老實地說，我想掙點錢給你。筆記本里還夾著好些呢。等我掙得多了，你就不會很窮了。
　　我忍住淚水，說，不行，這樣掙錢太辛苦了。
　　她瞇起眼睛，吞吞吐吐地說，我想讓你結婚，想讓你生孩子，想讓你快樂。我想掙點錢給你，我不想拖累你！
　　我瞪著她，喉嚨有點緊，我摟住她。
　　于是就決定和劉醫生談婚事，周末的時候約了劉醫生到家里吃飯，劉醫生很高興地跑去菜市場買菜，說是晚上要為我們好好露一手，我看了會兒電視，覺得有點累，便走進臥室里打算小憩一會兒。
　　不一會兒，聽到她進屋來，大概是帶了幾個同學，嘰嘰喳喳的，她走到臥室前，輕掩上門。
　　時光靜好，我真有點睡意了，突然聽到客廳里聲音大起來，估計是為什么意見不合爭執起來了，我想下床出去看看，驀地聽到她說，噓！噓！輕點聲！別吵醒我媽媽！
　　手扶在門把手上，淚暢快地就流了下來。這感覺，是那么幸福！
　　編輯 / 尤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