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往低處流

　　一次和朋友上街，眼見前面一輛車疾駛，仿佛蹭了一個行人，行人摔倒了，身上有東西滾落，而那輛車卻加速揚長而去。我們急忙趕過去，扶起摔倒的人，我認出他是在步行街入口處拉二胡乞討的老人。他隨身攜帶的盛零錢的搪瓷缸甩了出去，硬幣滾落一地，膝蓋和一個胳膊肘也擦破了，但他仍死死抱著一樣東西不放。
　　我們問，你不礙事吧？他搖搖頭說不礙事，那車并沒有撞到他，他只是嚇了一跳，才摔了一跤。這時我才發現，他雙手緊抱的，竟是漢堡、薯條之類的食品，外包裝上赫然印有奪目的ＫＦＣ字樣。也許，他若不死抱這東西，身體也不會因失衡而摔倒。
　　他的二胡拉得很細膩，我每次去步行街購物，路過他面前，總愛聽上一會兒，然后向他的搪瓷缸里扔些零錢。我總覺得，他雖然卑微，但并不卑賤。
　　于是我執意帶他去醫院檢查，他執意不肯，最后，他答應我們攙扶護送他回家。他的所謂的家，是城郊一片簡陋的平房區，一間破草棚，可能是建筑隊的民工曾經的臨時住所，還沒有拆除，那里，還零星住著一些外來工。
　　我問他，你喜歡吃肯德基嗎？其實我是想問，是哪位好心人給的？但他說，那是他自己買的，想送給鄰居的孩子。孩子隨父母進城打工，在這里的學校借讀，很討人喜歡，學習也很刻苦，常抓空找他聽二胡。他也很喜歡這個孩子，就經常用攢下的錢給孩子買文具、課外輔導書等，因為民工夫婦很拮據，掙的錢都寄回老家給母親治病了。
　　孩子要中考了，對父親說，想在回老家考試前，能吃一頓肯德基。但父親說，如果你能考上重點中學，就給你買。孩子有些失望。他聽在耳里，記在了心里。
　　他說再過幾天，孩子就要回外省的老家了，也許考上了高中就不再回來了，所以他抓緊買了，要讓他提前嘗到，說不定還能增強他的信心呢。
　　一個靠賣藝乞討的老人，卻一直為別人的孩子付出？要知道，這幾十元錢，他要風吹日曬地拉一個多星期或者更長時間的二胡才可能掙到。
　　我們也見到了那個孩子，瘦瘦的，看上去營養不良。和他拉起家常，他用蹩腳的普通話，訴說著對老人的感激，說老人比父母對他還好。
　　于是我說，你要好好復習，考上重點中學，將來能找個好工作，好報答老人。他有些靦腆地低下頭，好像對自己沒有信心。但他說，長大了，要做個老人那樣的人。因為，老人會拉一手好聽的二胡，他的口袋里像是總有花不完的錢，每次他有困難，包括他家里，老人都會毫不猶豫地慷慨解囊。他覺得老人簡直太偉大了。
　　偉大，這詞用在一個街頭賣藝的老人身上，著實使我吃了一驚。
　　你的理想是做一個乞丐？我脫口而出，馬上就后悔了。果然孩子不高興了，他有點激動地說，他不是乞丐，他是個靠本事吃飯的藝人，是自食其力的人。
　　想起前些天為災區捐款，在捐款儀式上，領導照例要講幾句，但他沒講“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大道理，而是講了一個災區的真實故事：有一群乞丐，路過賑災捐助點，也都商量著要捐款，一時間，現場響起叮叮當當的聲音，那是他們在掏乞討來的硬幣。領導講完后，只說了一句話：那幾個卑微的乞討者，同時也是偉大的施舍者。
　　難怪少年會把這位拉二胡的老人看成心目中的偉大人物。他感動的，是老人無私的愛心。一個卑微的人，用滴水之愛，使少年感受著似海恩情，他長大了，也做個這樣的人，去幫助那些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有何不可呢？
　　愛心就像水，水總是往低處流，愛也和水一樣，總要流向更低處。所以，慈善不是富人的專利，只要心里有愛，窮人也能站到高處，被人仰視。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