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火

　　他是吸煙的男子。
　　曾經，他吸煙的模樣，讓我有某種感動。干凈的手指夾住一支煙，淡淡的煙霧繚繞，他整個人，便總是在這樣的煙霧里凝眉沉思。等煙灰集成一簇時，他會忽然從那沉思里，回神跳躍出來，彈去煙灰，將煙緩緩移至唇邊，很克制地吸上一口。若是看到我正在看他，便會對我笑一下。
　　彎彎曲曲的那些細細的煙霧里，他的笑，格外深情。
　　其實也許不是喜歡男人吸煙，是喜歡他吸煙。他那樣的手指，他那樣的下巴，還有他那樣的眉眼，是吸煙的時候，更加生動有致的男子。
　　那幾年里，只要看他取出一支煙，便殷勤繞至他身邊，替他點煙。愛一個人，就總有些略略卑微的心思吧，討好著他，且是那么心甘情愿，甚至偷偷感到快樂。把他的打火機奪下來，然后，取出火柴，擦亮火紅旗幟形的火苗，點上他的煙頭。
　　因了他吸煙，出差各地，必把酒店備的火柴收進包里。而去到很多特色小店時，也總是買回來各色包裝的火柴。他總是捏著那些寂寞多時的打火機迷惑：為何不用打火機？我說，煙葉是植物，是有香氣的植物，但打火機是機器，還有化學氣體，這樣的工具是不配煙葉的，而火柴，是來自于一棵葳蕤大樹，它的火焰才配煙葉。我沒有告訴他，我還喜歡火柴擦亮時，那瞬間的光華，那光華，可以照亮他長久不在的時日里，我累積的那些寂寞和孤單。盼到他來的那一刻，火柴的光焰，如同我心里一直堅持的激情和熾熱。如此明亮和熱烈，我以為我會一直堅守下去。
　　有那么一次，在我的火苗湊上去時，他忽然說，吻火。我心里立時一驚，有尖銳涼意從腳底升起。是的，這個詞，在我給他點煙時，多次涌至心頭。但我一直壓制著這念頭，總是迅速搖搖那燃燒的火柴，像是熄滅心里的某個念頭。
　　一個季節轉換的時候，他很久不來我的身邊了。寂然落寞里，自己劃著一根火柴。看那面火苗的旗幟，生機勃勃似是有著無限的未來，卻不過一分鐘，迅速燃盡，漸漸變成一截死灰。想起那個驚心動魄的詞，吻火。是的，這不顧一切的吻火，最后是焚身成灰的命運吧。明知道他是不會給我未來的，明知道這愛情是那樣茍且流離，卻硬是拿瞬間的光華蒙蔽自己。我不是徐志摩，輕淡一句“Ｋｉｓｓｉｎｇ ｔｈｅ ｆｉｒｅ”（吻火），便真的肯親自吻這團生龍活虎的烈火，火光一照，化腐朽為神奇，遍地開滿了春花，這瞬間光華，便是他的所求。而我，我不是能在瞬間光華里找到永恒的女子。我所需的，是比瞬間要長久很多的陪伴。
　　終于，在他再來時，歸還了他的打火機，而且，再也沒有為他點煙。不會再點了。那些火柴，卻總是獨自感到凄然時，燃亮一根。不再想起徐志摩的句子，而是張愛玲。《傾城之戀》里的流蘇，幾乎到走投無路時，自己在黑暗里燃亮一根火柴，那面火紅的三角旗，讓流蘇看到了希望。她告訴自己，她的日子還沒完，她還有一把好時光。這樣的流蘇，才是我該比照的。
　　是的，我該為自己燃亮火柴，為自己扯起那面火紅的三角旗：我的日子也還沒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