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吵架了。吵到高潮處,她忍不住掩面含淚奪門而出。
半小時過去,手機響。他瞄一眼,短信,是她發(fā)來的。他仍在惱怒,懶得理。須臾,忽然想起什么,趕緊低頭仔細看,臉馬上白了。
“我在華強北路人行天橋上。”好簡單,就這么幾個字。他真的慌了。兩天前,報紙上說,一個投資股票失敗的女子從天橋上飛身而下。
她果真站在人行天橋上。見他滿頭大汗跑來,她憂心忡忡的臉上立刻歡喜成一朵花。可轉瞬,她覺察到他誤會了,徹底誤會了她的短信。她吐一下舌頭,笑吟吟解釋:“我不是要自絕于人民。”他以為自己會勃然大怒,甚至破口大罵。奇怪的是,他什么也說不出。緊繃的身心在一瞬間放松下來,他的臉上倒像有一抹淺笑飄過去。
“還記得那個有意思的游戲不?”她走幾步,靠在他身邊。他皺了兩下眉頭。什么游戲?頂多三秒,他就記起來了,點頭。
她仰起她精致的臉蛋,看他的眼睛,問:“再來一次?開始?”他看手機上的時間,說:“開始!”
他和她,開始數(shù)數(shù)。
左側,是深南大道,深圳最主要的干道;右側,是華強北路,深圳最繁華的步行街。電子科技大廈、數(shù)碼世界、貿業(yè)百貨、女人世界……一路排過去,盡是深圳人氣最旺之地,每逢周末,人如流水車如龍。
他忽然提醒道:“10分鐘了。”她舉手指遠方:“來了一對,哎呀,終于來了一對。”人近了,不是一男一女,而是兩個女孩手拉手。她有些失望,與此同時,心里又稍稍生出些許欣喜來。
深圳真是個年輕的城市啊。青春靚麗的女孩,英俊瀟灑的男孩,面對著他和她走過來,背對著他和她走過去。一個個,腳步匆匆。然而,他和她都發(fā)現(xiàn)了,靚麗的主角是衣著,瀟灑的主角是年齡。她們和他們的臉上,落滿掩飾不住的疲憊、茫然、焦灼、空洞、急切、惆悵……當然,也有燦爛的臉、喜悅的臉、悠然的臉從他和她眼前晃過去了,但很少很少。
30分鐘終于過去。
他問:“你數(shù)了多少?”她答:“581人,有四對手拉手的人。一對是老夫妻,另三對是年輕人。”他說:“是四對,沒錯,一老三少。不過,我的數(shù)字是584人,或許,你又漏數(shù)了3個人呢。以前也是,你老漏掉幾個人沒數(shù)。”她嘟起可愛的嘴:“以前不是我漏數(shù),每次都是你多數(shù)。”
他和她嘴里的“以前”,是婚前。那時,熱戀著,他倆經常會跑到人行天橋上數(shù)人頭。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他們看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人流里,有幾對男女是手牽手相伴相偎親密地一起走。這小小的把戲,是他們熱衷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游戲。婚后,他們奔波在追求財富的路上,疲倦不堪的他們工作之余沉浸在柴米油鹽的瑣碎里,再沒時間來玩這游戲了。
她感慨道:“數(shù)據(jù)比以前少多了。”他重重地舒出一口氣,應:“是啊。以前半小時里,至少也有10對男女手牽手走過我們眼前啊……難怪前陣子某雜志說,深圳云集數(shù)以十萬百萬計的年輕的社會精英,可他們在情感上各走各的路。愛情和婚姻在這座現(xiàn)代化的年輕城市,已愈來愈珍稀……”
沉默好久,她輕輕問:“你還記得你站在這天橋上說的話嗎?”他什么也沒說。沒說自己記得,也沒說自己徹底忘卻,只是,他伸出寬大溫暖的手掌,將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千萬人中,我牽住了你的手,這是千萬里挑一的緣分。我要一生一世緊緊抓牢,決不松手。”這是他說的。站在人行天橋上,看了太多形單影只來去匆匆、無緣牽手的人后發(fā)出的“愛情宣言”。
其實,何止“千萬人中”,說“億萬人中”也不為過。他是新疆人,她是江蘇人——君住天山巔,妾住長江尾,相聚在鵬城,因為緣,他們得以十指緊扣手牽手,相約今生一起走。
他真誠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因芝麻大的小事和你吵架,更不該一怒之下砸出離婚的氣話。”她緊了緊自己的五指,牢牢牽住他的手,帶些嬌嗔,一字一頓說:“我才不傻,我不會讓你從我身邊溜走。這千萬人中,能幸運地牽手相伴的人有幾對?我有幸逮到了一份愛緣,決不會隨隨便便撒手讓幸福飛走……”
佛說:“五百年修得一相逢,三千年修得一共枕。”人海茫茫,這世間的男女,從相識到相知到相愛到相伴相守,是千萬里挑一,是億萬里挑一的緣啊。沒任何理由不去好好珍惜,努力堅守。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