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只兔子的輪回之愛

　　一
　　
　　我知道，我的出現一定讓這個考前輔導班上的同學吃了一驚。是的，三十三歲的我突然萌生了考研的決心。在我之前，他們有一位二十九歲的同學，成為他們另類的崇拜對象。這些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出生的孩子，與我們有著天壤之別的生活和理想。
　　我坐在角落里，目的就是讓他們忘記我的身份年齡。水連就在我身邊，她好奇地打量我，委婉地問，你工作了吧。
　　我點點頭。她哪里知道，我不僅工作了，而且還是一個六歲孩子的媽媽，我離了婚，做過不同的工作，?？茖W歷讓我在這個城市里面并不如魚得水，我也知道，女人離開男人的生活是有點兒艱難，尤其是還帶著一個孩子。
　　于是，以同等學力報考研究生，我知道我的基礎很差，于是我就報了這個考前輔導班，據說這里的猜題很準，為了生存，我不得不采取變通的方法。
　　只是這一切，在水連的陽光與滿不在乎面前，只有化一個微笑，盡管我知道，那看起來比較像苦笑。
　　水連埋怨，她說自己是個沒理想的女子，若不是做學問的父親非要她考研，她根本不會在大四這個關鍵時刻來上這個莫名其妙的班。她告訴我她的理想是做自由職業者，她的美術底子不錯。
　　她呵欠連天，一會兒又翻出小丸子的畫片，呆呆地瞅著畫片上的小丸子發呆，或者是突然間捅捅我，李書萍，你做夢的時候一般是什么顏色？
　　我奮筆疾書，把老師講的重點一一在筆記本上羅列，我想，我的夢是什么顏色，應該是一堆白色吧，蒼白的顏色。
　　她突然很驚異地大叫，天哪，你也屬兔，你比我整整大了一個兔子。
　　盡管很壓制自己，但是還是有不少同學回過頭看，她吐了吐舌頭，露出她這個年齡應有的那種天真，我把自己的報名表塞進包里，心里涌起莫名的悲涼。
　　
　　二
　　
　　我問水連，誰幫你取的名字？
　　她說，我媽，水天一色的意思。我們在對這個問題進行討論時，她正坐在我家的沙發上，一本正經地和我女兒一起看動畫片《小魚的故事》。幾乎就是半天的時間，她們就非常熟悉了，女兒跳到她身上，她哧哧地笑，然后搔女兒的癢。
　　我頭疼地背誦政治題。忽然想，十二歲是一個屬相的輪回，在這個輪回之間，我與水連，分別享受了哪種不同的人生呢？上世紀八十年代后期出生的人，沒有玩過沙包，沒有跳過皮筋吧——動畫片與美輪美奐的各種造型，成就了這些孩子光彩的童年。
　　水連會很嚴肅地問我，李書萍，你對愛情怎么看？
　　我也會一本正經地回答她，愛情是一件傳承到如今還被人歌頌的東西，但現在很多人已經不太相信它了，它會帶給你傷害。
　　她看著我，臉突然紅了，我怎么覺得愛是很甜美的事情呢？但既然不愛了，那就一下放棄吧，為什么要自己痛苦呢？沒道理啊。
　　我看著她，不知道說什么才好。那個離我而去的男人，我曾經那樣深愛過他，我以我文學女生的優雅愛著他，總以為自己的愛情，多少年之后還會在婚姻里閃閃發光，但卻沒想到，沒等到七年，他就離我而去。
　　前兩天，在商場遇到他，女兒膽怯地叫聲爸爸，隔了嘈雜的人群，我想他一定是聽不到的，女兒似乎很在意我的情緒，怯生生地拉著我的手，眼神卻渴望地看著那個男人。
　　我果斷地拉起她，跌跌撞撞地沖下了那家商場的三樓，這個男人，我不能見。
　　我問水連，你戀愛了吧。她笑了，直截了當，他很優秀，在一家公司做銷售主任，比我大六歲。
　　我急急忙忙問她，你要小心一點，看看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水連似乎迷惑，他說他沒有女朋友啊。
　　我苦笑了一下，水連，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的男人有多么讓你失望，當愛情的甜美還沒有散去的時候，他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物種，但是當一切變得灰暗，他們對你的態度會讓你一下子陷入理想困境。
　　可是我沒有告訴她。我的小心與謹慎，還不至于推心置腹地給一個謀面不過半月的女孩講，我不是有城府，而是我深知世事難料。
　　
　　三
　　
　　輔導班結束時，有人建議我們合張影。我被推到了前排，但沒想到水連卻堅持不讓我站在那里，她說那里是老師的位置，我站在那里會很尷尬，而且她和我想在一起合影。她不由分說，把我拉到了后面。
　　在快門閃動的那一瞬間，我聽著她在身邊快樂地喊茄子。想起了她很多天前告訴我的一條忠告，她說像我們這個年齡，照相時喜歡伸出兩個手指，據說現在伸出兩個手指做Ｖ字形是最傻的照相方式，這在北京話里就是明確地告訴大家：我是二。
　　我想起了她的這個笑話，于是，照片洗出來之后，我竟然發現自己臉上明媚一片。
　　她總是給我講這些很莫名其妙的東西，比如ＯＲＺ是看圖說話，就是我很佩服你的意思。盡管我鬧了半天才明白，那不過是一個以頭搶地的小人兒表明自己的佩服態度。
　　她就像是一部詞典那樣，給我不同新鮮的解釋。
　　水連失戀了，原因如我想象的那樣，那個男人果然是剛剛結婚，兩地分居，但很不幸，此時她已然愛得死去活來了。
　　我與水連的關系也漸漸受了她的影響，變得熱烈而親密，很多話我也可以告訴她，我說，真的水連，我不是怕打擊你，一開始我就敏感地感覺到這個男人的不同；我還說，水連，你還小，不值得這樣悲傷，你忘記你說過的話了嗎？
　　她絲毫聽不進去，固執地坐在我家的沙發上，擰著女兒那只塑膠做的狗，仿佛那只狗就是那個男人，可以發泄掉她所有的憤懣。
　　一個小時之后，她可憐巴巴地對我說，書萍，我餓了。
　　看她情緒有所好轉，我也笑著說，喊我姐，我就給你做好吃的。
　　她笑了，不喊。
　　她就是這樣，明明我比她大十二歲，而且我常以大姐自居，但不知怎么，她就是不喊我姐，她甚至很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咱們是朋友對不，朋友關系一旦確定下來，那么姐啊妹的再稱呼，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我對她的想法倒覺得奇怪，我自小就被告誡，要有禮貌，對比自己大的人要尊稱姐姐哥哥，因為在我生長的大院里，有不少哥哥姐姐，我從不像水連這樣直呼其名?？磥硭麄冞@代小孩，與我們確實有不同的地方。
　　我有時候看著女兒，會想起水連，想起女兒在若干年之后，肯定與我有了代溝，不能跟上她的步伐，這是年齡施于你的悲哀吧。
　　
　　四
　　
　　當我還在為水連擔心的時候，她卻突然打定主意要去北京。
　　已經考試過，她考得不是十分理想，而且她也沒有想到會去考這個現代文學理論的研究生，她說過，那些東西對她而言枯燥無味，之所以考試是為了應付老爸。
　　她是第二天從傷口里愈合出來的，我驚異于她的速度，她果然兌現了自己的諾言，與甜蜜的想象一刀兩斷。
　　我前兩天見到了前夫，依舊是在商場里，女兒快活地往遠處一指，媽媽，你看爸爸。指完了之后，她仿佛覺得自己犯了什么錯誤一樣，用小手捂住了嘴巴。
　　我突然有點心酸，蹲下身來，認真地問她，你想不想跟爸爸說話？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一點點神采，但瞬間就熄滅了，固執地搖搖頭。我更加心酸，什么時候，我的仇恨也這樣帶給了孩子呢？我拉起她的手，堅定地朝著那個男人走去，他也看到了我們，突然間就站在了那里，微笑也來不及。
　　我說，你好。
　　半個小時后，我們面對面坐在肯德基的大廳里，女兒手里拿著一塊蒜香雞，興奮地沖來沖去，我想這是她最高興的一天了，她雖然沒有讓我們重修舊好，但就此情此景，足以讓她有短暫的快樂。
　　回去的路上，女兒告訴我，水連說了，你比她總是不快樂。
　　她還不太會表達自己聽過的話，但我能聽明白，只是我沒有深究，反而對其中一句話對她進行了糾正，我說，應該喊水連阿姨或姐姐，不應該喊名字。
　　女兒說，不對不對，我們是朋友，就喊名字，這是她說的。
　　晚上，我打水連的電話，半天沒人接，心里有隱隱擔心，我是第一次替一個陌生女孩擔心——哦，我們已然不陌生了，我幾乎忘記了這一點，我開始認真地反思自己，離婚后，我一直把自己鎖在一個自以為是的套子里，不去改變，不去思想，固守著一種路線往前走，還很自以為是。
　　電話終于通了，她匆匆忙忙告訴我，一會兒網上見，電話費太貴了，替我省省。
　　我突然覺得眼睛有些濕。
　　十點左右，水連上線了。我喊她，水連。
　　她發過來一個齜牙大笑的表情，怎么了書萍？
　　我說，謝謝你。很快她發來ＯＲＺ幾個字母。
　　我們開始討論人生，我真的沒有想到，我會在某一天，認真地坐在這里，和一個比我小十二歲的女子討論人生，我總以為他們是小孩，小得不懂事，不懂道理，但不知道，他們是在我們的基礎之上一點點成長起來的。
　　我說，我經歷了物資匱乏，姐妹眾多、理想主義、英雄情結、改革春風等，而我們的思想堅定對一切持謹慎態度。
　　她想了半天，笑著說，那我怎么說呢？我們這一代，經歷了改革后期、物資豐裕、獨生子女、頹廢主義、自閉情結，我們的思維那么容易發生變化，但是無可否認，我們也會逃避傷害，與你們傷害自己的方式不同，我們最容易學會忘記。
　　她又加上了一句，書萍，咱們都是一樣的人，女人沒有不優雅的，哪怕活到一百歲。咱們只差了十二年，算是一輪吧，輪即是輪回，從你那里到我這里，一層層輪回著往上走，但永不放棄優雅和智慧以及愛。
　　這次是我，很及時也很準確地發去了那三個字母，ＯＲＺ。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