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如此靠近祖國
在人們眼里,長明是個幸運兒。
爺爺和父親都是第二炮兵的研究人員,他從小也是在二炮的大院中長大的。即使是軍人的后代,他還是和同齡的孩子一樣,被貼上了“80后”的標簽。確實,他不是個純粹的乖孩子:能躺在沙發上聽一天周杰倫的歌;能坐在電腦前打高檔游戲,一遍又一遍,徹夜不眠;能將籃球場、足球場上的氣氛,推到熱血沸騰的頂峰,讓對手崇拜得五體投地……
但是,人總會在屬于自己的年代慢慢長大。長明始終覺得可以進入北京四中讀書是他的幸運,學校不只是看重學生分數,還培養學生的個性和愛好。那兩年的高中生活給了長明很大的空間來自由發展,縱容了他的成長。因為被縱容,心底對自由的向往也日趨強烈。2003年,長明選擇了去美國留學。從此,一個17歲的小小少年,遠離了父母親人,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度。
到美國后,長明繼續接受兩年美國的高中教育。那時,他非常懷念母校和同學。似乎只要心一動,就能感覺到祖國的呼吸。
2005年,長明考入美國新澤西的羅格斯大學攻讀物理和數學雙學位。留學的經歷給了他一個更廣闊的視野。除了學習,長明每天堅持閱讀《紐約時報》、《時代》和《經濟學人》等當地報刊。隨著中國的發展與進步,國外媒體對中國的問題也更加關注。祖國,比任何時候都貼近這個少年的心。長明開始想創建一個網站,將有關中國的新聞與評論收集起來,供大家有針對性地討論、研究,為祖國的發展建言獻策。
2007年10月,他實現了自己的愿望,將網站命名為“記錄中國”,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努力,來記錄這個特殊的時代,也希望通過對“記錄中國”的呵護,來見證祖國的強大。
從未如此靠近死亡
5·12汶川大地震發生時,長明正在進行期末考試,原本打算考試后留在美國實習,可電視畫面中的災情卻變成了召喚,長明再也待不住了,決定去四川做志愿者。
5月15日,考試結束后,長明往四川團省委打電話詢問情況,得知災區正是需要人的時候,在征得父母的同意后,他便開始外出采購物資、藥品。中國國航知道了這個情況,給了他一張特價票,這張機票,可以在三個月內隨意往返。
起飛前,長明準備了一個橫幅,請人在條幅上印上了“中國加油!總理加油!”兩行大字。然后從紐約機場開始一路收集了國內外許多人的簽名與祝福,讓它成為一個特殊時期的見證。
到成都后,長明立刻加入了一個叫“獨立團”的志愿者團隊,戰場就在都江堰。
剛剛進入災區,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都江堰有一個幸福小區,小區旁邊有一條幸福大道,大道上雜亂無章地扔著裹尸袋和抬尸板。幾百名遇難者家屬撕心裂肺的哭聲,讓長明第一次聽到了死亡的聲音。他在隨身攜帶的小本上寫下了一行字:“幸福大道不幸福”,這是此時此地唯一能表達他悲痛心情的方式了。
長明參加的志愿者團隊的主要工作,是在專業救援團隊放棄的廢墟上繼續尋找幸存者。在都江堰的那幾天,他和隊友們一起用雙手在廢墟中刨出了7名幸存者,挽救了7個生命。
22年,長明從未如此靠近死亡,在短時間內見到了太多,這讓他驟然變得有些消沉起來,甚至不愿意講話。直到有一天偶然路過一個鎮子,在一片破碎的房子前面,他看到一位像雕塑般的男人正呆呆地盯著這片瓦礫一動不動。長明從站在一旁的男人的妻子口中得知,地震把他們用半生心血投資的飯館震沒了,兒子為了逃生,從二層樓上跳下,結果腰椎錯位住進了醫院。男人接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不幸,從5月12日后就一直不愿離開這片廢墟。
長明被這深深的絕望震撼了,便走上前去握住了那位男子的手,然后看著他的眼睛不停地說:“人活著就有希望,人活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時,男子的手突然顫抖起來,本來被他緊握的雙手開始用力反握他的雙手,絕望到極點的眼睛也慢慢濕潤了,緊接著一行熱淚流了下來。這個男人“活”了,過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廢墟。
那一瞬間,男人顫抖的雙手讓長明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什么要活在世上了,活著就為了這一刻給另外的人幫助并帶來希望。
他振作了起來。
從未如此靠近親情
在災區,每個志愿者都配發有一頂小紅帽,長明坐出租車或是吃飯時,他們看到他戴著小紅帽都堅決不收錢,即使硬把錢塞給他們,也會被他們扔出來。在災區,志愿者在感動著別人,也時刻在被別人感動。
為了防止出現疫情,很多志愿者組織被撤回了成都或者解散了,長明所在的“獨立團”也不例外。5月20日,回到成都后,大家聚在一起喝酒,然后就哭成了一團。長明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堅強的人,但那一次,他放縱了淚水。
喝過幾瓶啤酒后,有些人就微醉了。這時,一個隊友說出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感動的事情,他從第一天就跟著“獨立團”救人,可是從來沒有告訴過大家他家6口人到現在還埋在倒塌的房屋下面。有隊友說,你失去了6位親人,從此以后你就有了30多位親人。
這句話說出來以后,大家哭得更是不能自抑。
仍是在那次聚會上,一名為“獨立團”看管物品的志愿者給大家爆出了更震驚的新聞,他說:“我曾經是個小偷,現在還有七個兄弟在牢房里。但是到了災區我絕對沒有動過念頭要碰你們的東西,這幾天我真的把你們當兄弟了。我有這樣的本事,只要看看別人的眼神就知道這個人是不是小偷,所以我就要負責看管咱們的物品,我就要看看這個時候有誰敢碰志愿者的物資。”
除了震驚和感動,還能說什么呢?
休整兩天后,長明又受四川團省委的指派,到什邡市師古鎮。
師古鎮的營地里有一群10多歲的孩子,他們在失去親人后,也來到這里成了志愿者。他們很調皮,有時也不聽話,作為他們的“領導”,長明經常批評他們,甚至“訓”他們。一天,一個初二女生在營地突然暈厥了,這個女孩平時就很頑皮,他當初還以為她是因為身體有些不舒服才暈倒的。其他孩子卻告訴他,這個女孩最要好的朋友在地震中死了,她便主動承擔起了照顧朋友家人的重任,每天都要到那個死去的好朋友的家去看望好朋友的父母,并幫他們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兒。這次在營地暈厥與她的勞累和巨大的心理壓力有關。
長明震驚了,他沒有想到每天在營地里搗亂的孩子竟然在做著這么偉大的事情。
后來,他和一些志愿者組建了一所臨時的“帳篷學校”,長明成了他們的老師。雖然時間并不長,但在他離開的那天,營地里所有孩子都來送行,孩子們一路追一路哭,直到追得再也看不見了,純真的情義,深刻地留在了長明心里。在離開的時候,回想相處過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否知道他們的名字,長明都覺得無比親切,覺得從此以后,他們都是他生命中的親人,他永遠不會忘記。
從未如此靠近責任
在什邡市師古鎮時,長明的主要工作是協助比利時救援隊搭建臨時戰地醫院,并且為比利時醫療隊擔任英語翻譯。
比利時政府援助了一個有500頂帳篷的臨時醫院,這500頂帳篷要在第二天搭完。當天,廣州軍區陸戰隊派了一百多人的突擊隊來幫忙搭帳篷。對于從小就在軍營里長大的長明,行走在一群群的軍人中,感覺就像回到了家。
那天,長明也帶了兩個班的戰士全場跑上跑下,一會兒做翻譯,一會兒做民工,在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已經累得只有爬的力氣了。那天,長明第一次掛彩了,裸著上身和戰士們一起抬了一下午的箱子,結果把上身曬過敏了,很長時間以后,碰都不敢碰。
第二天中午,營地的第一批50戶居民搬進來了,所有受災群眾搬進新帳篷時臉上綻放著笑容,那笑容,讓長明覺得心里很甜很溫暖。
戰地醫院終于建好后,比利時人要回國了。臨別前的那個晚上,大家又聚到一起喝酒,他們對長明說了很多很感人的話。要他一定要去比利時,他們每個隊員都會在不同的城市等待他。甚至一個年長的隊員要把女兒介紹給長明做女朋友,他的女兒是比利時非常有名的電視節目主持人;還有一個隊員要長明一定要去看他即將出生的兒子……長明卻要他們每個人在他們國旗上簽字,并且說以后會拿著這面國旗在奧運會中給比利時加油。他說他會永遠記住那個美麗的國家,一個擁有世界上最好的啤酒、最好的巧克力以及那些可愛的普通人的遙遠國度。
比利時這個營地的翻譯已經來了好幾批了,但是大多都受不了這里的工作條件以及每天的心理沖擊,一兩天就回去了,長明是唯一一個從頭至尾挺下來的翻譯。由于營地里沒有條件洗澡,身上很多傷口都化膿了,肩上脫皮也脫得很嚴重,有時候睡覺要忍著痛躺下,清晨醒來后,毯子上都沾滿了肩上脫的皮,但他堅持下來了。
《中國財經報》的記者團來了,其中一位記者和長明家住得很近,他們很高興地擁抱在一起然后合影留念。她說她很佩服長明,長明說他很想北京。當時,長明真的有點想家了,這次從美國回來都是在機場直接轉機,連家人都沒顧上見一面。
其實,在“獨立團”的時候,長明有過幾次進入重災區的機會,甚至有一次已經收拾好行囊準備第二天早上出發了,但是經過一夜的思考,他終于沒有去。以前有人總說這一代人是最沒有責任感的,但經歷了這么多,他突然意識到,此時的他不僅要為災區負責,同時也要為父母負責。
一個月后,長明回了北京。回到了父母久違的懷抱。現在,長明正在積極與美國方面聯系,希望能有美國大學在這里的一所學校設立獎學金,在災區建設對口學校,給災區的孩子們打開一扇展望世界的全新窗口。
?眼采訪后記?演采訪結束后,長明希望我在文章中不要透露他的真實姓名,他說如果一定要使用一個名字來表達,就用長明吧。他在災區時,就一直使用長明這個化名。他的理由只有一條,就是怕讀到寫自己的文章時,內心也許會滋生出本來不該有的虛榮……民族的成長需要經歷陣痛,少年的成長需要時間的考驗,在抗震救災的隊伍中我們看到了更多的80后的身影,這是我們民族振興的最有力保證。在此,我仍要說一聲:“長明,謝謝你,給我們上了最生動的一課!”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