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給媽媽的搖籃曲

　　媽媽的媽媽
　　
　　晚上八點，李南和崢崢上了床。累了一天的李南沒有像往常一樣給崢崢講故事，而是擁著她佯裝自己睡著了。沒想到“奇跡”發生了，崢崢伸出她肉嘟嘟的小手，一邊輕拍著媽媽的臉，一邊唱了起來：“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媽媽……”這可是李南每天晚上唱給崢崢的搖籃曲，歌詞是這樣的：“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佯睡中的李南閉著眼聽著崢崢用稚嫩的童音給自己唱的歌，辛苦了一天的她沒有感覺著累，卻突然感到鼻頭發酸，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這首歌是李南小時候睡覺前，媽媽經常唱給她的。
　　這時候李南突然想起自己的媽媽來，此時此刻，遠在鄉下的媽媽在做什么？老是咳嗽的她現在晚上還能睡得好嗎？
　　李南第二天就把電話打到了家里。算起來有大半年沒回家了，一直忙著崢崢進幼兒園的事，進了幼兒園后又天天忙著上班、接送崢崢。李南打電話時心情是不錯的，她看過日歷了，馬上到中秋節，單位會放幾天假，她準備趁這個機會一家三口回崢崢的姥姥家住上幾天。一來讓成長中的崢崢呼吸一下鄉野新鮮的空氣；二來權當半年工作的一個休假，自己也好好休息一下。
　　電話是爸爸接的。和往常一樣的家常嘮叨，最后，李南問：“爸，你和媽最近身體怎樣？”
　　“還好。”
　　“還好是什么意思？都沒什么事兒吧？”
　　“嗯。沒事。”
　　“我怎么覺得有事呢，爸你可別有啥事瞞著我，你要是有事不告訴我還能告訴誰呢？對了，崢崢的爸爸告訴我，昨天晚上一個老鄉來這里，說您讓他幫忙來城里捎點中藥，我還沒問是怎么回事呢，家里誰生病了？”
　　“捎什么藥？你聽誰瞎扯呢，好好上班吧，這邊都好著呢！沒事。崢崢呢？讓崢崢過來，姥爺要跟崢崢說幾句話。”
　　
　　我們回來了
　　
　　李南不相信爸爸的“無事論”，直覺告訴她，要么是爸爸的老胃病犯了，要么是媽媽的腿又開始疼了。那天掛掉電話后，她沒再多問什么，卻一直在暗暗為回家做著準備。
　　中秋節前一天，李南一家三口出現在鄉下崢崢姥姥家門前。
　　老公扶著崢崢的小手推開姥姥家吱呀響的大門，崢崢奶聲奶氣地大聲喊道：“姥姥姥爺，我們回來了。”一家三口一臉幸福地期待著兩位老人能像電視上拍的那樣合不攏嘴地立刻出現在堂屋門口，為了制造驚喜，這次回家他們并沒有提前告訴父母。
　　可是等了半分鐘，除了滿院的落葉和頭頂幾只被驚飛的烏鴉外，他們并沒有看到兩位老人。李南進到院子里去推屋門，才發現堂屋是鎖著的。
　　“你爸媽可能在診所。”過路的鄰居告訴李南。
　　李南一聽心急火燎，丟下了崢崢和老公就奔村西而去。
　　在村西的小診所里，李南看到了正躺在病床上輸液的一臉憔悴的媽媽。兩位老人看到她也異常驚訝。
　　“媽，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生什么病了？”
　　“爸，我媽怎么了？怎么家里都鎖門了？”
　　“怎么生病不告訴我呢？住我們那兒，怎么著也比住這里強吧。”
　　…… ……
　　李南趴在床邊握著媽媽干瘦的雙手，表情里帶著慌亂和不安。
　　“沒啥事，吃不下飯。醫生說輸點液就會好。”媽媽笑得很虛弱。
　　“爸，你怎么不跟我說呢？”
　　“你們天天忙，這又不是啥大事，還是不打擾你們好。”
　　“你這都說哪兒去了？自己的孩子怎么說打擾？”
　　爸爸只是憨憨地笑。
　　媽媽用手握了握她，表示沒什么事，不用大驚小怪。
　　他們一家昨天還在城里的一家飯店陪崢崢吃快樂成長套餐呢，而自己的媽媽卻孤單地躺在一間破敗的鄉村診所里輸著液熬著病痛，李南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幫著爸爸把媽媽攙到家里，熬好了老鄉幫忙捎回的中藥，咳嗽得滿臉眼淚的李南捧著藥罐來到媽媽屋里。
　　崢崢在和姥姥做鬼臉，老公和爸爸在聊天，李南吹了吹冒著熱氣的湯藥，盛了一小碗端給媽媽。
　　媽媽趁熱喝著中藥，一家人聚在一起聊著家常。
　　房間里溫馨的畫面突然讓李南想起了小時候的生活。小時候她生過一場病，那時，陪在她身邊的人是媽媽。
　　
　　比阿童木更勇敢的媽媽
　　
　　李南6歲時得過一次嚴重的感冒，頭疼發熱流鼻涕掉眼淚外加肺部炎癥。有時出門遇到認識的小朋友，通常是還沒說上話，小朋友就被家長急急地拽走了。有人說李南的病會傳染，可是李南又很疑惑，這么多人害怕和她靠近，為什么媽媽就從不害怕呢？還記得剛生病時，醫生說為了避免傳染，最好讓她一個人睡一個房間，可是當天晚上，媽媽就緊緊地抱著李南和她睡在了同一張床上。媽媽沒日沒夜地照顧了她快三天，卻并沒有像醫生說的那樣被傳染，做事反而越來越精神。
　　每天躺在媽媽懷里睡著的李南，身體終于在幾天后漸漸康復，可以在房間里自己走路看書了，就在李南開始喜滋滋地準備新學期的課程時，媽媽卻出人意料地倒下了。
　　媽媽不是鐵人，媽媽最終也被傳染了感冒。
　　只是李南生病期間媽媽都一直自己撐著，等她病好了媽媽放下心時，才注意到自己的身體狀況。那時李南才知道，原來媽媽生病是會自己選擇時間的，如果自己病了，媽媽肯定不會也跟著生病，因為她要先照顧自己的孩子，即使冒著生命的危險。
　　那時電視上正播著一個動畫片《鐵臂阿童木》，勇敢的阿童木是李南心里的小小英雄，可是現在李南知道，自己的媽媽比阿童木還要勇敢，因為她是用生命在愛自己的孩子。
　　
　　賣早點的媽媽
　　
　　3歲就會說英文、背唐詩的崢崢讓姥姥姥爺贊賞個不停。
　　“我們計劃送崢崢讀到研究生，到時能出國最好了。”
　　“出國？那要不少錢吧，現在就得開始準備了吧？”
　　“是的，我們做好了未來20年崢崢的教育培養計劃。”
　　李南聽著老公和爸爸聊天，自己窩在床邊正給媽媽梳頭。媽媽還在用李南買給她的染發素，可是歲月如刀，刀刀催人老。媽媽的頭發乍一看還是健康的黑色，可是梳頭時會發現發根部分全是白的。李南心想，要想讓一個年輕氣盛的人在父母面前態度變得柔和，或許只需讓他看到父母的白發和蒼老的容顏。
　　李南拿起梳子，慢慢地、一縷縷地給媽媽梳著頭發，就像小時候媽媽給自己梳頭一樣。鏡子里，媽媽微笑著，她是不是也記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給李南梳頭的樣子？
　　小時候，每天早上起床，媽媽都會親自給她梳好兩只漂亮的羊角辮，她穿上好看的花衣裳，背著可愛的小書包，被媽媽牽著手送到學校。只是后來，給她梳頭的人不再是媽媽，而換成了爸爸。她哭鬧著要讓媽媽梳頭，爸爸無奈，只好把她帶到一個偏遠的工廠門口。在那里，手腳利索的媽媽正在一輛擺滿了早點的三輪車邊滿面笑容地招呼著路人，原來媽媽在這家工廠門口擺了一個早點攤，媽媽每天凌晨兩三點就開始起床忙碌，做好早點后再騎著三輪車趕在工人們上班前把早點拖到工廠門口去賣。
　　爸爸趕過去幫著媽媽賣早點，李南看著忙得熱火朝天的媽媽，獨自一人站在朝陽冉冉升起的晨曦里，淚水禁不住掛在眼角。自那以后，李南學會了自己扎羊角辮。不是她懂事，而是后來連爸爸都沒有時間幫她梳頭了，爸爸忙著承包的魚塘，媽媽忙著賣早點，每天早上李南自己梳洗上學，慢慢地成了習慣。
　　那時候，李南曾經抱怨，別的小朋友的父母都不像她的爸媽這樣忙，可是后來的事實證明，只有她整日忙碌的父母才攢下了足夠供她讀書的學費。人生就像是一次長途旅行，只有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人，才能更快更準確地到達想去的目的地，這是沒有什么文化的媽媽曾經告訴她的。媽媽讀書只到初中，可是她卻說出了這樣富有哲理的話，并且付諸行動，實現了她和爸爸為李南設計好的夢想：供孩子讀大學。
　　是父母做事時有計劃的長遠安排影響了李南和老公，才使他們從崢崢一出生起就開始為她規劃未來。周圍剛做了父母的同事都在向他們討取經驗，李南心想，他們其實是在請教自己的父母呢。
　　
　　唱給媽媽的搖籃曲
　　
　　晚上，李南把崢崢哄睡著后，來到媽媽的屋里，媽媽竟然已經沉沉睡下。記得小時候，媽媽總是全家最后一個睡覺的。屋里屋外所有的事情都收拾妥當，趁大家都酣然入夢時，媽媽才輕手輕腳地上床休息。
　　現在媽媽老了，她不再在最后才去睡覺，而是需要有更晚睡的人來照顧她了。媽媽咳嗽著在床上翻身，李南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幫她掖好被角。
　　媽媽病了，可是父母都沒告訴她，他們打電話時無意中聽她抱怨工作、生活的壓力，于是自己生病需要買藥都不告訴她，而是讓去城里辦事的老鄉順便捎上。
　　李南想起自己來這里的原因，第一是崢崢，第二是她和老公，兩個理由中，只有他們自己，沒有父母。而她的爸媽，卻是時時為她考慮：不求回報地把她養大，供她上大學，直到找到不錯的工作，然后再悄悄退到一邊，不再去打擾她。或許是怕年老的他們給她添麻煩吧。李南想著想著，眼角就濕了，忙碌中的人們，還有多少人跟她一樣，只顧著自己小家的生活，而忘了從小到大一直為他們無私付出的父母呢？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媽媽……”李南輕輕地哼起了這支搖籃曲，媽媽在睡夢中好像感覺到了，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她是不是和李南一樣，當第一次聽到女兒給自己唱這支歌時也會忘掉勞累病痛呢？
　　李南微微笑著，沒有去想答案，她只在心底許著一個小小的愿望：希望以后的每天晚上，她都能輕輕哼著這支歌陪媽媽睡著。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