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他,在一個很普通不過的酒會。別人介紹,這是沈明傳。她抬頭,突然就喜歡上了他。當時,她自己開著一家小小的房介中心,年輕的創業女孩,帶了很淺的不會討好的微笑,問他好。
當時,他也對著她微笑,看她名片上的名字,輕念,哦,子君。只念了后兩個字,她就覺得心要飛起來了。
她一直清晰地記得這一幕,以至于后來,她撒嬌似的問他,當時可記得你用清朗的聲音念過我的名字?他抓抓頭皮,好似記得,但又好像不記得。就如他反問她,你真的沒有戀愛過?
她的生活如此純凈,中學大學一路走來,示好的男孩也有許多,但她卻固執地沒有戀愛,她是信奉愛情的,信奉到很純凈的地步,愛可以給人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歡喜。
但一愛上,就愛錯了,他已經結婚,雖然還沒有孩子。
她說,我只愛著,不纏你,不打擾你,不妨礙你的正常生活。
她自己做房介,但是卻沒有自己的住所。在這個城市,她租了一套小房子,每個月租金一千二百元。她把床單換成了他喜歡的紫色,把墻壁重新刷成了白色,因為他說過,這兩種顏色搭配起來,既干凈又高貴。
春天的第一場雨落下來的時候,她約了他吃飯,他卻小聲在電話里說,我沒空,今天有個客戶要來考察場地,改天吧,改天我請你。
她在電話里表示著不滿,像個孩子那樣撒嬌,他卻匆匆掛了電話。她給他發了短信,明傳,我想你想你想你。
發完了之后,她卻后悔了,雖然這天是她的生日。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想念,是可以蝕骨入髓的,之前她不相信這一點,但現在她相信了,就那樣,滿腦子都是一個人,他在笑,他在說話,他在吃東西,他在凝視。可是她也知道,他對于這種糾纏是最不喜歡的,因為他曾經說過,糾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以毀了愛情。
終于在第二天相見,他開車載了她出游,路上,他目不斜視的樣子有點兒讓她心虛,她嘆口氣,說,我是不是不應該纏你。
他笑了,沒說話。
這是第一年的春天,山路邊上,有濃密的黃色小菊花在盛開,那些小花隨風點著頭,她覺得,如同她卑微而細密的愛情,想鋪陳開他所有的生活。
車子徐徐拐過山路,他突然說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在你生活中突然消失了,你會怎么辦?
她低著頭,想也沒想,說,我會死。
這句話似乎成了一句讖語,夏天來的時候,他果然從她的面前消失了。她在想,是不是自己的錯呢?她并沒有過多糾纏他,只是愛他到極致了。她打他的電話,換號了,去他的公司,才知道,原來公司在不久前,就已經是個空架子,他賠了很多錢,人間蒸發了。
最讓她覺得難以置信的是,在他的辦公室里,木然地坐著一個女人,有員工指指點點,說這是他的妻子,他們應該是指腹成婚,女人沒多少文化,看著這一切,欲哭無淚。
她突然拉住了一個搬東西的員工,說不能這樣,他不是還有這些用品嗎?不是還有未到期的租金嗎?你們這一走,什么都沒有了。
那個員工看看她,笑著問,那你有什么辦法?
她咬咬牙,我想想。
她把他的小公司接了過來,為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接了條后路。有時想想,他確實挺不負責任的,不僅把公司扔掉走了,而且把不會生育的老婆也扔在了這個陌生的城市,做男人做到他這一步,算是失敗中的失敗。
但是想到他的笑容,明亮的色彩又讓她覺得快樂,自己在做他做過的事業,和他從來沒有這么親近過。
但接過手才知道這份事業多么不好做,銀行等著要錢,貨款催款單一片片像雪花,而公司里的員工素質相對不高,擺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爛攤子,而這一切,需要錢來補。她已經轉讓掉了自己經營得非常好的房介中心,來到這里,想離愛情近一些,但完全沒想到,有些事情,不是想象來辦的。
好在她還有些同學,能說得上話、辦得上事的。她四處求人,同學知道她的底細,問她,你圖什么?如果你是他的老婆,倒也罷了,你什么也不是,公司到現在還是他的名字,即使是做好了,他萬一哪天回來,還不是人家的。
她笑笑,不愿意解釋這個問題。有些東西,自己明白就行了。她這樣說。
同學嘆口氣,不過幫忙還是歸幫忙,能借錢的借錢,有權力的幫她找路子。小公司的生意慢慢走上了正軌。
是第二年的春天,她提著禮品,到了一個小區里面,然后按響了一個門鈴。開門的是個女人,疑惑地看著她,有事嗎?
她微笑,大哥不在了,我真的是真心想問問你有什么難處沒有。
女人瞪了她半天,突然間眼淚就流下來了,說,沒什么難處,就是擔心他在外面有什么事,我知道,你救了公司,但我實在是幫不上你什么忙。
她低頭想了一下,說,你真的沒有他的消息嗎?
女人堅決地說,沒有。
她把禮品送上去,說那好,這里還有幾千元錢,你先拿著用。
女人低低地喊了一聲,妹子,別這樣,錢我這里還是有一點的,都是自己攢的,公司需要錢,我不能再要你的錢。
所有的員工都知道,自己的經理,喜歡加班,加完班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發呆。有時會把玩一些飾品,想一些心事。她才二十六歲,卻像是有很多心事那樣。
公司的生意走上正軌后,也漸漸開始盈利,她卻有越來越重的心事。
那天新年,所有的員工一起吃飯。她先端起了酒杯,祝酒詞是她自己寫的,第一句話就是說,自從由你們沈總手里接過公司之后,說到底,我只是個代管者,感謝大家這一年的努力,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
所有人都覺得她的祝酒詞有點兒怪,但誰也沒去問。
吃完飯,她提議找個大包房唱歌去。第一首歌照例由她唱,鄧麗君的,何日君再來。她已有些醉意,唱到最后,她流淚了,說了一句,什么時候能再見。
后來,關于她的傳聞就從這場新年酒會上流傳開了,說她好一點的,是癡心,說不好的,就是花癡。
身邊的很多朋友也勸她,要不就這樣吧,公司改成你的名字,畢竟你投了這么多的資金,而且也投入了很多心力,誰也不會說你怎么樣的。
她卻淡淡地笑,似乎看透一切了,但又不想說。
第三年春天,她又帶了禮品去那家小區。依舊是女人一個人,開門后讓她進屋落座。那天,她們聊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女人拉著她的手不放,眼睛里有淚光。
生意越來越好了,她的朋友也越來越多。但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信奉獨身,不想找任何婚戀方面的朋友。
那天,她開車路過一家小區,看到圍了許許多多的人在那里,也有警察和消防隊員,再抬頭看,原來七樓上坐著一個女子,因了情感的事情想不開,要跳樓。樓下,她的男友恨不能跪在地上求她下來。
她走過去,平靜地說,或者我會有辦法。
然后,她進了七樓,在離女孩兒不遠的地方坐下來和她聊天。半個小時后,女孩主動從窗臺上折轉了回來,下面的人全部是虛驚一場。警察笑著問她,看不出來你還很神奇,是做心理咨詢的?
她淡淡地笑,說,沒什么,都是女人。
第四個年頭上,沒想到沈明傳突然就有了音訊。那天,她正在辦公室批文件,收到一條短信,只有四個字,你還好嗎?
是他。那一刻,她已經認定是他了,四年以來,自己一直沒有舍得換掉手機號碼,等的就是這一刻吧。她飛快地抓起桌面上的電話回撥了過去,一聲,兩聲,她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那邊,一個蒼老的聲音終于接了電話,你找誰。
我找沈明傳。這個聲音,不是沈明傳的聲音。但接下來,他年輕的聲音微帶了滄桑就傳了過來,子君,你還好嗎?
那一瞬間,天地變色。
她痛哭了一場,所有的員工都看到,他們年輕漂亮的女經理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痛哭,但誰也沒去勸她,這幾年來,很多人都看到她在想念一個人,她坐在他的辦公室里,用著所有他用過的東西,安靜從容地想念著他。
最后,他還是出現了,卻是和家里那個女人一起出現的。他到底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來之前,他想好了一切,自己重立山頭,注冊另一家公司,而這家公司的所有手續,他要交接清楚。
他是微帶著喜悅來的,老婆居然懷孕了。其實,這之間他一直和老婆有聯系,他在外面打工,做經理人,有時也悄悄回家一次,但誰也沒想到,這種生活卻添了意外的驚喜。他坐在原本屬于自己的沙發上,說明來意,感覺她端杯子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她說,明天再辦吧。
誰也沒想到她會失蹤,她把財務分配得很明晰,自己投入的資金早就抽出,平白把一個正在盈利而且還有盈余的公司交到了他的手中。她突然間成了一個傳奇,在公司里,在她身邊的朋友和同學的猜測里。
她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給他。
她說,第一年,我愛上了一個男人,我沒想到愛情如此猛烈,這是一種從沒有過的感覺,強烈到可以燒掉所有的意志,我覺得我可以為他做一切事情,只要他快樂。愛上一個人,真的這樣美好。
可他消失了,我看著他坐過的椅子,微有煙草的味道。看著那個滿臉無奈的女人,忽然對這一切心生憐惜,我愛的人的所有,怎能輕易放棄。
明艷的日子開始有了苦澀時,煎熬成了相思的方式之一。想一個人可以想到瘋狂,但卻不能瘋狂,愛情里有很多因愛而生的喧囂,都是浮沫,等把一切都撇去之后,只剩下一顆純凈的、等愛的心時,我發現,投入去享用自己的愛,是多么快樂的一件事。
那天,我遇到了一個自殺的女孩,我問她,你愛他嗎?她點點頭。
我就告訴她,那你要為愛著他而幸福。我給她講了我的故事,我承認,我是個固執的人,人都跑了,我還愛著,愛要投入。后來,她下來了,抱著我哭了,她說,姐。
生命里有很多愛的機會,但是有些人卻把這些機會看得復雜了,比如很多人不理解我為什么把公司還給你,為什么呢?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你,我能舍得你,我看到你眼中的幸福,抱著愛的心,全身而退不好嗎?我想起了一首歌,投入地愛一次,忘了自己,你還記得吧,還有,你念我名字時,我的震撼和心動,你喊我子君,你那天還說,子君,君子。我想說,既見君子,云胡不夷,愛情的喧囂一下子就沉靜了,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