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削掉一半刺

　　１
　　天完全黑下來時，我在自家門前的大馬路上已經走了五個來回，手機沉默地躺在衣兜里，林默就是這么犟，從來不主動求饒。我狠狠地摁了關機鍵，眼前浮現出離家前的情景。
　　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大早就企盼著林默對我說一句生日快樂。我是個很容易知足的小女人，只要林默給我三兩句甜言蜜語，我就暈得找不著北了，雖然我們也時常鬧別扭，但每次都是我率先舉手投降。我給自己寬心，退一步海闊天空嘛，何況我們是共過患難的夫妻呢。
　　林默壓根兒就把這事忘得一干二凈。一個月前他還興沖沖地說等我過生日的時候，一定帶我去隨團旅游一次，就去我做夢都想去的桂林。但是很明顯，近幾天他沒提這件事，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哪怕收到件小禮物也是好的啊。然而，什么都沒有，林默像往常一樣風風火火地穿衣，洗臉刷牙，找公文包，當他過來掀開我的被子說襪子破了個洞，問我有沒有新襪子的時候，我沒好氣地沖他嚷，我不是你的全職保姆！
　　林默沒想到大清早碰了個釘子，悻悻地說了句，神經！看見我騰地坐起身來，他吞了口唾沫，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看著林默翻箱倒柜地找襪子，我忽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酸，這算什么啊？難道這個男人腦子里長了毒瘤？那毒瘤正在隨著歲月的變遷長得愈來愈大，除了他自己，對，還有他的家人，誰也放不下了？想想近兩年來我們之間只要有一方說話稍微不注意，對方便會馬上像個全副武裝的刺猬一樣豎起渾身的刺，雄赳赳、氣昂昂地做好迎戰的準備。難道我們結婚還不滿六年就開始七年之癢了？想到這里，我看著墻上那幅廉價的婚紗照，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其實以前，我們根本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２
　　嫁給林默前，我并不知道人們常說的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是什么意思，對那句嫁對一個男人，會讓你少奮斗多少年更是沒有具體概念。
　　我們是在一次同城聚會上認識的，本來那天是好朋友曉瑩想要去撞個如意郎君，我被拉了做陪同，愛使壞的她偷偷將我的資料也一同登記了。那天天氣很好，微風輕拂，公園一角，粉紅的小卡片在五彩繩上隨風飄蕩。后來，我面前站了一個長相還算俊朗的男子，他手里舉著一張粉紅色的卡片，對著我直接說，安藍，你好！我叫林默。
　　詫異間，曉瑩在一旁詭異地笑，我忽然明白過來。那一次有點一見鐘情的感覺，我們對彼此都很有好感，在沒有加深了解的情況下，我迅速跌入了一場如火如荼的戀愛。就連曉瑩都說要不是她，我恐怕找不到比林默更優秀的男人。
　　林默確實很優秀，他才思敏捷，工作勤勉，據說在大學時還是優秀班干部呢。戀愛中的女人智商都低，我也不例外，那些日子，我被林默風趣幽默的言談舉止迷住了，他在我眼里簡直沒有缺點。于是很快，當林默提出讓我嫁給他時，雖然沒有鮮花，沒有鉆戒，但我還是連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等領了結婚證，我才興沖沖地把林默領到我家去，想要給父母一個驚喜。沒想到吃飯間母親幾句話就把林默的底全套出來了，比如他家離城80里，兄妹四個，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都在上學，父母靠種地為生。母親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她把我拉到廚房著急地問，你不知道他老家在農村啊？
　　我笑，農村怎么啦？媽，你還老觀念啊？
　　母親一下子就火了，堅決不同意我和林默交往，沒辦法，我只好交代說我們已經領了證，只等著辦酒席了。母親差點暈倒，在臥室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戳著我的腦門數落我，說有那么多家庭條件好的我偏偏看不上，卻找個家在農村、毫無背景且負擔又重的傻小子。最后還指著我的鼻子說，我看你們結婚后住哪兒！
　　事已至此，我只能好言好語勸母親，我說我們一定會努力創造一個家庭，房子會有的。我在母親面前列舉了林默的種種優點，還有患難夫妻才會更加珍惜來之不易的婚姻，這比起那些追逐名利的感情一定會更經得住風吹雨打。
　　那天回單位后，我仔細思量，再與單位其他的女孩一比較，也就是啊，她們找的男朋友不是富商之子，便是高官背景，常常聽她們講，人生苦短，何必給自己尋那么多坎坷呢？我聽了總是淡然一笑，我想，幸福的婚姻是在一點一滴中積累起來的，沒有共患難，哪能見真情？我相信林默堅實的臂膀一定能為我撐起一方藍天。
　　于是，我告訴自己，眼前的困難是暫時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３
　　結婚后，我才發現生活全然不是我想象的樣子。首先房子是個大問題，林默信誓旦旦地向我發誓，一定在最短的時間內讓我住上新房。聽著他的承諾，我緊緊地抱著他說，有你，我已經很幸福了。就這樣，拍了幾張廉價的婚紗照，擺了幾桌酒席之后，在租來的一套兩居室里，我們開始了婚姻生活。
　　那些日子其實很難忘，林默學的是橋梁專業，在一家建筑公司任助理工程師，我在中學教書，我們忙得像兩只陀螺，每天一放學我就馬不停蹄地買菜做飯，等林默回到家，熱騰騰的飯菜已經上了桌，家務活只要力所能及都是我自己解決。雖然我也很累，但一想到總會有撥云見日的那一天，我就像開足了馬力的發動機一樣干勁十足。
　　但是那次，林默的大哥突然打電話來，說林默的母親生病了，要我們趕快回去。我們請了假急匆匆地回了老家。婆婆原來是腰椎間盤突出，老人埋怨我們不該耽誤工作回來，他大嫂卻在一旁說，都是兒子，憑什么只讓老大管？我偷偷看了林默一眼，他絲毫沒有生氣，好言好語地說把婆婆接到城里再進一步治療。我一下子頭就大了，我知道那就意味著我和林默得前后不離地伺候她，但我們都有工作，根本沒法騰出時間來侍候一個病人。
　　盡管我心里很不情愿，但婆婆最終還是來了我們家。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和林默在醫院、家和單位之間疲憊不堪地奔波。每天晚上回到家，我都累得全身似乎散了架，終于等到婆婆出院了基本能自己活動，林默沒和我商量就讓婆婆住了下來，我也不好說什么。但沒想到的是，林默聲稱自己最近工程忙，竟然讓我請假回來照顧婆婆的起居，我不同意，說我的工作也是工作，馬上就到了評職稱的節骨眼，根本不可能請假！他就火冒三丈：我就知道你嫌棄我的家人，現在我媽有病，你竟然不肯照顧，告訴你，我娶媳婦的一個首要原則就是要對我父母好！
　　我委屈極了，心想這些天難道我做得還不夠好嗎？我每天變著花樣做營養餐端到婆婆嘴邊，還要撐著站在講臺上。現在他竟然讓我請假回家做個全職保姆，我頭一次沖著林默喊：夠了，早知道你家是這個樣子，我就不嫁你！
　　林默像個刺猬一樣跳了起來，當初是我瞎了眼睛娶了你！
　　我絲毫不示弱，沖他喊道，我也瞎了眼睛！然后我聲淚俱下，將我嫁他之后一窮二白的生活，租房的苦衷，以及沒有房子連孩子都不敢生的怒氣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那次是我們結婚后第一次吵架，但只有一次，我的心就碎了。當我頭暈目眩地躺在床上哭泣時，終于明白母親當初為什么竭力反對我嫁給林默了。
　　第二天，林默請了個小保姆回家，他甚至不和我說一句話，每天早早地出去上班，中午不回家吃飯，很晚才回家，有時候身上還有酒氣。即使在小小的臥室里，我們也是形同陌路，睡覺時背靠背，讓我一度心寒。
　　
　　４
　　我在一本醫學雜志上看到，女人一定不能生悶氣，否則很容易生病。細細想來，林默也沒什么壞處，他之所以那樣，還不是因為他想要一個和諧的家庭，或許我的不妥協真的刺傷了他的自尊心，因為記得剛結婚時他就對我說過，只要我們努力奮斗，我就不相信比不上城里人！
　　我終于想通了，他的父母是在農村，但他們養育出了一個有才華且有孝心的兒子，這就足夠了。所以我主動地找他和好，林默最大的一個優點就是給個臺階就下，所以當我倒出了自己的心里話時，他很激動，他說，我就知道你是個通情達理的女人。
　　其實，他哪里知道，我也有委屈，只不過我想得更多的是委曲求全，只要家庭瑣事不影響到我和林默的感情，就算我退一步，就算我在這場冷戰中輸了又怎樣？
　　家里空間有限，小保姆只能在客廳的沙發上睡，有時當我們想要纏綿的時候，總是小心翼翼地，唯恐婆婆或是小保姆聽見響動，這樣壓抑著，很讓人痛苦。還好，不久后婆婆終于沒有大礙了，她說在城里也住不習慣，眼界不寬，還是鄉下舒坦，非要回老家去。送婆婆回家后，家里又恢復了原樣。
　　沒想到還沒緩口氣，家里又來電話，說大哥蓋房子，讓我們幫襯點。林默找我商量，我沒好氣地說，給老人看病就花了八千多，蓋房子又要錢，那我們的房子還買不買了，沒看見現在樓市一天一個價，再晚就一輩子買不起了！
　　林默不高興地說，那也不能坐視不管啊，他是我親哥！
　　我把存折找出來摔在他面前，歇斯底里地喊道，全拿去吧，我們不買房子，日子也不過了！林默一言不發地撿起存折，臉色陰沉著出了門。我在他身后把門摔得山響，這日子真沒法過了。他心里只有他的家人，我算什么啊？
　　他到底還是拿出兩萬元給了他大哥，那次后，我們更加無話。而林默更像他的名字一樣沉默起來，早出晚歸，回到家更是少言寡語只是睡覺。我有時看著他熟睡的樣子，心酸得要命。
　　今天是我的生日，林默卻忘了。晚上他空手回家，我氣不打一處來，壓抑了很久的怒火終于爆發了，我說，離婚吧！在他愣神的時候我一頭沖出了家門。
　　５夜色漸深時我回了家。門前的臺階上坐著一個人，煙頭一明一滅。是林默。我心一酸。黑暗中他將我一把攬進懷里，說都是我不好，這些年讓你受苦了。他一把將我拉進屋，將一串鑰匙按在我的手心，說，房子買好了，是給你的生日禮物，今天為了拿到鑰匙忙了一整天。
　　原來這些天他早出晚歸是身兼數職，為了節省時間他放棄了回家吃午飯。每天回家倒頭便睡是因為他實在太累了。我撫摸著手里明光锃亮帶著他體溫的鑰匙，看著他因為忙碌而幾天沒刮的胡楂兒，淚水決堤而下。
　　其實婚姻里的兩個人原本就應該相親相愛，而當我們為了生計充滿了怨恨時，那些怨恨就變成了阻礙我們擁抱的刺。就像兩只刺猬，冷的時候明明很想擁抱在一起取暖，卻因為渾身的刺無意扎了對方。在婚姻中為了對方應該削掉自己的一半刺，這樣才可以擁抱取暖，婚姻才能天長地久。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