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十三日,是他們相識六周年的紀念日。千婭又用了整整一天歡迎周諾的到來。
她一直等到夜里十點,每經過一分鐘,心里的苦便加深一層,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一次,即使他來了,也一定不再理他。但是,當聽到開門聲,當站在門口的那個男人張開雙臂準備接住飛撲過去的她時,縱有千般怨萬般倦,卻也被丟在了緊緊依偎之外。
夜色里,仿佛只有糾纏深愛才是他們最想要的。后來,周諾睡著了。千婭半躺在床上,思緒有些游離,六年以來,仿佛一切感覺也由不得自己,孤單時,總怨得深,相聚時,卻又愛得深。對他,她究竟是愛多還是怨多,她自己也不明白。
第二天清晨,周諾要走的時候,千婭倚在門邊,那種離別的苦又涌上心來,她有些驚慌地扯住他的衣袖,用身體把他的手從門手柄上擠下來,乞求般地看著他說,昨晚你說的是真的嗎?真的過了冬天,你就要給我答案嗎?
周諾笑了,拍拍她的臉,借一個擁抱把她的身體從門邊移開,門打開他躍出的那一刻,他扭頭對她說,親愛的,是的。
千婭突然又開心起來,想就那么穿著睡衣拖鞋跳到門外再跟他擁抱,周諾把門往里推著,越來越窄,越來越窄,直至只有一條門縫了,他才將臉貼在門縫上說,別鬧了,去睡吧,還早。
她怎么睡得著?今天,她和他新的一年又開始了,這一年,會有一些不同嗎?
六點鐘的時候,她背了包,準備走著去公司。那是相當長的一段路,足夠她用來又回憶一遍他們的六年。
二
那時千婭剛畢業,很喜歡她應聘到的第一份工作,三個月試用期滿的那天,她早上第一個來到了公司,把所有的桌子都擦干凈了,給每個人都泡好一杯綠茶,然后等待同事們的到來。
可是公司卻沒在這天跟她簽約,負責人含含糊糊地說人員飽和。她不死心,握著她做的方案直接去找老總。但在那里,她遞上的東西依然遭到拒絕,老總翻都沒翻一下,就客套地說等公司再有空缺時,一定聯系她。
千婭越想越委屈,不想回家,便坐在廣場草坪邊哭了。她絲毫沒注意到有人從她旁邊拿走那一沓紙,并且還饒有興趣地在看。直到一個溫和的聲音說,你叫姚千婭?嗯,名字挺好,案子嘛,做得也挺好。既然都挺好,為什么還要哭?
真是想傾訴了,她抬頭將事情的整個經過說了,說完還小女孩似的說,我就是弄不明白,為何看都不看?難道看一眼就會瞎掉眼睛嗎?
男人被逗笑了,學她的語氣說,就是啊,我看了眼睛都還好好地長著呢。
她不禁也笑了,隨之心情便舒展了許多,想接過她的東西跟他道謝然后離開。但他卻沒還給她,他揚揚手里的東西說,我幫你找能欣賞它的公司吧。說完,還抓過她的手,寫了一個電話號碼,讓她明早打電話過去。
看著男人離開的背影,千婭的心怦怦跳著,這個男人成熟溫和得讓她不敢說不,但是這種感覺好奇妙。
第二天,她撥了電話,他的車來到她的樓下,隨他走進一幢樓后,她才知道,他原來就是本市一家有名的廣告公司的老總。因為是上司,她有些不自在了,一看到他,就躲著,但他第一天就在電梯里攔住她,說,丫頭,還習慣吧?昨天我還以為你要把整個草坪涼拌了呢!
她不懂,愣愣地看著他。他溫和地一笑,你一直哭啊,哭得草都受涼了。
與成熟、溫和、幽默、成功等這些詞都關聯的他,就這樣讓她喜歡上了。
三
當然知道他是有家室的,所以起先她總是試圖隱藏,比如他走遠后才敢看他,比如留心他喜歡喝的茶,等等。她偷偷地沉陷進去了,她開始不由自主地總想給他送禮物,她買了領帶悄悄地寄給他,他生日時她匿名送上一大束百合花。
一次又一次后,千婭又覺得她至少要讓他知道為他做這些的只是一個人,于是再寄東西時,她有了個特別的名字,叫阿莫。阿莫,心里為愛千頭萬緒、落英繽紛,卻又莫衷一是的阿莫。
她想,要是有一天他知道了她是阿莫,會是什么態度?嘲笑?不屑?還是會帶著歉意說聲謝謝?
不久,在有她也有他的一次聚餐中,面對一桌川菜,他不動筷,說嗓子疼,怕辣。有個同事大姐說,咽炎吧?我包里有藥,阿莫西林,要不要?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西藥名,她卻驚慌得將飲料打翻。她低著頭好一會兒,再抬起時依然無法平靜,于是匆匆吃完借口有事先走。
在大街上不知走了多遠,一回頭卻看到他的車在身后,她想逃,他卻沖下車拉住了她。把她塞進車里后,兩人都沉默了好久,后來他終于攬過她的肩,捧著她的臉,安靜地吻了她。
他將車開到了賓館,冷靜的愛,糾纏起來也有一種瘋狂,她喜歡那樣的他,也喜歡被他需要和愛著的自己。
他說,你是阿莫。她點頭,他說那他就是西林,永遠被連著說出來的他們,像羅密歐和朱麗葉,幾個世紀在人們口里總是不曾分開過。他的這句話,讓她開心得流了一臉的淚水。
像所有的情人一樣,他們有了進行愛情的方式,比如每個星期都有固定的時間約會,每年都有時間在異地扮成短暫的夫妻……
他給了她最想要的柔情照顧,她也給了他最想要的不吵不鬧。
四
第三年的時候,周諾的老婆有一天突然跑到公司,闖進他的辦公室,剛好就看到了他的QQ上阿莫在跳動。那是她在跟他說,親愛的,在想我嗎?
女人沒有去翻看記錄,走過來問倒水的他,誰是阿莫?
他愣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時,她突然沖了進來,大聲地笑著說,頭兒,你一定蒙了吧,我剛才把給男朋友的話錯發給你了,不算你占便宜啊,就當提前過過愚人節好了。
說完,她依然是大聲地笑著,好像她就是一個習慣了惡作劇的女子,現在又成功地進行一次惡作劇后那種開心的笑。笑完,她裝作這才看到那女人,故意吐一下舌頭,再歉意地跟女人說,您是周總的夫人吧?對不起,讓您見笑了。
或許阿莫這個名字在女人看來有些離譜,實在與自己的老公周諾扯不上關系,或許女人身邊就有像她這樣毛毛躁躁的女子,女人也笑了,還跟她聊了幾句。
離開他的辦公室時,她沒有看他,她知道他一定是感激的。
后來,他是攬著女人的肩送女人離開的,穿過他們的辦公區,從她身邊走過去,她的心,終于被千萬病菌嚙咬著,疼得阿莫西林也救不了。
晚上下班后,她沒理他,獨自去吃了飯,還喝了酒,一杯一杯總是醉不了痛苦。等她被服務員告知要打烊出來時,發現他靠在飯店外的樹下抽煙,她很想就那么經過算了,就像白天他和他的女人經過她一樣。但那一堆煙頭,那一臉憔悴,讓她還是哭著原諒了他。
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在欲罷不能的愛情里,其間的某一個艱難的原諒,必定會觸發以后的心甘情愿。她就是從此以后,原諒了他背著所有的人來愛自己,原諒了他當著她的面與妻子和好,原諒了這一場沒有陽光的愛情進入她的青春,改變著她的青春。
為了再也不影響他,她從公司離開了。那以后,他們仿佛是終于修煉成精的老情人,真的就不在乎朝朝暮暮,只需要在兩天或是五天的一次相聚里好好的就認為自己是有一份深愛的人。
他依然偷偷地來偷偷地去,她依然偷偷地妖嬈偷偷地跟他要個明天。他們彼此的稱呼,也從熱戀時的阿莫西林,直接叫成了老婆和老公。
五
上班這一段路,她走得好辛苦,它漫長得讓她后來每走一步都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是走錯了方向,但她的腳步卻依然還往那個方向走。
一直走到快中午,她都沒有走到她上班的公司。倒是走著走著,天空就下雨了,豆大的雨滴落在腳上,有一種挨打般的感覺,她打電話給周諾,說你可以給我送傘來嗎?這雨下得真大。
周諾不信她的話,別鬧了,千婭,明明沒下雨,你為什么故意這么說???
明明就是在下雨,他為什么要這么懷疑她?掛斷電話后,她和天空一起流淚了。
有計程車停在身旁,是個年長的大哥,嗓門大大地向她善意吼道,上車啊,這么淋,不怕生病??!
她上去了,心里那一團執意揮不去,就跟大哥說,帶我到解放路的創立公司。
到時,正好是十二點多的午飯時間,她只想這樣濕淋淋地出現在周諾的面前,證明她從未騙過他。然后等他擁抱,心疼,悔過,然后在她眼里,一切都還是沒有錯。但是當她看到周諾時,她卻坐在車里淚如雨下。這里真的沒有下雨,而且隱隱約約還有陽光,她看到了周諾的老婆站在公司門口的臺階上,她還看到周諾在后面跟出來,替那女人撐開了一把遮陽傘。
原來,即使她站在雨里,因為只是情人,因為流放在外,都是不值得擁有一把傘的。
剛剛她問過司機,計程車的車速一般是多少?然后她知道了,她為了一個回憶,清晨出發足足走了將近二十公里。出發前,她以為自己是在為六年重溫一個清晰的過去,但現在回來后,她才知道這番行走,終于清晰地弄明白了,她只是一個被愛情流放在外的情人。
司機送她回家的時候,千婭的思路突然全部理順了,她沒有迷路的感覺,也沒有了那些愛怨交加。她的心里,單單只有后悔,她后悔,六年前的那個下午,她握著他留在她手心上的電話號碼回家時,為什么不狠一點,因為狠一點就是用力一點,這樣的話,手心就會有汗水,汗水就會滲濕模糊了那幾個數字,直至后來什么也不會發生。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