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爺爺

　　一
　　
　　農歷的十一月十五，是爺爺的生日。
　　因為下雪的緣故，通往鄉下的客車很少，我和母親轉乘了兩次中巴，趕到老家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多了。
　　大哥家的大門緊閉著，敲了敲，小狗就隔著院門歡快地咬過來。鄰居說，爺爺和大哥大嫂一起去外村打草了，中午不一定回來。
　　我要母親稍稍等候，就借了鄰家的自行車，一個人騎車去找爺爺。爺爺和大哥他們去的那個村子距我們村有七八里的路程，平日騎車也就十多分鐘時間，可那天因為道路泥濘，我走了近半個小時。
　　還好，剛到村頭，就聽到村子東北角的場地上，一臺粉碎機正在工作著，尋聲望去，遠遠地，我看到了爺爺，他正站在一個大草垛上奮力用桑杈往粉碎機里填著雜草，粉碎機粉碎速度太快，爺爺就在草垛上忙得和草垛一起搖搖晃晃。
　　我趕過去，停下車，叫了幾聲“爺爺”，他竟沒有聽到。這時，一邊忙著裝草料的大哥看到了我，停下了手中的活兒。下著雪，怎么回來了?。看蟾缱哌^來朝我大聲招呼。今天是爺爺的生日！我有些生氣。大哥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快步走近草垛，叫停了爺爺。
　　爺爺被大哥大嫂顫巍巍地扶下草垛時，滿身的灰塵，額頭上、脖子間淌著融化的雪水和汗水。我忙拿出紙巾為他擦臉，他卻一下子躲開了。太臟了，別弄到你身上！爺爺說著就隨手脫下身上的夾襖，反過來折疊后，遞給我，說，妮子回來了，今天不干了！他用衣袖抹了一把淌到臉上的水跡，吩咐大哥關停了機器。
　　因為沒有過多的準備，爺爺的生日午飯吃得有些簡單。母親有些愧疚，她拿出了為爺爺新買的羽絨服，要爺爺穿上。爺爺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就把羽絨服套在了身上，試了試。不逢年不過節的，穿這么好的衣服干啥？說完爺爺執意脫了羽絨服，把它重新折疊好，走進里間，把羽絨服放在了床頭柜里。
　　80歲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愛惜自己呢……母親責備爺爺，眼圈忽然就紅了。
　　
　　二
　　
　　爺爺其實不是我的爺爺，他是我的外公。外公外婆只生養了母親一個女兒，因為爺爺奶奶去世得早，父親又長年工作在外，外公外婆擔心母親一個人在婆家受苦，就讓母親搬回來住。我們兄妹三人，生在外公外婆家，長在外公外婆家，小時候，每當看到村子里別的孩子們都有爺爺奶奶，都被爺爺奶奶嬌著寵著時，便覺得外公其實就是爺爺，于是，我們兄妹三人就把外公叫成了爺爺。
　　大哥是16歲那年留在鄉下跟爺爺一起生活的。
　　那年夏天，父親的工作從千里外的城市調到了家鄉的小城，我們全家也搬到了城里。暑期過后，父親通過關系，讓大哥上了市里的技校，那時，讀技校是學習不太好的孩子最好的出路?？墒谴蟾鐓s總是悶悶不樂。他想家，想爺爺。
　　這時，一向妒忌爺爺對大哥過分溺愛的二哥有些幸災樂禍：爺爺不在這里，看以后做錯了事誰還護著你，你那么笨，連高中都考不上，就會指靠爸爸，你羞不羞？我看這輩子你也就只會跟著爺爺一起在鄉下種田了……
　　深知二哥的脾性，大哥并不同他計較。只是不久，大哥就從學校逃回了老家。
　　你要想好，跟著我在農村是要吃苦受累的。爺爺勸告大哥。
　　我不怕，我就要跟著你！大哥說。爺爺就不再說什么，摸了摸大哥的頭擦起了眼淚。
　　那時，16歲的大哥已經學會了田間一些基本的收獲和耕作技能，自從回鄉后，全家十多畝的田地，爺爺就開始交手讓他去做，大哥善良本分又肯吃苦耐勞，很快就把農活摸熟了。
　　大哥18歲那年，訂婚了，嫂子是爺爺好友的孫女，比大哥大兩歲，個頭也比大哥高出了半頭，爺爺自是歡喜得不得了，第二年便讓他們辦理了結婚手續。
　　大哥大嫂結婚生子后，家里田里爺爺就不再多插手，他每天和外婆一起守著侄子，養一群雞鴨。侄子三歲時，外婆去世了。外婆去世后，爺爺臥病在床很長時間，身體康復后，他到城里找到了母親。我想借些錢買幾頭黃牛。他對母親說。母親有些意外，你身子不好，現在種田都慢慢用上拖拉機了，你養牛干嗎呢？母親問。老了身子骨怕閑，一閑就會閑出毛病來的，前幾天我去趕廟會，聽說最近有人買牛養，養成后就把耕牛當成肉牛來賣，這牛比種田用時還要值錢。爺爺說，家里寬余的話，你給我湊一點兒，等過了年我再還你。我不想閑著。
　　母親便拿出家中全部的積蓄給了爺爺。
　　爺爺去廟會上買了7頭黃牛，麥種過后，田里沒了農活，侄子就由嫂子帶著，爺爺一心一意地侍候著這幾頭牛。
　　爺爺種了一輩子的地，養了一輩子的牛，有的是經驗，他養的牛膘長得很快。春節前夕，有人來村里收牛，爺爺就把那5頭公牛全賣了。短短3個月時間，竟賺了2000元！爺爺還了從母親那里借來的錢，其余的就交給了大哥。大哥大嫂不愿意收爺爺的錢，爺爺說：這錢是給你們的，你們一定要收下，剩下的那兩頭牛不賣了我留著。
　　春節過后，那兩頭母牛就生下了兩頭小牛，小牛斷奶后，爺爺賣了母牛，留下了小牛。
　　
　　三
　　
　　我讀高中時，二哥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那年，父親所在的工廠效益不佳，每月只發60％的工資，一家4口的開銷就靠母親一個人的收入支撐著。二哥的學費讓父母頓時發了愁。
　　爺爺知道后，竟讓大哥帶來了2000元錢。
　　二哥執意不要大哥的錢，大哥說：這是爺爺養牛攢下的，以后你要還的。二哥接過錢，臉紅了。大哥是騎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來的，走時就把車子給了我，說，這是爺爺專門給我買的，學校離家太遠，怕我步行累著。
　　這是我學會騎自行車后，第一次騎這么新的自行車，而且還是我自己的自行車！從此，我每天上學放學騎車穿梭在人流如織的長街上，驕傲得像一只孔雀。
　　大哥蓋過新居后，家中一時陷入困境。爺爺翻出了自己多年的積蓄，又給他東拼西借了一些錢置辦了一臺水泵和一臺四輪拖拉機。他讓大哥承包了村里二十多畝田地。農忙時節，拖拉機和水泵不僅自家用，還要被人請到周圍的村子里去用，農閑時節，大哥就開著車，整天帶著粉碎機隨爺爺外出為人粉碎牲畜的草料掙錢。
　　幾年下來，除了自家每年二十多畝田地的收成，再加上外出播種澆灌以及粉碎飼料的收入，大哥家慢慢地就成了村子里屈指可數的富裕戶。
　　二哥大學畢業后留在了北京，結婚時，房子的問題又成了一件令人頭疼的事。全家人想盡了辦法湊了幾萬塊錢，但仍不夠房子的首付。
　　這次爺爺來了，他給二哥帶來了31000元錢。1000元錢是爺爺為二哥結婚時準備的禮金，那3萬塊錢是大哥給的，大哥已經不種田了，他辦了一個養雞場，每年收入可觀。爺爺對二哥說：你大哥本來是要來的，可怕你不好意思，把我送到樓下就走了，你大哥現在我是不再擔心了，在農村，再過不下去，只要有幾畝地就餓不著的。倒是你，一個人在外要照顧好自己，你在爺爺身邊的時間不多，小時候爺爺不太關心你，不是不疼你，是覺得你從小就比你大哥聰明能干，將來也一定會比你大哥有出息……
　　二哥背過身，哭了。
　　
　　四
　　
　　侄子冰陽上技校后交了一個女朋友，爺爺90歲壽辰時，他把女孩子帶回了家。
　　90歲的爺爺瘦得渾身只剩下一把骨頭。盡管那天有些感冒，但爺爺還是很開心地和全家坐在了一起。吃飯的時候，侄子搶先把一個雞腿夾給爺爺，這時，爺爺的鼻涕一下就掉到了面前的盤子里。
　　侄子走后，爺爺執意要搬出去住。他要搬進三外公的舊房里，三外婆幾年前就去世了，只有三外公一個人守著一個落寞的小院。
　　人老了，就想找個人說說話，清靜清靜，我身體這么好，你們不用擔心的。爺爺說。
　　知道拗不過他，大哥同意了。
　　和三外公住在一起后，爺爺不顧大哥的勸阻，買了幾只山羊。那些日子，我經?；厝タ赐麪敔?，每次走之前，都要給他留些錢，爺爺總是不要，但我不依。
　　秋后的一天，大哥來電話說爺爺出門放羊時摔了一跤，我忙請假回去。所幸爺爺摔得并無大礙，只是膝蓋上青紫了一大塊，大嫂已經給他及時貼上了消炎祛痛的藥膏。當聽到我是特意請了假回來看他時，爺爺有些生氣，他說：你大哥就是這么實誠，人老了摔一下兩下是常有的事，你們不用擔心，你是有工作的人，干好自己的工作才是最要緊的。
　　兩天后，我回城時，爺爺賣掉了那群活蹦亂跳的山羊。
　　不承想，沒多久，爺爺就又一次摔倒，大哥把爺爺接回家中的第二天，爺爺就去世了。
　　村里人都說：92歲的人了，走得這么快，沒有拖累任何人，這是喜喪。
　　爺爺去世后，我去三外公的院里收拾爺爺的遺物。行動不便的三外公說：我正準備叫人找你呢！你就來了。你爺爺說，他床鋪下有給你留的東西。
　　爺爺給我留了東西？我翻開爺爺床上的褥子，吃了一驚：爺爺的床鋪下竟鋪滿了5元、10元、20元、50元大大小小面值的鈔票！
　　我呆住了。
　　三外公說：床上的那些錢都是你和你大哥大嫂平時給你爺爺的零花錢，他不舍得花，說是給你和冰陽留著的。枕頭里的錢，是賣羊的錢，那錢是他為自己死后處理后事準備的。
　　爺爺怎么總是摔倒呢？我哭著問三外公。三外公嘆了口氣說：你爺爺的眼睛很久都不好使了，怕麻煩你們他才一直沒對你們說，他去醫院看了，人家說是白內障，做個手術就會好的，可你爺爺說，90多歲的人了，還能活幾年？還是不花那冤枉錢，把錢省給孩子們吧！
　　我早已泣不成聲。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