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走在婚姻的輪回里

　　一
　　
　　麗珠與林元的戀愛是歷經(jīng)了波折的。
　　起先是林元父母反對，因為林元說，結(jié)婚后，他要到麗珠所在的城市生活。后來，林元誤卷入一起販毒案，被看管調(diào)查半年之久，麗珠父母堅決要求他們斷絕來往。但兩個人愛得執(zhí)著，誰也不放手，三年努力，終于幸福地走進婚姻。
　　結(jié)婚之初，林元對麗珠的寵愛無以復加，含嘴里怕化了，擱手里怕掉了。甚至麗珠擦個地，林元也要奪過拖把說：老婆，我來。麗珠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她暗下決心：要對林元好，非常非常好。
　　女人一發(fā)癡就完全不可救藥了。
　　麗珠辭了心愛的工作，因為林元說，他喜歡下班后家里有溫熱的湯和老婆如花的笑臉，還說，老婆若待膩了，隨時可以到他的小公司里統(tǒng)領全局。
　　麗珠回家，以無比的熱情投入新生活：清理房間，洗燙衣物，烹飪美食。林元心疼，要請保姆，麗珠不同意，她不想外人干擾到兩個人的親密。林元擰不過，下了班就搶著做家務。兩個人你親我讓，相互疼愛，小日子過得仿佛天上人間。
　　
　　二
　　
　　然而，幸福似乎在不經(jīng)意間溜走了。
　　那天晚上，麗珠牙疼得厲害，讓林元幫她找止痛藥。林元卻只顧坐在電腦前玩游戲，催急了，林元滿臉不耐煩：你不會自己找啊？麗珠忽然驚覺：林元變了。
　　這是從何時開始的？是從女兒出生嗎？不，那時林元還會在夜里起來給小寶換尿不濕。是從麗珠三十歲開始的嗎？不，那時林元還會送她蛋糕和鮮花。是從林元迷戀游戲開始的嗎？是，又不是。林元的轉(zhuǎn)變不像晝與夜那樣分明，他的轉(zhuǎn)變?nèi)缒吸c點落下，久而久之，水濁了，人才恍然。
　　麗珠想不起林元最后一次參與家事是什么時候了，只記得很長時間都是自己獨舞。麗珠努力地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把孩子培養(yǎng)得聰明懂事，把林元打扮得干凈利落。因為，麗珠是想好好寵著這個把自己當寶的男人，但，一切就在這寵愛中變了味。
　　林元志得意滿，安于享受。被愛一旦形成習慣，就變得理所應當，偶爾的不周都會引起怨懟。就在早晨，林元因麗珠沒有提前把他要穿的黑色皮鞋找出來，滿嘴抱怨，把鞋柜里的盒子扔滿地板，而后留下一片狼藉揚長而去。這樣的發(fā)泄已不止一次。林元越來越不耐煩，無論是對麗珠還是對孩子，完全失去了原先的溫和，滿臉厭倦。
　　開始，兩個人還吵。后來，林元就逃避，經(jīng)常在麗珠和孩子已睡下的午夜回來。
　　麗珠千方百計地討好，努力，卻總換不回林元的笑臉和溫情。久了，麗珠也厭，索性同樣冷起臉。
　　
　　三
　　
　　家里漸顯零亂，持續(xù)的冷戰(zhàn)讓麗珠再無心打掃。
　　麗珠上班了。既然家已成為林元逃避的地方，那么麗珠也不想留守。麗珠沒去林元公司，去了唐維公司。雖然一直在家待著，但麗珠始終沒停止學習，原打算孩子大些去林元公司的，可現(xiàn)在，不僅林元絕口不提，麗珠也認為沒必要了，兩個人在家尚且相看兩厭，到了公司何談處事？
　　唐維是麗珠高中同學，成績差，卻擅跑，身姿挺拔，是競技場上女生崇拜的偶像。麗珠是學習尖子，美麗高傲，極少理會差生，但在高三那年的運動會上，看著唐維一往無前奮力沖刺的樣子，還有那被汗水浸濕的充滿力量的肌膚，驀地就動了一下心。
　　傾慕的種子埋在心田，遇有良機必會發(fā)？。年初，母校校慶，麗珠去了。唐維春風得意的樣子，在一干同學中好不神氣。唐維對麗珠極盡殷勤，說他當年是麗珠的粉絲，只因成績差，一直不敢靠近，如今，終于有勇氣與女神對話了。麗珠被恭維得直樂，索性直接問能否在唐維公司謀得一職，唐維想也不想就點了頭。
　　第二天，唐維來接麗珠。已過三十的男人，興奮得如小孩子般臉頰通紅。他倒是沒變，還是那樣率真，可林元……坐在車里，麗珠心里有瞬間的無奈和傷感。
　　看了公司，唐維請麗珠吃飯。席間，唐維不時給麗珠夾菜，小心地挑出魚刺，極其自然地把魚肉送到麗珠碗里。麗珠紅了臉，這是戀人間的舉動，他們倆，只能算曖昧。但麗珠很享受，她已好久沒被呵護了。麗珠感覺自己就如一枚晾曬太久的木耳，干硬緊縮，早就渴望豐沛的甘泉讓自己重新柔軟、瑩潤。
　　晚上，唐維送麗珠回家，已十一點，林元還沒回來，這很好地抹平了麗珠心里皺起的點點不安。
　　
　　四
　　
　　麗珠工作第三周時，林元知道了。倒不是緣于對麗珠的關(guān)心，而是發(fā)現(xiàn)他換下的衣物沒有人及時洗好、熨平了。
　　林元在一天晚上說話了。是的，是說話，他已很久不主動說話了。林元說：麗珠你什么意思，難道我賺的錢養(yǎng)不了你們？居然不聲不響跑出去上班，還當我是你老公嗎？對林元的質(zhì)問，麗珠只在心里冷笑，不發(fā)一語。說什么，說什么都只是一場爭吵，之后就是更久的冷戰(zhàn)，眼前這個男人，除了冷漠就是指責，已無半點溫情可言。
　　麗珠的冷淡，讓林元抓狂，他冷笑：好，你不屑與我講是吧？你牛！砰，重重的摔門聲。又是老一套，次次如此。開始，麗珠的心會滴血，會哭很久，但漸漸麻木，因為傷心再久林元也不會哄她。
　　周一到公司，唐維凝視麗珠，欲言又止，眼里有一些成分是往日沒有的。午間，麗珠請?zhí)凭S吃飯。唐維點的菜都是麗珠愛吃的。麗珠心里又暖又痛：以前，林元也這樣好，可如今唯有冰冷，只好慨嘆時間讓某些人變了質(zhì)。麗珠甩甩頭，柔聲問唐維：你怎么了，一上午心事重重的又不說。唐維猶豫一會兒終于說：你老公找過我，他讓我辭掉你。
　　沒想到林元會做這種事，麗珠又驚訝又生氣。你怎么說？麗珠定定地看著唐維。唐維笑：我告訴他，這得由你決定。麗珠也笑了，夾起一箸菜送到唐維碗里，低語：謝謝，你真好。唐維受寵若驚，開心得幾乎跳起來。麗珠想，這個男人看來也是寂寞太久了吧，她知道唐維的老婆出國已經(jīng)三年，一直沒有回來的意思。
　　晚上，麗珠到家時林元破天荒先回來了。麗珠剛進門，林元就說：你明天不要上班了，我不想看到家里亂七八糟，我不喜歡你上班。
　　難道所有事都得按你喜歡來嗎？你照顧過我的感受，我的需要嗎？你白天有工作，晚上有應酬，到家有游戲，我和孩子對你來說如同墻上的畫，一年到頭也看不上幾眼……行了，行了，過不下去就離，少怨東怨西的！未及麗珠說完，林元就不耐煩地回擊過來。好，隨你便，麗珠以更厭惡更無所謂的語氣回應。每次都這樣，三句話不出，必定談到離婚。
　　
　　五
　　
　　早晨，林元和麗珠各自出門。沒人再提離婚的事，但新一輪的冷戰(zhàn)又開始了。麗珠想，這恐怕是她與林元唯一默契的地方了，都叫嚷離婚，最終誰也沒真正行動。離婚的想法千百次地翻騰，但想想孩子，想想雙方年邁的父母，想想當初義無反顧的決絕，兩個人都失去了折騰下去的勇氣。但，不離，不是妥協(xié)，不是要修補這段感情。不離，只是更深層次的消極。也許，有的愛情就是這樣，經(jīng)得起風浪，經(jīng)不起平淡生活的打磨。
　　麗珠清楚，以她和林元的狀態(tài)，彼此出軌只是一早一晚。兩個人都已向外張開翅膀，隨時準備飛向任何一個拋出橄欖枝的人。婚姻本不是有了第三者介入才有矛盾，而是先有了紛爭，有了細細碎碎的裂痕才給別人可乘之機。麗珠想起唐維，此刻，她一點不想躲避，更愿靠近，靠近那片溫暖，哪怕是飛蛾撲火。
　　麗珠也會想起林元曾經(jīng)的種種好，但人不能靠回憶過一輩子。日復一日毫無交流甚至也極少交談的生活使麗珠很受傷。這種傷害讓麗珠柔情似水的心一次次撕裂、流血，然后在怨恨里風干、結(jié)痂。
　　現(xiàn)在，麗珠的心是冷硬的，你不愛我，我也不會愛你，兩個麻木自私的人，只能這樣，同一屋檐下，陌路一生。
　　
　　六
　　
　　電話是在凌晨兩點響起的，麗珠迷糊中接聽，是林元的聲音：老婆，我今晚不回去睡了。麗珠驚愕，平時，林元幾點回或不回，從不向她說，而且已經(jīng)好久沒聽到他這么溫柔地叫自己了。你在哪兒？麗珠疑惑地問。我在醫(yī)院，剛剛我們一幫人喝酒回來遇到劫匪，搏斗中有人受傷了，現(xiàn)在大家都陪在醫(yī)院。你，你沒事吧？麗珠的心還是懸起來。我沒事。那，你照顧好自己啊，麗珠聲音發(fā)顫。嗯，你……鎖好門，我明天就回去。
　　放下電話，麗珠再沒睡。原想，這個人死了她都不會理會，但此時還是惦念。
　　第二天，林元回來，麗珠看清林元果真沒受傷，忐忑的心才放下。然后兩人吃飯，說著搶劫過程，冷戰(zhàn)消解。
　　夜晚，躺在床上，林元一點點親吻著麗珠，麗珠盡力配合，但無論怎樣努力，還是失敗。麗珠輕輕推開林元，嘆口氣：慢慢來吧。這曠日持久的冷戰(zhàn)，真的傷了麗珠，即便心在努力向好，身體里的每個細胞卻都在抗拒。
　　后來，林元坦承：他出軌了，不是身體，不是精神。他是出軌給一種情緒：消極。它讓人冷漠麻木，無端地厭倦婚姻，甚至對周遭的一切都感到全無所謂。那晚面對尖刀，他瞬間猛醒，想，這樣死去，該留有多少遺憾。在醫(yī)院里，他一直沒睡，仔細回顧了婚后生活，發(fā)現(xiàn)自己在婚姻里怠惰太久，而這種消極毫不保留地傳染給了麗珠。愛原本是兩個人的接力，他卻讓麗珠獨自跑得太久……麗珠靜靜地聽，半晌無語，想：還好，林元趕上時我尚未丟掉手中的接力棒。
　　麗珠和林元開始一點一滴地向?qū)Ψ绞竞茫嗷ンw貼，關(guān)心，疼愛，一如他們結(jié)婚之初。
　　麗珠想，這真像一個輪回啊。也許，這就是婚姻里的輪回，世上很多夫妻，都會走進這樣一個輪回里。緣淺的，散了。愛深的，繼續(xù)經(jīng)歷下一個輪回。周而復始，直至一世。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