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影,享譽世界文壇的著名作家、詩人,華語文壇女性主義寫作的領軍人物,現居英國倫敦。代表作有長篇小說《饑餓的女兒》、《上海王》、《女子有行》,詩集《魚教會魚歌唱》等,她的作品被譯成25種文字在歐美、澳大利亞和日本、韓國等國出版,暢銷海內外。
我就是“饑餓的女兒”
說起虹影,就不能不提到她的代表作《饑餓的女兒》。該書講述了一位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平民少女尋找自我的感人故事。小說的主人公“六六”生于1962年的重慶,那是一個饑荒的年代。她是雙重饑餓(食饑餓和性饑餓)的產物,是靠“一根扁擔兩根繩子”挑著家庭重擔又饑又餓的母親和另一個擁有一副貧窮肩膀的年輕男人的私生女。因為這種特殊的身世,她失去了父愛。在沒有糧食也沒有愛的饑餓中,少女用她的“歷史老師”的性,充塞于自己的身體,以填補那恐怖的、虛無的、絕望的、饑餓的深淵。
《饑餓的女兒》寫于1997年。1998年由美國著名漢學家葛浩文譯成英文,英國著名的布魯姆斯伯出版社出版英譯本,迄今已有12個國家的文字版本。后來,《饑餓的女兒》還被曾以執導《英國病人》而橫掃奧斯卡9項大獎的英國著名導演安東尼·明奇拉搬上了銀幕。
苦難是人的一種痛苦的經歷,也是一種財富。對一位作家來說,苦難比一般人顯得有價值和意義。用虹影自己的話說:“正是有了那段苦難的經歷,才有了自己的今天。”
18歲之前,虹影一直生活在重慶一個貧困的家庭里,在長江邊上長大。她出生的那一年,正是三年困難時期最嚴重的那一年。她的降生,給這個本來就很窮困的家庭無疑又平添了幾分憂愁。回首往事,虹影說:“其實我是不幸中的大幸。在那個年代,不知有多少人被餓死了,我覺得我是那么多不幸的人的轉世,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發出自己的聲音,也許是成千上萬饑餓的人要我出來為他們說話,所以我今天成了作家,一個用筆不斷向世界發出聲音的人。”
18歲,虹影被一所地方中專錄取,兩年后她有了一個穩定的職業,生活暫時有了保障。不過虹影并不安心這個工作。在那家工廠,她盡量爭取多出差或是干脆請假,兩年后她索性請了長長的病假,說是回家休養,實際是只身在全國各地漫游,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無目的地逛蕩。虹影的特殊身世(私生女)加上她的那種浪跡生涯,激活了她的創作靈感。她的詩開始不斷在報刊上發表,虹影成了“一個瘋狂的詩人”。她說,寫作是我生命的第一需要,不寫東西就會難受;當然也是生活的需要,稿費成了虹影生活的唯一來源。1988年,小有名氣的虹影出版了第一本詩集《天堂鳥》。隨后,虹影以自己在文學創作上的實力擠進了復旦大學作家班學習。1990年秋天,她浪跡到英國。
中國有句俗話:家丑不可外揚。虹影對自己的“家丑”卻不忌諱,包括自己是一個/hsxYE0sZ7vWi7I5tI9B/Q==私生女。她說,“《饑餓的女兒》是本百分之百的真實的自傳體小說,主人公就是我自己。沿著書中描述的地址,你會找到我的家,現在我媽媽就住在以前的地址上修的新房里。”《饑餓的女兒》的中文版先由臺灣出版后,才由四川文藝出版社在國內出版,并在北京、上海、成都、重慶等地書店的每周暢銷書排行榜上多次名列榜首。對此,虹影感到十分欣慰。雖然《饑餓的女兒》在歐、美等國一直暢銷,虹影也曾到世界許多國家參加簽名售書,但她始終認為:真正能讀懂這本書和這本書所能真正打動的,只有曾經在那個特殊年代生活過的中國人。
那個大學者說:“你嫁給我吧!”
上世紀80年代末是文學的春天,也是個性張揚的時代。虹影走南闖北,結交各色人物。她學著抽煙,學著喝酒,體驗放浪形骸的激情和瘋狂。她的心被男人傷害過,她也傷過男人的心。“那時,愛情在我心里已經是非常虛幻的東西了,結婚和生養孩子更是笑話。”回憶當年的流浪生活,虹影直言不諱地說。
雖然對愛情失去了少女的熱望,雖然自己的反叛行為讓許多男人失望,但虹影仍然渴望愛情,渴望男人寬厚的肩膀。在她心目中,那個男人應該集情人、父親、兄長和老師于一身,愛她,寵她,寬容她。
那是1989年春季里的一天下午,虹影在一次詩友聚會上喝醉了,她跑進一條僻靜的巷子里嘔吐。當她隨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來擦嘴,卻看到上面的詩歌:“災難過去,我們才知道恐懼。要是,我們知道怎樣度過來的,靠了什么僥幸,我們就不再喊叫,而寧愿回到災難臨頭的時刻……”
虹影的心里忽然一震——這詩句,不就是專門為我這種僥幸活下來的人寫的嗎?她看了看落款,作者名叫趙毅衡。那以后,這個姓趙的男人就在她心里掛上了號。也許,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個男人吧——她夢中的“白馬王子”。其實,虹影心儀的那個男人,也在某一時刻聽說過她的芳名,欣賞過她頗具靈性的詩作。他也希望見到她。
他們倆終于見面了。那是在一個炎熱的夏天,地點是北京積水潭附近一家開著空調的餐館。當時,虹影穿了一條皺巴巴的紅裙子。初次見面,兩個人都顯得有些拘束。坐在虹影對面,趙毅衡不說話,也不吃東西,只是微笑地看著她。而虹影這位一向擅長“進攻”的女詩人,則被他看得有點羞澀了。她竟然撇開敏感的話題,莫名其妙地說起海水來:“海南島的海水最美,顏色一層一層的,墨藍、淺藍,然后是淡藍,而外面那層海水是透明的……”趙毅衡只是靜靜地聽著,眼神閃閃發亮。等虹影說完,他終于沖她說:“你嫁給我吧!”
虹影當時愣了一下:我的天!不會這么快吧?見面才幾個小時,怎么就談婚論嫁了!而且,這個比她大10多歲的男人擁有一串顯赫的頭銜:中國莎學專家卞之琳的第一個研究生,美國伯克利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英國倫敦大學東方學院教授……
“其實,我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好,我也早已不是一個玉潔冰清的女孩了。”面對趙毅衡熾熱而大膽的表白,曾經被男人深深傷害過的虹影調皮而又坦誠地說。趙毅衡的微笑仍然掛在臉上:“我不在乎。我就喜歡你這種直率的女人。”猶豫了片刻后,虹影還是搖了搖頭。
“當時,我很害怕婚姻,覺得婚姻只會使兩人的關系停滯在一個水準上面,沒有了發展。我特別欣賞法國哲學家薩特和波伏娃的那種相愛但不結婚的方式,所以盡管也很喜歡眼前的這個男人,但最后還是拒絕了他。”回憶當年的前衛思想,虹影如是說。
求婚被拒絕后,趙毅衡有點失望地走了。不久,虹影也悵然若失地離開了北京,飛到廣州去會一個女友。那一天,天空正下著小雨,她一個人在廣州一家旅館的房間里,呆呆地看窗外的雨景,一幕幕往事從腦海閃過,孤獨感和對未來的迷茫油然而生。就在這時,房間的電話鈴突然響了。
電話是趙毅衡打來的,他費了很多周折才找到虹影的住處。“你真的不愿意嫁給我嗎?”從電話里傳來的幽怨聲音,讓虹影的心理防線一下子崩潰了。她流下了眼淚,一時什么話也說不出來。最后,她只把在復旦大學學生宿舍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他。當時,虹影正在那里上作家班。第二天,趙毅衡赴英國倫敦大學就任教授。隨后,他們便開始了昂貴的越洋傳情。
驚世駭俗的愛情終成正果
隨著交往的增多,虹影對趙毅衡的了解也逐步加深。出生在上海的他,人生道路也十分坎坷:“文革”期間父母受過沖擊,而他自己在一家煤礦一干就是10年,流過不少汗,吃過不少苦。盡管有過一次失敗婚姻,但他對家庭仍然充滿信心,經常像大哥哥一樣勸導患有“婚姻恐懼癥”的虹影:“你為什么不能往前邁出一步,嘗試一下自由的婚姻?”
一個月光如水的冬日夜晚,在又一次聆聽發自遙遠異國的呼喚后,虹影終于決定嫁給這個善良的男人。1991年2月,虹影以留學生的身份飛到英國倫敦與趙毅衡相會。半年后,她與趙毅衡攜手踏上了教堂的紅地毯。在教堂婚禮上,朋友們都為虹影半生不熟的英語捏了一把汗,可她還是準確無誤地念完了那幾句拗口的結婚詞:“不管貧窮,還是患病,我都將與他陪伴終身!”
昔日的灰姑娘,就這樣做夢似的跨入了婚姻殿堂和西方高層社會的生活圈。婚后,趙毅衡理所當然地充當了虹影的丈夫、情人、哥哥、父親和老師。這曾經是虹影夢寐以求的。假期一到,趙毅衡就會開著自己的車子漫游英國、漫游歐洲,給妻子講解各地的風土人情和文學掌故。而虹影自然成了丈夫的導航員:“每次我不指路,他眼睛就亂打望,不知道會將車開到哪兒去。”在愛情的滋潤下,虹影不再像一個“發瘋的石榴”了,而是變得更柔情,也更有女人味了。
趙毅衡對妻子的信任和寬容遠遠多于苛刻。作為漂亮的女人,虹影擁有很多崇拜她、喜歡她的異性,其中不乏追求者,每天都要從出版社轉來幾封信。有一次,一個“黑客”竟然進入了趙毅衡的私人電子信箱,給虹影發了一封熾熱的求愛信,讓人哭笑不得。為了售書宣傳和參加各種交流活動,虹影經常一個人到世界各地轉悠,有時在國內一住就是幾個月。時間一長,有關她的一些謠言也就有了。對這樣的事,趙毅衡總是一笑置之。
有了穩定的家,有了丈夫的呵護,就像穿上傳說中美麗的水晶鞋,虹影不僅更加漂亮了,而且事業也越來越成功。一開始,她邊上學邊做時裝模特,自己掙錢養活自己,后來干脆放棄學業,在家里當起了職業作家。她把創作重心由詩歌轉向小說,到英國的第二年,就創作出版了第一部長篇小說《背叛之夏》,并用版稅收入在倫敦郊外買了一幢帶花園的大房子。
丈夫的愛助她走向成功
過慣了苦日子的虹影,在莎士比亞的故鄉寫作起來更加得心應手。要寫詩了,她第一件事就是撤走房間里所有的家具,只留下一個床墊在地板上。不消幾天,臟衣服干凈衣服亂堆在一起,被子也不疊,反正人躺著幾乎終日不起,高臥不醒。到深更半夜萬籟俱寂時,虹影開始忙碌了,在紙片上亂畫,然后亂丟。整夜燈不熄,有時趴在床墊上,有時坐在地板上。而床單卻掛在墻上,像表現主義的舞臺布景。幾個星期之后,丈夫某一天回家,看到房間一切已復原,窗明幾凈,而桌上是抄得一清二楚的一組詩作。
寫小說時,虹影則神情嚴肅,坐在電腦前有節奏地叩著鍵盤。桌上雖然也堆著書和紙,但不會滿地亂扔。一天工作超過15個小時。她喜歡放音樂,而且極大聲,震得整個房子像一面鼓!有朋友問虹影,為什么要震著耳膜寫作?她說,寫作全憑一個“氣”字:寫詩就幾行幾十行,要的是一點靈氣,整日半瞌睡等它來;寫小說要長氣,山火那樣浩浩而來,所以要瓦格納式的音樂,把自己與世界隔離開來。
倫敦大學的圖書館是開架的,她在地板上一坐就是幾天。為寫一篇短短的《那年的田野》,虹影讀了關于淮海戰役的許多歷史書,后來只用了一個地名“陳官莊”;為寫一篇《鏈條》,她讀了許多中國南方少數民族風俗志,最后一個字也沒用;為寫《來自古國的女人》,她記了關于藏傳佛教上百頁筆記,有幾個星期整日津津樂道黃教白教,最后小說里只有了喇嘛的一頂黃冠……
在自己清靜的家園里,虹影的創作很快進入黃金時期。她幾乎每年都要創作一部長篇小說。10多年時間里,她共寫作了近400萬字的小說、詩歌、散文,其中多部長篇小說被翻譯成20多種文字,暢銷海內外。與此同時,她的收入也直線上漲,很快她一年的版稅收入就超過了丈夫的年薪。其實從一開始,虹影對趙毅衡就有一種對父親對師長的眷戀,有時她會陪著丈夫坐上40多分鐘的地鐵去倫敦大學上班,就為了那種相伴相依的感覺。在丈夫面前,她很多時候像一個無知的孩子,遇到什么難題,隨時向他請教。從丈夫那里,她還學會了動筆之前先做大量的史料研究,她的小說創作因此更厚實了。她的《英國情人》和《上海王》兩部歷史小說就是在看了大量有關的史書后才創作出來的。
作為補償,虹影只要在家就絕不讓丈夫進廚房。似乎是天生的好廚師,無論西餐還是中餐她都能做出特色,任何平凡無奇的材料到她手里總能為丈夫變出佳肴。最近幾年,接二連三的官司消耗了虹影大量時間和精力,一些媒體對她的非議也不絕于耳,各種打擊接踵而來,幾乎超出了一個女子的承受能力,但虹影不僅挺了過來,而且年年收獲一部長篇小說。她把自己事業上的成就,歸功于17年婚姻歷程,這恐怕出乎許多人當初的意料。“說實話,如果沒有他,沒有這個家,我恐怕早就魂歸九泉了。我遇到麻煩的時候,他不必為我說任何話,也不必為我做任何事,僅僅是對我默默的信任和寬容,就已經夠了。”
虹影現住在倫敦西南郊。“17年了,我覺得自己也無法融入當地的主流社會。我28歲之前都是在中國生活的,深深的文化背景使我始終無法改變這種烙印……”
編輯 / 延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