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里的少年

　　很多童話故事都是這樣開頭的：一個久遠的年代，有一座幽深的城堡，住著一位美麗的公主。公主必定有著清泉般透徹的眼神，月光一樣皎潔的笑容……然而，這些只是傳說，沒有人親眼見過她，因為她從出生那天起就被她的父親，也就是國王，囚禁在了城堡中。
　　公主是在一個繁星滿天的夜里來到人世的，取名星兒。王國里有名的占星士都來為她占卜，結果驚人的一致：公主在18歲時將死于城堡外飛來的異物。國王大驚，傳下旨意：從即日起，不準公主離開城堡，直到她年滿19歲。任何企圖帶公主出城的人，立即處死。
　　在國王眾多的兒女中，星兒是最小的一個，也是最受寵愛的一個。無論她想要什么，國王都會滿足她，除了離開城堡這個要求。這樣的囚禁，讓星兒無法快樂。每天，她眼睜睜看著她的哥哥姐姐們喧鬧，淚水就在她的眼中打轉。她只能悄悄躲在窗簾后面看一眼窗外，然后飛快離開。因為，站在窗前也是不被允許的。
　　在星兒長大的這些日子里，每到有風的夜晚，她的聽覺會變得分外敏銳。她總會聽到風中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呢喃述說，神秘中帶著溫暖，誘惑中夾雜友善。一個雨夜，星兒又一次被風喚醒。她披衣下床，站在窗前側耳傾聽。一道閃電劃過，照亮她憂郁的雙眼。那一瞬間，她似乎聽清楚了，有個聲音在說：來！找我！
　　星兒拿了支蠟燭，走了出去，尋聲走上一級又一級樓梯，最后到達閣樓頂。此時，四下安靜起來，風聲也消失了。星兒抬起頭，突然發現墻上有面鏡子——確切地說是半面鏡子。那鏡子像是已掛在墻上很久了，布滿灰塵。星兒走過去，用衣袖輕輕拂拭鏡子。奇跡出現了！她在鏡子中看到了一張臉，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個英俊的少年！
　　星兒并不覺得恐懼，因為鏡中的面容似曾相識，仿佛多年前曾經熟悉，而今，不過是重逢。鏡中的那雙眼同時也在注視著她，驚喜、欣賞、愛慕。星兒伸出手去撫摸，摸到的只是冰冷而光滑的鏡面。鏡中的少年問：你是城堡中的公主嗎？不允許離開城堡的公主？星兒說，是的，我從沒離開過城堡，我好難過。
　　少年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拿出一些圖畫來，說你看，我畫的。然后他又告訴星兒，這是無垠的田野，這是茂密的森林，這是黃昏的村莊，這是有噴泉的花園……這天夜里，他們對著鏡子交談。少年為星兒講述外面的世界，星兒聽得著了迷。直到天色將明，兩個人依依不舍地道別，各自離去。
　　自此以后，星兒與少年每天都在鏡子前面說話。少年講述的世界是那么美麗、純凈、寬廣，令人無限向往。他說話時的眼神是那樣溫暖，充滿喜悅。對于星兒來說，世界就是少年的語言所創造的。星兒不再寂寞，不再感到她所居住的城堡窒息和壓抑。
　　一天，星兒說：“雖然我不能走出城堡，但是，你可以來，作為我客人，我想見到你。”
　　少年沉默了很久才說：“其實，我知道你的城堡在哪里，也知道你被囚禁的原因。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你的故事，但是，你知道嗎，你的故事已經流傳了一百年！”
　　星兒驚呆了。她說：“我一直在盼望19歲的生日，因為我以為，到了那一天，帶我走出城堡的人就是你。”
　　少年伸出手，撫摸鏡子，喃喃說：“我與你相隔了一百年，這樣的距離，怎能超越？！”
　　這一夜，星兒做了一個夢，夢見墻上的鏡子旁邊出現了另一半。兩半鏡子慢慢合到一起，成了一面完整的鏡子。醒來后，星兒無比惆悵。她穿好衣服來到閣樓，少年已在鏡子里等她。一見面，少年就迫不及待地告訴星兒昨晚他做過的夢。兩個人的夢居然完全相同，他們突然覺得，這個神秘的夢是對他們的啟示，或許，這就是他們得以相見的辦法！
　　按照少年的提示，星兒用力移動墻上的那半面鏡子。奇跡出現了，當那半面鏡子被移開之后，原來的位置仍舊保留著半面鏡子。少年說，轉過身去，閉上眼睛，然后就可以進到鏡子里面去了。星兒照做，她隱隱還能聽見風聲里有人在喊：來！找我！進到鏡子里的星兒，突然感到了鏡子邊緣有股強大的力量在吸引著。整個城堡搖晃起來，一道亮光閃過，星兒在炫目的光芒中感覺到兩個半面鏡子變成了完整的一塊。
　　少年在鏡中走向她，向她伸出雙手。然而，就在少年的指尖快要觸到星兒的那一瞬，另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將他拖了回去。緊接著，只聽見“嘩”的一聲，鏡子碎了。無數晶瑩閃亮的碎片飛濺，片片擊中星兒。國王帶著侍衛破門而入，看見閣樓的墻破了一個大洞。星兒躺在玻璃碎片與血泊之中，眼睛再不能睜開，一絲微笑凝固在嘴角。
　　一百多年后的某一天，故事中的城堡已空空蕩蕩，成了爬蟲、鳥雀、雜草的樂園。遠方，少年騎著馬奔向城堡，在門前停下，望著閣樓上的某一扇窗，佇立很久。有淚，從他的臉上滑落。他記得自己曾經對星兒說：“我與你相隔了一百年，這樣的距離，怎能超越？！”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