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在月亮背面

　　郁子的手插在病服的口袋里，緊握住藏在里面的一枚石子。其實那不是真正的石子，她不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東西——介于石頭和鐵之間的物質，沒有溫度，無論她握住它多久。石子是上個月一天清晨父親塞在她枕頭下面的。
　　父親曾經告訴郁子說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可以掙到更多的錢為她治病。他沒有說他會去什么地方，但郁子始終堅信，最疼愛她的父親一定不會棄她而去的。她手中的石子就是父親對她的承諾和約定。
　　窗外，幽藍夜空如半透明的玉石般溫潤，星光微寒。有一顆流星閃爍著向著郁子的窗子飛來。郁子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團白光越來越近，最后落在窗前的老樹上，居然是一個兔子模樣的家伙，周身發著柔和的白光，長長的耳朵從兩肩垂下。
　　“完了，這老伙計也和我一樣，不中用了。”兔子從懷里掏出一個懷表似的東西，仔細地看了看，搖搖頭，然后把目光轉向郁子的窗戶。他向著郁子招了招手。郁子就不自覺地走向窗子，穿越空氣般順利地走出玻璃。一道閃光飛來，托起她，把她送到兔子蹲著的樹枝上。
　　“你是誰？我怎么會到這里？”郁子詫異地問。
　　“呃，是這樣，你在這個世界里的肉體的生命就要結束了，我會帶著你的靈魂去往另外的世界。”兔子緩緩地說著每一個字，仿佛這句話是易碎的玻璃。
　　“去往另外的世界？是我要死了嗎？你是要帶我去天堂嗎？你是天使嗎？可是你沒有翅膀，而且你的樣子……”郁子問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兔子解釋了許多，郁子聽不懂，但她意識到是自己與這個世界告別的時刻了。
　　“呃，我想我們可能已經遲了！”
　　兔子又一次掏出他的懷表，借著路燈的光仔細查看，接著就將懷表丟向郁子。表盤慢慢變大，托起郁子向夜空深處飛去。表盤在她腳下滴滴答答地響著，機械的聲響轟鳴起來。
　　“見鬼！引航表的聲音怎么不對頭？”兔子看著郁子，不安地指著她的衣袋叫道：“那里……那是什么？”
　　郁子的手從口袋里掏出，展開掌心。石子閃動著暗紅色的光，在郁子的手中快速跳動著。
　　“扔掉它！它在改變引航表的方向！”
　　“不！這是爸爸給我的，不能扔！”
　　兔子靠過來扯住郁子的胳膊企圖搶下石子。突然，表盤里發出劇烈咔咔聲，就在那一瞬間，郁子和兔子被一股巨大的氣流推動著，疾速向著月亮飛去。郁子一陣眩暈，失去了知覺。當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懸浮在半空中。
　　“這是什么地方？另外的世界？”
　　“這是月球的背面，你的石子帶著引航表來到這里。”懸浮在更高處的兔子舉起手中殘破的懷表對郁子說，“對不起，我沒能把你帶到你該去的地方。陽光就要照射到這里了，如果不能在陽光到來之前離開，月亮表面的高溫會將我們融化。”
　　兔子的目光停在郁子的衣袋上，傳遞著一個強烈的意念：丟掉你的石子，丟掉一切沉重的思想，丟掉那個世界里的思念與掛牽，丟掉那個世界里所有的回憶……
　　郁子搖搖頭，她絕不會丟掉石子，因為那是父親留給她唯一的紀念。
　　“扔掉石子！向上飛！”兔子一次次地催促著郁子。
　　郁子卻沉浸在太多的回憶之中，毫不理會。
　　陽光一寸寸移過來，更多的灰塵顆粒從地面升起，在郁子的身邊旋騰。郁子隨著灰塵之流起起落落，每一次起落之后，她都會降到更低處，距離兔子的方向越來越遠。終于，兔子的身影變成一個白色的小點，直至再看不見。
　　郁子手中的石子在變燙，烤得她的手心生疼。她咬咬牙，依然握緊石子。熱流沿著她的手臂擴散向她的身體，在身體深處奔走著。她想她是在融化了。她一點也不難過，因為那些有關父親的所有記憶將和她一同融化，融化在奔向天空的灰塵之光里，融化在月亮背面。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