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出走倉促落幕

　　我在１８歲那年，高考成績懸而未決，父母失望的巴掌，還沒有響亮落下之前的暑假，終于下定決心，離開這個城市。
　　我找了借口，從寵我的爺爺奶奶處，騙到了一千元錢，在父母上班的空當，溜出了小區，攔住了一輛開往省城的巴士。這是一列嚴重超載的汽車，我吊在半空手環上的身體，幾乎是懸了空般，被一個個濕漉漉黏糊糊的身體，碰來撞去。其中的一個中年男人，大約是太熱，敞開了胸襟，用衣服不停地擦著汗，有那么幾滴，還毫不客氣地，迸濺到了我的臉上。可是他一點不好意思的感覺都沒有。
　　我盡力地，將身體朝后仰過去，不想，汽車一個急減速，我像塊黏性上佳的口香糖，啪的一下粘在這個男人的身上。重新站穩的時候，我的臉上，阿迪的Ｔ恤上，全是腥味十足的汗液，當然，不是我的，而是從對面男人身上揩下來的。那一刻的我，猴子一樣氣急敗壞地，朝這個對著我哈哈大笑的男人，吼道：你以為自己身上的汗，是香水做成的么？！男人在周圍人的視線里，終于忍住了笑，將胖乎乎的腦袋，湊過來，嬉笑道：第一次擠車，不習慣吧，沒事，省城人更多，你會慢慢適應的。
　　我惡狠狠地瞪他兩眼，而后將視線轉到窗外去。可是他的嘴巴卻喋喋不休，又時不時地碰我一下，還厚著臉皮朝我賠罪：這次多向你說聲對不起，要不，待會你又得嫌我聒噪了。
　　我終于忍不住了，努力地將身體轉過去，朝向一個看上去比那男人順眼多的年輕人。為了顯示我的驕傲和對他的鄙夷，我主動地與年輕人搭起訕來。但這人明顯有些寡言，說了不過是兩句，彼此就沒了話，反倒是身后的男人，又湊過腦袋來，笑道：嘿，小家伙，去省城會網友么？我氣得擦著這個男人肉乎乎的身體，朝前面擠去。在司機的旁邊站定。
　　顛簸了將近三個小時，才抵達了省城。那個年輕人，在車門打開后，啪地撞我一下，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又是啪的一下，只不過，這次，是一路惹我煩厭的男人。剛要與他吵嚷，卻猛然發覺書包已經被打開了一條縫隙。再抬頭，最初撞我的年輕人，早已不見了蹤影。知道是他一路的絮叨，煩走了我，才沒有讓那個年輕人偷竊成功，但還是無法對他生出感激。他這樣舉止粗鄙，明顯是打工身份的，怕冷不防，就被他給利用了。
　　但他卻像塊被嚼爛了的口香糖，結實地粘在我的屁股后面。他顯然看出一臉滿不在乎的我，其實是第一次到省城來。在車水馬龍的路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十幾分鐘，一回頭，看見他依然不緊不慢地跟著，我終于急了，朝他吼：你究竟想劫財還是劫人？！他嘿嘿一笑，彈彈手上的煙灰，道：你這樣走上一天，也找不到活兒做，如果愿意，我可以介紹你去幾個地方，當然，不是白白介紹，你需要付我一筆小費。
　　想要拒絕，但轉念一想，如果花一點錢，真能找到一份如意工作，也不枉與他相遇的緣分；況且，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我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些單薄，或許錢花光了，也無法尋到一份合適的工作。于是表情微微緩和，與他討價還價，最終敲定如果工作滿意，我愿意付他２０元小費。
　　他先領我去了一家書店，但不過是幾句問話，老板就以我對時下暢銷書籍了解不多為由，將我拒絕。之后兩人又輾轉去了飯店、酒吧、超市、音像店，但皆沒有成功。原因，要么說我沒有經驗，要么嫌我學歷太低，要么笑我孤陋寡聞，要么諷我還未斷奶。
　　我終于失了信心，要了兩個面包，坐在吵嚷的超市旁邊吃著；夏日的蟬鳴聒噪地潑灑下來，將我心底的信念，攪得如同奔波中濕透了的名牌Ｔ恤，皺縮成難堪的一塊抹布。
　　他嘆口氣，說：算我看走了眼，以為你的強硬是表里如一，原來……
　　我的臉，倏地紅了。原本以為自己離開了校園，便能馳騁天下，孰料青春的第一次出走，卻因分不清人的好壞，看不到自己不堪一擊的內里，而敗給一個陌生的路人。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