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翅的天使在忘記

　　｛周慕，若殷和三塔｝
　　
　　小王子，在他１７歲的年華里，只有我叫他小王子。
　　每個夜晚，當我一個人蹲坐在摩天輪的椅子上時，我總在想他，小王子。我一直這樣叫他，叫到我自己都快忘記了他的真實姓名。
　　“他叫周慕。”三塔不停地扇動著他的翅膀，盤旋在我周圍的上空。
　　周慕，是小王子。三塔，是我的貼身護衛。若殷，是我。一個曾經折了翅膀淪落過人間的天使。
　　三塔，你可以安安靜靜地待在椅子上不動嗎？我現在心情很不好。我扇扇我的翅膀，它們似乎也因為我的悲傷而沒有了往日的光澤，原本潔白的羽毛也黯淡了下來。
　　三塔很乖地收了翅膀，落了下來。我蹲坐在椅子上，他耷拉著雙腿坐在我身邊。我將頭深深地埋進雙腿間，抽泣起來。
　　若殷，你不要哭好嗎，你一哭，你翅膀的羽毛就開始脫落。如果時間長了，你就再也飛不起來了。三塔搖著我的胳膊，像個小孩子一樣撒起嬌來。
　　我抬起腦袋，淚眼蒙眬地看著他，他的樣子在我眼里漸漸模糊起來，我分明看到的是另一個人的樣子。他叫周慕。
　　
　　｛周慕和若殷｝
　　
　　他叫周慕，在他１７歲的年華里，我一直叫他小王子。
　　當年的我才剛剛開始學著飛行，有個夜晚，如今天一樣的夜晚，星星在幕布上閃爍，月亮在一旁微笑著。我偷偷一個人跑出學校，借著月色練習，那時的我多么想早點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飛行。
　　我從云層跳臺上起飛，起初一切順利，忽然一陣風襲來，沒有任何征兆地向我襲來，驚慌失措的我甚至連扇動翅膀的意識都沒有了，就那樣一直下墜一直下墜，最后墜落在一戶人家的院落里。
　　疼痛使我漸漸失去了意識。我只記得，自己的翅膀流了很多血，那樣純白的液體一點一點浸濕了我身體下的土地。
　　我再次醒來時，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個陽光的男孩。他有清秀的面孔，一雙有神的眼睛，鼻下有淡淡胡須，厚厚的嘴唇，還有，一枚不停在顫動的喉結。
　　你終于醒了，哪里不舒服嗎？
　　他說的第一句話，急切而溫暖。讓我沒有辦法忘記。
　　當我意識到自己在一個陌生的環境時，我本能地起身，想看看自己的翅膀是否隱藏了起來。見我要起身，他便輕輕地一手扶我的肩，一手托著我的背。當他的手觸到我背的那一瞬間，我全身不由得顫了一下。那里，是我翅膀和身體的結合處。
　　我問他的姓名。他笑了笑說，你可以叫我周慕。他問我從哪里來，叫什么。我莞爾一笑，對著他，小聲地說，我從天上來，是天使。
　　
　　｛周慕和小王子｝
　　
　　周慕，周慕。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他的名字。似乎什么東西在心里埋下了種子，深入心底。
　　在周慕的照顧下，我的身體漸漸恢復得差不多了。同時，我也知道了很多關于周慕的故事。比如他已經過世的父母和這座有著泳池和花園的歐式小別墅，比如他會在每個周末的夜晚去游樂場看寂靜的摩天輪矗立在夜幕里，比如他會在想念父母的時候拿出放在書桌抽屜里的全家合影默默流淚，比如他從學校回來書包里總會裝著來自不同女生的信，再比如，他遇見我的那天，恰巧是他十七歲的生日。
　　他說，若殷，你似乎就是上天給我的禮物，我的天使。
　　我笑著，仰頭看著他微笑的臉，說，是的，小王子，我是你的天使。
　　小王子。我開始這么叫他，沒有任何原因。
　　我開始跟在保姆阿姨的身后纏著她教我做拉面，那種很簡單很簡單的拉面。小王子說，他小時候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是拉面。筋道的面，清淡的湯，綠油油的香菜末，紅亮亮的辣椒醬，吃起來很溫暖的感覺，像媽媽一樣。
　　他說“像媽媽一樣”時，有點哽咽，眼圈稍微地紅了。他低下頭，我扭過頭，時間似乎就掐掉了一段膠片，誰都沒有看到痕跡。
　　
　　｛小王子和若殷｝
　　
　　時間快要到了。
　　我默默地在窗前自語，樓下的他拎著書包走進院子。相比一年前的他，現在的小王子越發的英俊和帥氣，眉宇間散發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成熟。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今天，我放了保姆阿姨的假，自己動手做了他最愛吃的拉面。
　　我化了妝，打細微的粉，涂淡淡的粉色眼影，抹果凍唇彩。像我所見過的學校里那些女生一樣把自己的頭發燙成微微的卷曲，自然地垂落在兩肩，再戴一款有蝴蝶結的發卡。
　　若殷，你……
　　我微笑著看著他。小王子，你看，今天的我像不像天使？
　　我轉著自己的白色紗裙，在他的眼睛里迷失了自己。我知道時間就要到了。
　　在他看到那一碗拉面時，他的眸子藏在水汽之中，那樣晶瑩。一滴淚，從紅了的眼眶里溢了出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最終落在桌布上，不見了蹤影。
　　周慕。我沒有叫他小王子。
　　周慕，我終于學會了做拉面。你看，筋道的面，清淡的湯，綠油油的香菜末，紅亮亮的辣椒醬。我拉著他坐下，揭開碗蓋指給他看。
　　你吃吃看，是不是有很溫暖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夾起面，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我就看著他的淚一滴一滴地溶進了面湯里，連同有關我的記憶。
　　月亮從云層后面探出整個腦袋，我感覺得到身后翅膀的生長。它一點一點地成長為翅膀，破膚的時候，鉆心的痛彌漫全身的每個細胞。我一下下輕輕扇動自己的翅膀，一寸寸慢慢遠離地面，我的小王子吃過面后就會沉沉地睡去，待他醒來，一切都不會記得。
　　包括我，若殷，他的天使。一切都不會記得。
　　
　　｛若殷和三塔｝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聽姐姐們講起過天使墜落人間的故事。可是，那些故事都沒有美好的結局。原因很簡單，因為墜落人間的天使會在一年后長出新的翅膀，并且會慢慢離開地面，飛回我們曾經生活的地方。
　　我墜落人間的一年之后，是周慕的十八歲生日。我做了他最喜歡吃的拉面給他，當然，里面加了一種讓人忘記過去的食物。我們叫它落花。
　　落花。多么美好的名稱，可是卻是那么狠毒。
　　是不是，這一年與周慕在一起的所有都如落花一樣凋零、枯萎，被碾碎在時間里，沒有了記憶？
　　我閉上眼睛，不再去想。
　　我返回天界后，姐姐們給我安排了一個貼身護衛，他叫三塔。
　　三塔笑起來的時候會有很好看的酒窩，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像小孩子一樣扇動著翅膀，對著我笑。我就莫名地喜歡上了他，我叫他三塔，他喚我若殷。
　　我告訴他關于那所有著花園和泳池的歐式別墅，關于周慕，關于小王子，關于拉面，關于落花的故事。我平靜地講給他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可是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流眼淚，在夜空里飛行時，在云層漫步時，還有，蹲坐在摩天輪的椅子上時。
　　三塔總會在我身邊靜靜地聽著我講那些故事，不插言語。他總是一刻都不離開地在我身邊，當我一個人沉默時，他總會說，若殷，我不希望看到你不開心的樣子。當他第一次發現我一哭泣羽毛就會掉落時，急得也同我一起哭起來。
　　多么傻的孩子啊，單純得如一張白紙。
　　
　　｛三塔和周慕｝
　　
　　若殷，你不要哭好嗎，你一哭，你翅膀的羽毛就開始脫落。如果時間長了，你就再也飛不起來了。三塔搖著我的胳膊，像個小孩子一樣撒起嬌來。
　　我抬起腦袋，淚眼蒙眬地看著他，他的樣子在我眼里漸漸模糊起來，我分明看到的是另一個人的樣子。他叫周慕。我知道這是我對周慕過度思念的后果。
　　
　　｛若殷和三塔｝
　　
　　三年后。
　　我的羽毛越來越豐盈，也很少再哭泣。三塔依然在我身邊做著我的貼身護衛。我們還是會常去摩天輪上，只是我不再蹲坐在椅子上，而是和三塔一起手拉手坐在椅子上看著天上的星星，說話。
　　忽然有一天，我恍惚看到摩天輪下有一個人在仰頭看著什么。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覺得那身影異常的熟悉。
　　是周慕嗎？我悄聲地問自己。三塔準備飛下去看個究竟，在他展翅時，我攔住了他。
　　他是過往的記憶，美好的留在心里就足矣。三塔，我們走吧。
　　我拉起他的手，一同展開翅膀。再一次回首，我已經學會微笑，折翅的天使在忘記。
　　編輯/劉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