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前三十年我們的使命是突破計劃經濟的桎梏,是實現經濟起飛,那么當下我們正面臨新的使命,就是從單純的經濟增長,轉向社會的均衡發展、永續發展。
發展模式的這種轉換,無疑阻力重重。作為后發現代化國家,我們需要吸取歷史教訓,避免走人家走過的彎路,這個邏輯人盡皆知,卻很難落到實處。新興產業為什么難以取代粗放產業?原因就在于嚴厲的產業管制,或者換句話說,就在于這種管制背后的利益結構——很多粗放產業早已經是政績和尋租的主要源泉。
強勢群體的特殊利益阻礙著人民的自由創造,阻礙著社會的進步,這是一個明顯的例證。
管制是權力的本能,這種本能在計劃經濟時代有淋漓盡致的展現,其結果是人民創造能力的全面衰退,是物質財富的全面匱乏,是社會經濟生活的全面凋敝。改革開放的每一個重大進展,都是自由秩序的擴展,都是管制的式微,都是民間智慧的勝利。
但是,我們走向自由市場經濟的過程,畢竟很大程度上是政府主導。政府主導的必然結果,是國民財富大量聚集于政府手中。而由于缺乏相應的制衡機制,取之于民未必用之于民,就導致了天價行政成本。天價行政成本本質上無非一種管制暴利。巨額co07n+xWuId9+z9MVWfPo/yDpGUQRfJbLorQLfz61Qw=國民財富轉化為管制暴利,嚴重阻礙了社會的擴大再生產;另一方面,也刺激了特殊利益者強烈的管制崇拜。哪里有暴利可圖,就下一道禁令,把哪里圈占起來;哪里管理成本太高,無利可圖,也下一道禁令,徹底封殺,臟水跟孩子一起潑掉。
前三十年我們主要突破了對經濟的管制,經濟自由創造了三十年持續增長的奇跡。那么從現在起的后三十年,我們的主要任務就是突破對社會的管制,讓發展的自由回歸絕大多數普通國民手中。
現代化模式迄今大致不外兩種。一種是分散型的發展模式,通過均權推動均富,使發展的紅利為絕大多數普通國民所分享。這種發展是均衡的,也就是永續的。另一種則是如二十世紀前半葉德國、日本那樣的集中型發展模式,少數精英壟斷發展權,主導發展方向,這樣的發展模式不可能均衡,而社會力量又無從為不均衡的發展糾偏,發展的風險成本就無從控制。普世價值的缺席,使得急劇膨脹的物質力量不能得到理性的平衡,也就不能遏止國家機器的野蠻沖動。單純的經濟增長埋下無窮隱患,最終不僅給本國人民,也給世界人民帶來災難。
發展當然是硬道理,經歷百年坎坷,現代化進程屢屢被打斷的中國渴望發展,原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關鍵不是要不要發展,關鍵是要什么樣的發展。從集中型的發展模式,轉向分散型的發展模式,依靠社會自身力量的發展模式,即從僅僅著眼于國家力量的強大,轉而更著眼于人民的強大,將國家的強大奠基于人民的強大,正是當下中國的急務。
這就需要新的思想解放。人民的強大奠基于人民的自由。自由是發展的靈魂,自由也是發展的尺度。但哪里有管制崇拜,哪里就沒有自由,哪里就沒有生機,哪里就沒有永續的發展。新的思想解放從哪里下手?就從破除管制崇拜下手。政府不僅要在經濟上從競爭性領域退出來,還要開放社會的自我治理,開放社會的意見市場,開放公民的有序參與,讓公民不僅可以分享財富,更可以分享權利。總之,是讓我們的社會更自由更開放,那么民間智慧一定會充分涌流,人民的創造一定會充分涌流,人民的強大就會為社會的永續發展提供澎湃不竭的動力。新的思想解放必須基于這個關鍵環節,才是對癥下藥。
而這一切需要起點,這個起點,不妨從清理那些束縛民間智慧、束縛人民自由創造的各種清規戒律開始。(摘自:《南方周末》2008年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