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村———一度被廣泛報道的“紅色億元村”,在改革開放的年代里,它一直被當成一個歷史符號、一種異類的典型。但是,這個號稱資產數十億的村辦企業集團已經欠債十余億,3年前悄然“改制”,背后意味著近30年來苦心經營的“神話”或將走向終結。

河南南街村——一度被廣泛報道的“紅色億元村”,在改革開放的年代里,它一直被當成一個歷史符號、一種異類的典型:每日清晨,村民們在《東方紅》的樂曲中齊齊走進工廠,每天下午又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樂曲中齊齊走出工廠;他們強調著自己的集體主義,每月只有少量的工資,領導與職工同工同酬。然而,就在改革開放進入30周年之際,突然有媒體披露,這個所謂的“共產主義”樣板村早在三年多前(2004年11月)就進行改制,自稱每月仍拿著250元工資的村黨委書記王宏斌(稱呼是“班長”)名下擁有9%的股權,“共產主義引路人”變身“紅色資本家”。最早發現南街村集團改制的《第一財經日報》宣稱:“南街終結”了。
南街到底怎么樣了,記者試圖解開其中的迷霧。經過深入調查,我們挖掘出許多鮮為人知的秘聞,也看到了又一個“神話”的破滅……
“共產主義”背后的秘密
毛澤東高大的雕像豎立在南街村東方紅廣場的中央,標志性地伸出他那指引民眾向前的右手,在他身后不遠處,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斯大林的畫像環繞周圍……2008年,河南省漯河市臨潁縣城關鎮南街村,時間仿佛停滯在20世紀60年代的中國,但矗立的高樓大廈及來往的汽車都在不時地提醒著人們,時光并沒有倒流。
2月3日,村民張大爺家領到了村里分發的一塊帶一只腳的豬肉,20斤。這是南街村分發給漢族村民的年貨之一。對于張而言,他有權決定這塊豬肉的烹調手法,或炒,或燉,或腌;但是,他無權選擇這塊肉的重量。在南街村,食品實行的是供給制,這是村民享受的14項福利之一。除了食品外,諸如住房、家電、醫療、求學等也屬于福利供給的范圍。
自1993年起,村民幾乎都住上了92平方米或75平方米的樓房,用上了如電冰箱、電視機等家電。但是有一點,這些東西都不是屬于他們的,村民擁有的僅是使用的權利。如果哪一天,村民違反了如“村規民約”上的規定,他們對這些物品的使用權或原來享受到的福利將一項項被剝奪。
行使這一權力的人,主要是被村民稱之為“班長”的村黨委書記王宏斌。20多年來,王自始至終都是南街村最有權勢的人。20多年前,王帶領村民走上了致富之路,至今,他還在帶領著這個隊伍向前。
一直以來,南街村對外宣稱他們信仰的是毛澤東思想,將為建設共產主義而奮斗———這個被馬克思設想的人類社會發展的最高形態,20多年以來被地處中國中原的幾千農民自稱熱切向往并為之努力。
直到2007年8月,原中國農業銀行河南省漯河市南街村支行營業部主任關某,因挪用公款及金融憑證詐騙等罪,被法院一審判處無期。此事雖與南街村并無瓜葛,卻引起了南街村觀察者們的注意,觀察者獲得一個意外的發現:在2004年,經年堅稱抵制私有制的南街村,卻在法律意義上接納了私有制。白紙黑字、紅章指印,證據確鑿。彼時,反映在財務賬面上的南街村集團,欠債額高達16億余元。
“欠債”、“改制”只是南街村眾多秘密的一部分。
重新走上集體化道路
1977年12月,26歲的王宏斌當上了南街村黨支部書記。當時,他還叫王洪彬,參加工作時的第一學歷是初小(相當于小學三年級)。
南街村,地處豫中平原中部,隸屬河南省漯河市臨潁縣城關鎮,因位于縣城的南部而得G7yEFaGTNlsmtTZHPl8ViRAModxjxKL20Q1rk5AGBZo=名。有常住人口848戶共3180多人。村民每人約7分土地,耕地近1000畝,土地面積1.78平方公里。
因地靠縣城,南街村民多是亦農亦商。王宏斌當年放棄了父親給他爭取到城里的工人指標,毅然回到農村當上了農民,19歲被選為南街村一隊生產隊長。
1980年,南街村干了一件大事。村集體辦起了一個面粉廠和一個磚廠。這是在王宏斌的帶領下,南街村走向致富的第一步。
為了籌集建廠的款項,村干部們主動借款交給集體,王宏斌甚至變賣家產,直到“家里已沒一件值錢的東西了”。在為了集體拼命的干勁下,一座日產20噸的面粉廠在南街村建成。為了建立磚廠,王宏斌想出了“指山賣磨”的點子——他們先賣掉還沒有燒出的磚,用這“賣磚”的錢再建磚窯。在地處省級貧困縣的農村,南街村當年創造了一個令人艷羨的數字:40萬元。這是兩個村辦企業的工業產值。
1981年,推行了20余年的人民公社在中國土崩瓦解,南街村的村民們順從了歷史潮流,實行了土地聯產承包制度。然而,由于亦農亦商傳統的影響,土地對村民的意義不是特別大。“村民們在縣城做小買賣賺來的錢,甚至比務農還多”,河南省社會科學院研究院研究員劉倩說,南街村承包到戶的土地,因此大量荒蕪。
村辦的面粉廠和磚廠,也承包給了個人;然而,承包出去的面粉廠和磚廠讓承包者發了財,他們卻因經常不發工資、不上繳利潤而引起眾怒。村民們開始咒罵領導無能。面對這種境況,以王宏斌為首的領導班子決心改變現狀。1984年,南街村黨支部決定收回面粉廠和磚廠,繼續由集體承包;面對大量閑置荒蕪的土地,村領導又做出決定:將耕地逐步回收,進行集體經營。
找到“毛澤東思想”法寶
將面粉廠、磚廠收歸集體,又將承包到戶的土地再次集體化后,南街村開始走上了集體化發展的道路。
在上世紀80年代,隨著改革開放政策的確立,鄉鎮企業、集體企業如雨后春筍般發展了起來。“那時候,隨便做個什么生意基本上都能賺錢。”河南省社會科學院研究院研究員劉倩對南方都市報說,南街村的發展,得益于中國從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經濟的大環境。
1984年,南街村工業產值達70萬,1986年,村辦企業的產值則達到了320萬元。
一個中原農村獲得如此發展,南街村取得的成績令人刮目相看。彼時,發展的方向是什么,也讓以王宏斌為首的村領導集體感到困惑。
“80年代末,年輕的黨支部書記陷入了思考,南街人應該是什么樣的人?……猛然間,他覺得眼前亮堂起來,一輪圓月正高掛天上。”一本講述南街村的書如此描述。王宏斌找到了“信仰”———毛澤東思想。
“宏斌書記是找到了法寶,”知情者稱,王一開始并沒有堅定要信奉毛澤東思想,而只是利用其來調理南街村內緊張的干群關系,懲治那些不服從領導的村民。
很快,在南街村學毛選、唱革命歌曲迅速蔓延開來;廣播里,《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社會主義好》等革命歌曲開始傳唱。
在提出大學毛澤東著作以統一思想和大唱革命歌曲以弘揚主旋律的同時,也大學雷鋒精神,以培養吃苦精神,并大力提倡雷鋒的集體主義和傻子精神。南街村領導層提出的一句口號是“這個世界是傻子的世界,由傻子去支持,由傻子去推動,由傻子去創造,是最后屬于傻子的。”村干部們也自稱是“二百五”的干部,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公仆——月薪僅拿250元。
從此,自“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后,學習《毛選》、念毛主席語錄、召開“批斗會”等在中國大地上湮滅的景象開始在南街村復活。
與大搞崇拜毛澤東思想運動相伴的是,南街村的集體經濟彼時亦屬于快速發展時期。早先就利用信貸資金等銀行貸款為集體經濟奠定基礎的南街村,在1989年集體經濟產值達到2100萬元。
一人說了算的集體生活
南街村的政治中樞是所謂的“三大班子”———村黨委、村委會和村集團公司三個系統的高級管理干部組成的一個委員會性質的機構。實際上,這是三塊牌子,一套人馬。在“政治掛帥”的口號下,南街村的所有權力都向“三大班子”集中。在“三大班子”中,權力又向書記王宏斌集中。
南街村自生產資料實行公有制后,又開始逐步實行生活資料公有制。
從1991年起,南街村進行“十星級文明戶”活動。評定星級,星少一顆,就意味少一項福利。扣掉的福利,需要自己掏錢買,比如面粉、醫療待遇。如果是6星戶,那就意味著喪失了生存的可能。村民除了穿衣、買青菜,從婚喪嫁娶到孩子從幼兒園到大學,所有費用都是南街給的。如果反對南街村或者犯了什么錯誤,這些好處一下子就會消失。
1993年,南街村建起了村民住宅樓,村民按人頭數分配住房。到1998年,全村人搬進22棟樓房。將全部村民動員搬入居民樓之后,南街村實現了所謂“共同富裕”的目標——“要讓村里人富得一分錢存款都沒有”,王宏斌說。
至此,“羊群已進入羊圈”。南街村領導集體全面控制了村中的事務,大到集團企業發展戰略,小到村民婚喪嫁娶。據稱,用于保障村民的福利資金,一年至少需要2500萬元。
“實際上,王宏斌可以一人說了算。”河南省社科院研究員劉倩說,南街村領導集體并無真正的監督機制,形同“人治”。
1999年,南街村大修廠廠長耿宏向這種“人治”模式提出了挑戰。因為負責的工廠衛生檢查不合格,耿宏被撤職并被命令搬出村民樓自我反省。
被責令搬出村民樓的村民,只能住回村中尚未拆除的舊房,原來的福利供給也將被掐斷。這幾個尚存的房子,曾被人稱之為南街村的“西伯利亞”(意即政治犯流放之地)。
事后,不服氣的耿宏要求南街村落實“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國策,退出集體,個人承包一塊土地。
2002年,南街村集團總經理耿富杰成為了向南街村模式挑戰的第二人。在做了數年沒有權力的總經理后,他向王宏斌遞交了辭呈。此后,被認為當時最具經營頭腦、南街村集團為數不多盈利企業的調味品廠廠長陳書欣,也因種種原因不辭而別。
幾位村民的離去,引起了外界對南街村模式的質疑。如在未經法定而克扣屬于村民財產性質的福利,就曾引發法律界人士的關注。
南街村依然如故。如“查收支,收繳一切不正當收入,與星級掛鉤”,“以權謀私,損公肥私怎么辦?退出贓物,停發福利1—5年,職工開除”這樣的規定,仍是“村規民約”的內容。
對此,有些南街村人將南街村比作是一個“牢籠”。不住在居民樓的張某說,“處處感覺受限制,在那養老還行。”張的父母住在居民樓內,而張在村外經營著自己的生意,因沒有“村籍”,他只能自稱為“南街村人”而不是“南街村民”。
為了體現建設“共產主義小社區”的優越性,南街村修起了一條被人稱之為“長城”的城墻,其原本將修成環形,將南街村與其他村莊隔開,但后來因資金不足,只修了一面。城墻的一端,是一座仿天安門的城樓,名曰朝陽門。
“改制”:誰的南街村?
2003年,為了使南街村集團獲得充裕的資金,曾有幾名高管要求運作南街村上市以便融資,但王宏斌與推動“永動機”項目上馬一樣,堅持了自己的見解———這次,他投了反對票。
彼時,運營逐漸規范、并有幾家已經上市的銀行也向宣傳堅持“紅色路線”的南街村亮起了紅燈。
為了增加收入,2004年南街村開始開發“紅色旅游”,為了使游客在南街村旅游變成對共產主義的朝圣之旅,南街村復制了毛澤東故居、遵義會議舊址、西柏坡等具有象征意義的標志景觀。在觀光園中,南街村還特意修建了一座用于收藏毛澤東選集(1~4卷)書法作品的“四卷樓”,但據稱因資金短缺,至今未投入使用已略顯破敗。
2004年11月,在“法律意義”上,南街村宣告了其堅持“公有制”(集體經濟)歷史的終結。
在南街村集團第25次股東會議上,形成了如下決議:
河南省中原工貿公司(南街村集團核實股東,為集體企業)將12648萬元股本中的1809萬轉讓給王宏斌、1206萬轉讓給郭全忠、1206萬元轉讓給賈忠仁、387萬元轉讓給王繼春,轉讓后的股本為8040萬元。此外,原屬集團子公司的4個企業,也將相應股本轉讓給該企業法人代表。
在第26次股東大會上,再次對此進行了確認。南街村集團由原來的5個法人股東(集體性質)變成了1名法人股東及12名自然人股東。除了中原工貿仍屬南街村集體所有外,其余子公司已將股本轉讓給原來的法人代表。
這12位自然人股東,都屬于南街村“三大班子”的領導成員。 (特約審稿:中共廣東省委黨史研究室助理巡視員、研究員盧荻。摘自:《南方都市報》2008年2月26日 編輯:蔡文清)
點評:正如觀察家深刻指出的,支撐“共產主義小社區”南街村發展的,是兩個能量巨大的“隱形外援”:巨額銀行貸款及大量廉價外來勞動力。而這種以個人權力為驅動的權力經濟造就的“烏托邦”,缺乏最基本的社會文明和政治文明的精神內核:民主、自由和法治。所以,這種神話的破產也就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