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農村一旦以土地私有化推進兼并,那就不是貧民窟的問題了,而是暴力沖突。我曾經多次去考察過墨西哥的農民起義、埃及農民的地權斗爭、印度的游擊區,以及其他國家發生的農民對抗性沖突,根本的制度原因都是一個,就是資本主義與土地私有化結合。2004年我寫的印度考察報告,題目就叫《無地必反》。
世界上人口過億的發展中國家,只有中國真正完成了土地革命,而土地革命是民主革命的核心內容。因此,在發展中人口大國中,唯獨中國不存在發生農民起義的制度環境,政府至少還可以通過大幅度增加新農村建設投資,來改善農民的生存條件。其他國家凡出現農民起義的地方,至今暴力沖突不斷。血的事實告訴我們,中國農村政策的底線就是不搞土地私有化,否則,我們犧牲了幾千萬人的生命才完成的民主革命又會倒退回去。
事實上,中國已經出現少數貧民窟,北京周邊就能看到這樣的地方。學者當然可以說,這是城市化的必然結果,是“正?,F象”。但是,我們不要忘記,分散在農村的貧民還能通過扶貧來緩解困境;一旦數以百萬的貧困人口從四面八方聚集到一起,必然形成社會動亂的基礎。幾乎所有發展中國家的大型貧民窟都是黑社會操控,黃賭毒泛濫。真到那時,別說以法治國,有本事先以法治“窟”,能治得了嗎? 所以,不要讓中國也像其他發展中國家那樣,空間平移貧困進入城市。
一般來說,農民在自己長期生存的社區內部基本上不犯大罪,個別小偷小摸可能有。為什么?首先是地權在起約束作用。在當代的改革之中,很多農村基層治理所依據的鄉規民約都明確寫著,一旦刑事犯罪,其地權形成的股份收益,或者村社內部分配的福利隨即喪失。尤其是在有一定工業收益的鄉村,比如廣東珠三角農村實行以土地為中心的社區股份合作,這種股份合作制就有一條共同約定:村民如果刑事犯罪,股權將被取消。因此廣東的刑事案件雖然高于其他地區,但仍主要是外來人口犯罪。
農村土地按人口平均分配、按戶占有產權,這是中國特色的農地制度安排。這種制度有效地穩住了本來就嚴重過剩的農民人口,直到90年代末期產業資本大規模擴張之前,避免了其他發展中國家在無序流動下形成的貧民窟,從而也就避免了社會性犯罪和政治動亂。
當然,我也可以隨大流地樂得見到傳統社會變成現代社會,只不過要問一個問題:誰來支付這種極高成本?法治社會必須靠強大的警制支撐,如果中國農村也照搬這種制度,農民有錢負擔高成本的警制嗎?現在農村建了那么多的司法所、派出所、法院,連捆人的繩子都得誰被捆誰拿錢,并不是國家出錢。過去修建這些機構,一概是從基層抽稅費來維持這套龐大、高成本的所謂上層建筑,現在呢,這筆錢誰來付?如果政府來付我完全沒意見,村村建派出所我都擁護,只要不向農民伸手。知道已經形成的這套高成本的現代法治現在農村怎么玩嗎?中央取消稅費了,那好,地方這些權力部門就得換著方法撈錢,都怪他們嗎?誰之過?
中國2020年以后達到15-16億人口,西方在工業化早期就經過殖民化把過剩貧困人口轉移出去了,中國只能讓十幾億人在這么點資源的地方共生。如果是在所謂制度優越的歐洲,十幾億人早就打翻天了。中國至今還沒有打翻天,最大的一個穩定器就是農民平均占有的土地制度。所以,千萬別去信那些萬金油或者靈丹妙藥,不能簡單化地給三農問題開藥方。新時期已經不再是三農問題能否緩解,而是關乎中華民族能不能穩定地、可持續地走下去的問題。(摘自:《鳳凰周刊》2008年2月24日 編輯:李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