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來不及

　　他們相識于一場火災逃生演習中，她是一群孩子的班主任，他是這次火災逃生演習的總指揮。他們都是最后逃離火災現場的。
　　她第一次約他吃飯，他竟然遲到了一個小時。當時，他剛完成了一場火災撲救任務，然后胡亂地抹了幾把臉，換上衣服，匆匆趕來赴約。當他略顯拘束地坐在她面前的時候，一股淡淡的毛發焦糊的氣味，摻雜著煙塵的異味，撲到她的面前。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而后，“撲哧——”笑出聲來，只見他額前的頭發像被什么東西啃過似的，凹凸不平。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然后告訴她，他們剛剛在附近一家火鍋店里撲滅一場大火。當時，在其中一個房間里存放著五六個液化氣罐，萬一發生爆炸，后果不堪設想。于是，他率領幾名隊員沖進火海，將那幾枚“定時炸彈”抱了出來。盡管他描述得異常輕松，她仍然被驚得目瞪口呆，那一雙大大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好像要把他牢牢捕捉到心里。他被她的表情逗樂了，而后用手指，在她鼻子上輕輕地刮了一下。她心有余悸地問道：“它們萬一爆炸了呢？”他揮了揮手，信心十足地說：“怎么可能呢？處理這樣一點小事情，對于我們來說易如反掌。”
　　那一刻，她被他臉上的堅毅和自信給徹底打動了。她也堅信，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她一直在用心等候的人。
　　不久，她和他舉行了婚禮。
　　新婚之夜，他跟她約定好了，以后再也不許她纏著他講那些火場上的經歷。當然，交換的條件是，他每天上班和下班的時候，都要送給她一個擁抱，然后在她的耳邊說一聲：“我愛你。”
　　以后，他在上班的時候，不管走得多么匆忙，下班回來的時候不管多么晚，他總是忘不了先前的約定，像西方愛情劇里的鏡頭一樣，上前抱一抱她，然后說一聲：“我愛你。”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倆能夠聽得清楚。有些時候，他甚至故意在她耳畔哈幾下熱氣，癢得她咯咯直笑。
　　她已經習慣了他身上的那種特殊的氣息，淡淡的煙熏味，即使沐浴露的芳香也遮掩不住。夜里，她只有枕在他的臂彎里，將自己完全融入那一種氣息的時候，才會踏實地入夢。
　　然而，白天上班的時候，她的心里總是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牽掛，總是忍不住給他打一個電話，或發一個短信，問一下：“你在做什么呢？”他即使在出警的途中，也會輕松地告訴她：“我和同事在健身房里打乒乓球哩。”而后，他用手指輕輕彈幾下消防車窗的玻璃，模仿乒乓球彈跳的聲音。她當然明白，他在故意騙她。可是，她情愿一次又一次接受那種被騙后的感動。
　　女兒5歲生日前的那個晚上，他很晚也沒有回來，而且手機一直處在關機的狀態。突然，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臨近半夜的時候，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打進來，里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我……愛……你……”她在瞬間就辨別出來，那是丈夫的聲音，里面還有救護車尖利的呼叫聲。
　　她發瘋似的回撥那個號碼，可是一直無人接聽。約摸在一個小時之后，那個陌生的號碼終于接通了，原來對方是他的一位同事。剛才在救護車上，也是那位同事替他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幾個小時前，他們進行了一場嚴重火災的撲救。他和同事為了搶救一個被火魔圍困的孩子，失足從高處跌了下來，現在正在醫院進行搶救……經過醫生緊急搶救，他最終蘇醒過來。
　　她守在病床前，緊緊攥著他的手，強忍著內心的傷痛問：“出事的時候，你為什么不讓同事及時告訴我？”
　　他平靜地說：“當時，害怕你擔心。”
　　她繼續問：“那在救護車上呢？”
　　他說：“那時，我怕來不及，怕自己活不過來，再也沒有機會跟你說那句話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失聲哭了起來……■
　　（劉婷薦自《小品文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