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生命有如果

朱慧憬

重慶大坪醫院，劉崗均每次開著輪椅“車”從病房來到醫院大廳里溜達，總是被很多人認出來，因為他是個剛從電視屏幕上走下來的英雄。

汶川大地震中，劉崗均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讓人用鋼釬和水果刀鋸斷自己的右腿，成功逃生，以過人的堅強和勇氣被推薦為重慶奧運火炬手。隨即，劉崗均拍賣了珍貴的火炬，捐掉了火炬拍賣款項20余萬元，為他的英雄生涯添上了更輝煌的一筆。

剛強、勇敢、胸懷天下，在歷史性的時刻，劉崗均身上迸發出的是大英雄的特質。可是他打心底里不認為自己是英雄，覺得自己最多也就是個平常的好男人，因為他顧家顧老婆。舉起手臂振臂高呼的樣子只是他在病房里拍照時的瞬間表現，更多的時候，他在無聊的病房里制造著屬于他的平常快樂。

劉崗均很愛笑，一天下午，他躺在病床上給大姐打電話，“我不疼啊，只是痛。這叫患肢痛，你們不懂了吧？就是那條腿想念我呢，回娘家來找我啦……”

患肢痛是一種醫學術語，意思是截肢病人感覺受傷的腿還在而產生的一種心理上的幻覺疼痛感。“人家哪里知道什么叫患肢痛呀。”妻子嗔怪地對他說。每當妻子佯怒要拍打劉崗均時，他總是“護”著自己的殘腿說：“不能欺負災區人民。”在劉崗均眼中，斷肢是災區的印記。而如果沒有這一醒目的印記，旁人很難從他們夫婦的笑容中判定他們剛經歷過生命的磨難。

整整兩個月了，從地震的噩夢中逃出來后，他們沒有回過家，一直待在這間保持恒溫，一切都沒變化的病房里。如今，他們形式上的家已經沒有了——那幾間蓋在山上幾十年的房子徹底塌了，他們的看家財產，當年責任承包時分到的數棵值錢的百年大樹也沒了。

早年村里鄰居大都把分到手的樹賣了，劉崗均夫婦一直不舍得，說要等兒子成親時賣樹換錢給兒子蓋房娶媳婦。如今樹沒了，最重要的是，惟一的兒子也不可能娶親了。有人問起劉崗均兒子的下落，他只說了一句“孩子在地震中已經Good Bye了”，就再也沒有提及此事，那是他的一段試圖塵封的記憶。

44歲的劉崗均說不打算再要孩子，也不打算再蓋房子了，以后準備“輕松”地租房子住，他說那才叫逍遙。租在哪里？未來在哪里？劉崗均說，不知道，再看吧。

不預設未來的劉崗均，只知道過好現在的每一天。他說年輕時他就不愛想諸如理想之類的話題，作為一個農村孩子，他只知道要掙錢吃飯要掙錢娶媳婦要掙錢養家，習慣了什么都不想。如今在這病房里，他依舊什么也不想，習慣著自己每天一點一滴地康復。兩個月過去，劉崗均已經習慣了截肢狀態，只是偶爾還會有沒失去右腿的錯覺。泡腳的時候，把右腳伸入熱水中，他忽然笑了，“這時候總有錯覺好像應該把左腳也放進水里去。”緊跟著，他很得意地說了一句：“你看，你們都體會不到這種只泡一只腳，卻兩只腳同時舒服的感覺……”說著，他揉了揉自己的斷肢。

劉崗均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一定是5月12日14時28分。當時他坐客車往綿竹縣天池村家里趕，忽然間地動山搖，他從自己的座位上往前踏了半步試圖去看個究竟。如果他沒往前踏這半步，也許已經一命休矣；如果他往前再踏足半步，他就能完好無損地逃出來。可惜人生是沒有如果的，山上的巨石壓在車上，劉崗均被壓壞的客車壓在下面，動彈不得。他清醒地在那里忍著疼，等待可能的生存機會，等到第二天傍晚6點多鐘，妻子帶著同鄉親戚來找他。

劉崗均始終不肯承認等待期間他是害怕的。設想那20多個小時，幾乎每分鐘都有余震，邊上的山石滾動著，“轟轟”不斷，還有斷斷續續傾盆而下的暴雨，黑夜降臨黎明到來，死亡的恐懼始終籠罩著那塊土地。間或有人來到劉崗均身邊試圖救他，但沒有工具，只能離開了；他也曾試圖出價2000元讓人幫他斷腿，讓他掙脫出來，旁人不敢擔這個責任，退卻了……人來人往，燃起希望又很快絕望，絕望之余劉崗均一個人等待著生存的機會，就是他托人帶了口信兒回家，他等著妻兒。

地震那刻，劉崗均的妻子高永蘭正在別人家里打牌，一屋子人扭頭就跑，她逃了出來，驚魂未定地回到家，等來的是丈夫的口信兒。她慌亂中穿著短袖，抓著一件棉衣，和親戚同鄉們帶上鋼釬、鐵錘和鋼鋸，趕10多個小時的山路來到丈夫身邊。當同行者發現僅靠寥寥數人和簡單的工具根本無法搬走客車救出劉崗均時，大家的心都涼了。高永蘭，這個幾乎沒怎么出過家門，天天在家做家務的農村婦女，在那一刻替丈夫最后下了決心——把腿鋸斷吧。

活生生鋸斷一條腿，“萬劍穿心，我覺得渾身上下每寸地方都是被萬劍穿過的疼。”劉崗均中途叫停了幾次，說幾乎挺不過去。如今，兩個月過去，截肢和另一條受傷的腿還時常疼痛發作，讓他總是半夜里疼得睡不著。白天，正說著話，疼痛就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他總是齜著牙大叫“哇塞”，也不知為何這句城市少年的流行語，成為他這個鄉間老農的“止痛口頭禪”。劉崗均開玩笑說，前半輩子沒住過的醫院這回住夠了，前半輩子沒受的疼這回受足了。

別人翹著大拇指夸劉崗均是英雄，他總是表情茫然，說自己眼中的英雄是這次地震中奔赴一線的軍人、醫生和記者。一直以來，劉崗均像大多數四川農民那樣，愛好是打麻將、斗地主、喝酒、看武打書。他從小就愛看武俠小人書，那時家里沒錢，能看到本小人書那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情，小人書中講述的正氣、義氣、勇氣都深刻地烙進了他心里。

在劉崗均看來，成為火炬手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這份天大的榮譽，他憑什么就能名利雙收，什么都要呢？他覺得自己受之有愧。假如生命有如果，他還是會拍賣掉火炬，捐掉得來的現金，“我要那么多錢做什么啊。”當然，他更寧愿他沒當成火炬手，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他只是一個四肢健全的平常人。

（摘自《文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