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麗的１２０個小時

曉　光

對于杜麗來說，北京奧運會開賽后的5天，是她生命中最刻骨銘心、大悲大喜的5天。

8月9日早晨7點，在奧運村用完早餐的杜麗早早做好了出發的準備。杜麗明白，今天這塊金牌承載了國人太多的希望和期待。

世人總是喜歡“首”、“最”、“第一”，中國文化更是熱衷于“頭彩”、“開門紅”，奧運會首金爭奪無法不成為萬人矚目的焦點，而中國女選手偏偏在這個項目上實力強勁，似乎勢在必得。奧運會還沒開始，巨大的壓力就已經背負在杜麗身上。遭受兩次奧運會沉重打擊的趙穎慧說：“每當我站在奧運會賽場上，就會不由自主地害怕，害怕會重演上屆奧運會的慘劇。”一名優秀的運動員在關鍵時刻為“心魔”所控制，無疑是一個悲劇，但這恰恰是只有極少數優秀運動員才能成為頂尖高手的重要原因：戰勝自我。

在走進北京射擊館時，杜麗看到了如山如海的觀眾，其中很多是似曾相識的記者。由于射擊項目不適合過多觀眾觀賽，所以每個項目的比賽場館并不大，女子10米氣步槍預賽場館只能容納150個文字記者，而且沒有座位，只能站在觀眾席后觀戰。決賽場館也僅有270個文字記者席。因為怕錯過杜麗的比賽，很多記者只好提前來排隊。

人的性格各不相同，有的是“喜歡被關注”，圍觀者越多，越能超水平發揮；有的卻“不喜歡被關注”，訓練時很容易出成績，到了大賽狀態就有起伏。在賽前接受媒體采訪時，杜麗偏偏說出了“不喜歡被關注”的話。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在萬人矚目的首金爭奪戰中，杜麗的表白是不是一個不好的征兆？這是眾多記者心中的疑問。

資格賽打完，中國選手一喜一憂：好消息是杜麗發揮基本穩定，她以399環排到了第二位，與第一位選手僅差1環；壞消息是趙穎慧不堪重負，無緣決賽。在資格賽結束后的休息時間里，人們都在談論著杜麗的“優勢”，都堅信這塊金牌一定屬于中國。然而，決賽結果表明，杜麗在重壓下也崩潰了……

8月9日11時，500多名記者涌向混合采訪區，大家等待著杜麗在第一時間對失利做出解釋。“沒有辦法，我們也不想往她的傷口上撒鹽。可是她在今天這個項目上太受關注了，我們必須追蹤采訪。”一位記者無奈地說。

“不喜歡被關注”的杜麗在那一刻備受關注。曾經的奧運冠軍究竟怎么了？“雙保險”為什么相繼失靈？崩潰究竟是怎樣開始的？鋪天蓋地的問題等著杜麗一一作答。

終于，杜麗出來了，后面跟著穿白色衣服的教練。剛走出門口的一剎那，戴著帽子的杜麗下意識地抬起了頭，但很快又把頭低了下去。混合區其實是個用柵欄圍起來的回廊，運動員必須走過這個迂回的通道才能回到休息室。面對媒體，杜麗的第一反應讓人吃驚：她竟想拆掉迂回的柵欄，從另一側沒人的地方直接“逃”進休息室。但是，一位心細的志愿者發現了她的意圖，隨即勸阻了她。僅僅十幾米的通道，此刻成了她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路途。

排在前面的記者隔著欄桿迎了過去，杜麗下意識地躲開了。她低著頭，躲避著一路的招呼。突然，一只手將杜麗死死拽住，這一幕讓混合區所有人都驚呆了。這是來自杜麗家鄉山東、與她相熟的一位體育記者，眼看杜麗即將匆匆而過，怎么喊也不答應，他干脆一把拽住了杜麗。掙脫，掙脫，掙脫！在掙脫這位記者的拉拽時，杜麗似乎也想擺脫眼前讓人窒息的壓力。“杜麗加油，杜麗加油！”突然，圍觀的人群喊了起來。陡然間，一串晶瑩的淚珠從這位大眼睛女孩的臉上滑落，杜麗掩面而泣。跟在后面的教練忍不住沖那位山東記者大吼：“你拉她干嗎？”這位記者也不忍再拉拽，放開了手，杜麗邁著沉重又匆忙的步子走向休息室。安靜，異常安靜，無論中國記者還是國外記者，都不忍心再去打擾這位受傷的姑娘。帶著些許抽泣，杜麗在一片寂靜之中匆匆離開……

后來人們都在電視上看到了杜麗失聲痛哭的那一幕：“我真的……好想……打好，我……真的很努力……”因為哽咽，杜麗說話斷斷續續，“決賽時我總是無法靜下心來……”杜麗說不下去了，那一刻，連采訪她的女記者也泣不成聲。

8月9日晚上快到子夜時，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整天的杜麗才決定躺下。這一晚，她不知道醒了多少回，一閉眼睛就是全場熱情觀眾的大喊聲“杜麗加油”，想到觀眾失望的表情，她不由地哭起來。她說：“當時我甚至完全不知道接下去該怎么辦，這些天該怎么過……”

8月10日，從斷斷續續的睡眠中醒來，杜麗的眼睛紅腫得成了一道縫。這天，杜麗決定暫時搬出奧運村，回到國家隊的公寓里住。教練表示同意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浪漫小屋，杜麗的心情平靜了很多。“在丟金的當天，我甚至連后面的比賽都不想打了，滿肚子都是遺憾和委屈。回到公寓后，我反復地想，怎樣才能走出陰影？怎樣才能化悲痛為力量？”

那幾天，杜麗努力讓自己擺脫心理上的陰影。上屆雅典奧運會，她是一個人看著《馬大帥》度過賽前閑暇的。但這幾天，在訓練之余，她拒絕看電視，也不看報紙，心里實在壓抑就找好友聊聊天，或者和隊友打打牌。不談比賽，不談金牌。

可她的心情還是像北京8月的天氣一樣時好時壞。13日下午在50米靶場訓練時，杜麗竟然有一槍打了個脫靶。這是不是又一個不祥之兆？逆境中的人胡思亂想著：“是不是沒有希望了啊！”那一刻，彈殼叮叮當當地掉在地上。

8月13日下午回到公寓后，杜麗收到了兩份禮物，都是她的“粉絲”寄來的。一份是福娃明信片，蓋著射擊場的郵戳，上面一筆一畫地寫著：“杜麗加油！我們永遠支持你！杜麗最棒！”另一份是一個叫李紫懿的小姑娘親手做的卡片，黃色的信封封口處貼著一張微縮版的杜麗照片，而卡片左側貼著打印出來的杜麗舉槍的照片，右側是一行歪歪扭扭卻十分認真的字跡：“杜麗姐姐好樣的！為你而驕傲！加油！”上面和下面還畫著一顆大大的紅心和一道小彩虹。

“其實沒多少字，但當時看完后，我真是太受感動了，我感覺他們真的好可愛。在那一刻，我突然感覺渾身又有力量了，我告訴自己：為了所有關愛我的人，我也要瀟灑地拼一回！”

在50米步槍決賽前的那個晚上，杜麗終于完成了自我超越。離比賽開始不到16個小時，她躺在床上，內心豁然開朗：“有什么放不下的啊！想想那些可愛的朋友，那些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我應該感覺到幸福，我不能就這樣放棄。明天，拼了，全部精力放到賽場上，讓大家看到一個真正的杜麗……”

那一晚，杜麗8點多鐘就酣然入夢，幾天的痛苦和郁悶在一覺醒來后隨風而去。“14日起床，渾身難得的輕松，頭腦也非常清醒，目標也很明確，就是要求自己打好每一槍，就是要打出氣勢，無論輸贏都要明明白白！”

一位重樹自信的斗士會令自己更強大。8月14日，奧運會射擊賽場上迎來了一位偉大的選手，她超越了自己，征服了觀眾，征服了對手……在比賽結束那一刻，杜麗臉上的笑靨如桃花般綻開，那也是120小時后杜麗第一次開心地笑。不過，給觀眾印象更深的還是她的眼淚，在幾分鐘后的頒獎儀式上，站在領獎臺上的她又一次淚如泉涌……

（摘自《新民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