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獎

江志文

那年中秋節前夕，月亮又圓又亮。超市快要到下班時間，顧客依然很多。老板說，今晚加班，一定要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再關門。難得中秋團圓，需要采購物品的人的確很多。我們這個小型超市雖然地處偏僻，但也門庭若市。阿蘭是一位小個子女人，為人聰明伶俐，眼疾手快，她負責看管貨物，而我則負責收銀。

夜深了，街上的大鐘已經響了11下，但我們超市門前的燈依舊明亮如晝。我和阿蘭閑聊著整理貨物，打算結束今天的工作，回家休息。玻璃門又輕輕響了一下，只見三個男人正在門外徘徊，他們在低聲說著什么。阿蘭大聲說，要買東西嗎？如果想采購，就快一些，明天可是中秋節呢。三個男人走過來，一個站在柜臺前，沉默地看著柜臺里的香煙。另外一個在門旁，沒有進來的意思。還有一個在超市里安靜地走動，好像在選購物品。

柜臺前的男人看上去像個外鄉人，穿著夾克與牛仔褲，一看就是在地攤上買的那種，衣裳的線頭還露在外面。阿蘭這時走到我身邊，暗中捏捏我的手，用目光示意里面正在購物的男人。只見不大的貨架間，那個中年男人磨磨蹭蹭卻什么也沒拿，他緊繃的臉上有些慌張。

我與阿蘭對視一下，出于職業的敏感，我們發覺情況不妙。現在夜深人靜，如果他們動手搶柜臺里的錢，兩個女子對付三個男人，肯定不行。而且，如果現在我們說要關門了，仍有被他們攻擊的可能性。

此時，我眼前浮現出可怕的畫面——蒙面人持刀傷人，血流滿地，一片狼藉，而歹徒搶走錢柜中所有的現金，逃之夭夭。我的腦子飛速轉動，如果此時報警，沒有證據肯定不行。可是當事情發生再報警，又為時已晚。我的額上冒出了虛汗，臉色蒼白。阿蘭此刻就在我身邊，一聲不響地整理著柜臺上的雜物。

時間慢慢推移，里面的男人仍在來回走動，柜臺前的男人則將手插進了口袋，那里鼓鼓囊囊，仿佛藏著什么東西……站在門口的男人低著頭，身體藏在門的陰影里，但仍能看出他還很年輕。

忽然，阿蘭捏捏我的手，臉上露出微笑，熱情地對柜臺前的客人說，明天是中秋節了，家家都團圓，你們也是要回家過節的吧，正好我們超市今天抽獎，本來是購買商品才能抽獎，凡獲獎顧客，可以免費獲得高檔月餅，并且還有獎金300元。當然，老板還有一個規定，免費為最后一位顧客提供抽獎活動，你們不試試？

男人遲疑了一下。“試試吧，大過節的，都圖個吉利。要是抽到月餅，帶回家送給父母或者兒女，可是代表好運的禮物呢。”阿蘭熱心地搬出一個紙箱。

天啊，這可是一個月前我們超市搞活動剩下來的一些彩票。當時，門外還張貼了一個很大的布告，上面羅列著刮開彩票密碼區，出現的各種動物頭像，分別對應著幾等獎以及何種獎品。可是，阿蘭拿這個箱子做什么？里面既沒有手機，更沒有報警的電鈴，只是一堆廢紙片而已。

阿蘭熱情的招呼聲也驚動了另外兩個男人，他們望著紙箱，似信非信。阿蘭碰碰我的腳，我立即明白了什么，也應和著阿蘭鼓動他們來抽獎。紙箱遞到了男人面前。“讓我來。”外面的年輕人喜悅地搶先一步進了門。他的手伸進了紙箱，小心地抽出一張卡片，遞到阿蘭面前。“恭喜你們，竟然是一等獎！月餅3盒，獎金300元。”阿蘭看著年輕人刮開的密碼區那個猴子的標志，大聲說。“真的！怎么可能？”另外兩人幾乎呆了。我也覺得奇怪，阿蘭的記性真好，竟然還能記得抽獎規則？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祝你們中秋節快樂，明天可以回家好好過節了，家里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高興。”阿蘭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將3盒精美的月餅拿到柜臺上，并抽出300元錢。

“啊……噢……謝謝……也祝你們中秋快樂。”“是呀，明天過節了，孩子們也在家里等著我們回家呢。一年團圓一次不容易呀，明天我父母還要從外地來看我。這些年，我打工在外，真想媽媽呀。你們呢，在哪兒過節？”“回去，回去，說好了一定要回去的，我們是一個村的，上午就打算回家，我們的錢都放在一起，可是，今天錢在車站被偷了……”“出門在外真不容易，我也是外來的打工仔，明白異鄉人的苦。唉，要是不夠，我再借給你們一些。”“不用了，沒想到今天竟然中獎了，這錢夠了，夠回家的了。”他們的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那，祝你們中秋快樂，早點兒回家吧。”“也祝你們中秋快樂！”他們離開時，很誠懇地向我們做了今天最后的祝福。

阿蘭擦擦額上的汗，我們互相望了望。“今天的損失，咱們平攤。”我說。“不用了，就算我做了一件好事吧。”我笑了，“你是怎么想出抽獎這個主意的？”“這很簡單，很多時候，人的動機是可以改變的。而人向善的心總多過惡的念。如果今天他們真的搶劫咱們超市，明天他們的團圓節能過得安穩嗎？”

“當然，與其讓他們來搶，不如我們主動給，而且給得不露聲色，他們一定會被感動，不忍加害。他們一定有什么難處，否則，三個大男人在中秋節搶我們這樣的小超市干嗎？看他們的打扮，你相信他們是職業搶劫嗎？”“當然不！”

當我們關門時，發現門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謝謝你們，這錢我們一定會還，祝好人一生平安。”

我和阿蘭都笑了，原來，一個月前貼在門旁的抽獎布告仍清晰可見，而猴子的標志，對應的是“謝謝惠顧”！

（心悅摘自《南國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