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向榮
在查閱《我的前半生》圖書檔案時,知道了有位上海讀者陸丹林。他于1961年2月25日致信群眾出版社,為《我的前半生》初稿的史實表述提意見,1964年6月28日又致信出版社,訂正已公開出版的《我的前半生》中的史實失誤。社方在來信上批有“已改”兩字,并于同年6月30日回函答復,“感謝再次提出寶貴意見”,郵去《我的前半生》一冊。
當時我印象是,陸丹林對中國近現(xiàn)代史比較熟悉,屬于飽學細心的人。后來,偶讀2006年第4期《新華文摘》陳子善的署名文章,又知道了原《大風》雜志主編陸丹林曾經(jīng)收藏郁達夫《毀家詩紀》手稿。“文化大革命”前夕,他一看形勢不對,意識到可能有更大的風暴要來,于是立即把手上的郁達夫詩稿寄到北京圖書館,捐贈給國家保存,從而避免了珍貴文物慘遭劫難。再查閱有關資料,才知道,陸丹林在民國時期就是聞人,有著述,精于收藏。其著述的內容,側重于掌故軼聞等史料研究。
于是,我對陸丹林產(chǎn)生了興趣,現(xiàn)將他對《我的前半生》所提一部分意見披露出來:
……《我的前半生》102頁5行說:“先是梁鼎芬曾自告奮勇去見黎元洪,勸黎退位(梁、黎是兒女親家)”。根據(jù)史實,梁鼎芬是曾去勸過黎元洪退位,但說梁、黎兩人是兒女親家是不符合事實的。
我所知道的黎元洪有兩子兩女。長子黎紹基是與無錫人唐閎律結婚,次子黎紹業(yè)是與福建人劉孝琛結婚。大女黎紹芬是與徐璧文結婚,次女黎紹芳是與袁克久(袁世凱的第九子)結婚。而黎元洪有男女孫共八個,最大的一個是1922年生的,最小的一個是1959年生的,均與丁巳復辟時毫無關系。按此事實,梁黎絕無兒女親家的關系……
1.27頁倒4行,汪精衛(wèi)謀炸清攝政王載灃,原為“1910年”的事,誤排為“1901年”。
2.67頁倒5行,陸潤庠的“謚”,本為“文端”,誤排為“文瑞”。
3.165頁末2行,黃郛原為“浙江吳興人”,誤為“上海人”。良友出版的人名錄是上海人。
4.185頁9行“這位儼然‘猛士自居的人后來作了一幅畫”。查這幅畫是浙江嵊縣人鄭昶所作,且有題款。如果書中沒有指明,卻容易使人誤會是鄭孝胥自己所作的了。這張畫在莊士敦寫、日文出版的書,也有印入。
5.203頁末行,汪穰卿應該用他的名康年較妥。
6.313頁12行,“前盛京將軍三多”“盛京將軍”一詞,不知有沒有錯誤?查《中國六十年大事記》,宣統(tǒng)三年十月八日有說:“外蒙古庫倫宣言獨立,驅逐辦事大臣三多。”這是辛亥革命武昌起義后50天的事。三多入民國后,任“盛京副都統(tǒng),移僑工事務局長”(見《新語林》卷八第二十二頁)。又查清末東三省總督兼管三省將軍事務,奉吉黑三省不另設將軍,只設副都統(tǒng)。這樣,“盛京將軍”一詞,似有研究之必要。
7.338頁9、10行,說偽滿皇帝就職后,關內各地遺老如陳夔龍等也寄來奏折稱臣,其中有沈曾植、沈曾桐、陳伯陶等名字。查沈曾桐死于1921年,沈曾植死于1922年,陳伯陶死于1930年,偽滿皇帝是1934年春間就職。那么,沈曾植、沈曾桐、陳伯陶三人,早已逝世多年,怎能會在那時寄來奏折稱臣的呢……
以上陸丹林所提意見,經(jīng)我核對,均被群眾出版社采納。
《我的前半生》在1964年3月公開出版之前,曾經(jīng)有幾十位知名人士參與這本書的審改活動,他們所提意見,主要是政治、寫法、文字上的,盡管也有人強調所述史實要考證準確,但尚未有人去做陸丹林這樣的工作。他在給社方的信中說:“校書如掃落葉,是一件艱巨而細致的工作。”
陸丹林所關注的內容,不在意識形態(tài)、體裁、辭章等方面。除了依據(jù)歷史常識做一般的校勘,還涉及一些容易被人們忽略的專門之學。譬如譜牒學,《我的前半生》的執(zhí)筆人李文達,曾仔細閱讀過《星源集慶》(清皇族家譜和人物考證,自奐字輩起)這類的譜牒專著,并在圖書檔案里留下了許多勾勒愛新覺羅家族情況的親筆材料。但人不是萬能的,書中人物黎元洪的譜牒,成了執(zhí)筆人的盲點,一般讀者也不會在這些細小的地方追究。陸丹林靠他的知識底蘊,補作者之闕,提高了書稿的質量。又譬如稱謂學,古代與民國時期的知識分子,頗講究稱謂。對姓名、表字、室名、別號等等,在不同場合、不同人物的交流中,皆有述說的章法。陸丹林“203頁末行”的意見,甚確。因為,汪某在書中是研究對象,直呼姓名便可,作者不宜按寒暄的慣例問詢臺甫以表示尊重。再譬如職官學,陸丹林引用史料質疑“盛京將軍”的說法,這本身就很見學問。對屬下的官職是否能作精確表述,對溥儀來說,應該是重要的事情。
陸丹林所讀的《我的前半生》并不是未定稿,而是愛新覺羅·溥儀也參與了審改,認為沒有問題,由公安部以及群眾出版社、全國政協(xié)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副主任委員申伯純、中共中央宣傳部部長陸定一指定的審稿人王宗一等三方共同勘定的正式本子。這個本子第一次就印刷了35 000冊,存在著許多訛誤,同年11月第二次印刷時,才形成了《我的前半生》真正的定本。本書作者溥儀的記憶是靠不住的,執(zhí)筆人李文達并未親身經(jīng)歷許多事件,但在20世紀的這部名著的出版史上,所幸有陸丹林這樣認真的讀者!
責任編輯:楊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