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曉蓉 賈曉明
1943年秋,國民政府教育部和軍事委員會外事局受命向川、滇、黔三省各大學征調除女生和師范學院外的應屆畢業生,經短期英語會話和軍事術科培訓后分配到云南、廣西、緬北和印度各地中美軍事機關、部隊、軍醫院、庫房和美國十四航空隊(其前身即陳納德將軍領導的飛虎隊)擔任翻譯聯絡工作。父親盧國維當時是重慶中央大學機械工程系畢業班學生。中大教育長朱經農在學校傳達了征調文件后,他馬上主動爭取前往。然而作為長子,必須得到祖父的同意。祖父盧作孚當即表示完全支持,并親自送父親去報到。經過重慶兩個月的學習培訓,譯員訓練團結業。結業典禮上,蔣介石親自訓話。1944年4月30日,父親回家告別祖父母和家人,乘軍車到白市驛機場,翌晨即乘C37客貨兩用機飛往昆明。
接受培訓
在昆明,外事局官員從機場將父親直接送到車家壁步兵訓練中心(ITC)。第二天即與先報到的貴陽、昆明地區的100多名學生一起,開始接受美國教官三個星期的步兵武器結構、使用以及其他訓練。父親學習的步兵武器有步槍、沖鋒槍、輕重機槍、迫擊炮、反坦克槍等,見習的有反坦克炮。講結構及零部件時,前四種槍還分小組親手練習拆裝。除反坦克炮外都在靶場輪流練習了實彈射擊。美軍教官對這些武器都非常精通,有時還給學員們表演蒙眼拆裝槍械。經過努力,父親很快掌握了使用武器的要領并熟記了全部英文應用詞匯。
5月22日早上,訓練中心的美軍少校主任教官集合大家訓話,對大家的訓練成績表示滿意。會后,美軍巴頓準尉點了父親和另外兩名學員到昆明地區美軍單位,父親被分配到美軍作戰參謀部。
父親到達美軍專為譯員安排的平房單人間,和分配來的西南聯大和個別重慶大學、中央大學的譯員住在一起。中大一位名叫唐義方的,是父親在中大機械系的同班同學;重大的劉厚淳是商學院銀行保險系應屆畢業生。父親被分配與劉君同在一個辦公室,工作內容是翻譯步兵武器使用說明書、武器訓練和野戰訓練教材及其他。因為有一定的基礎,翻譯起來比較順利,交辦的資料,不到一個月就完成了。巴頓知道后,非常滿意,安排父親和劉君陪同美國軍官出訪滇西各地。但父親是熱血青年,向巴頓提出:“如果駐印度遠征軍或加爾各答蘭姆加戰車訓練中心還需要翻譯,希望也能調去?!卑皖D覺得有些惋惜,表示挽留,但由于父親的堅決要求,終于同意了。
三天后,巴頓駕車送父親到外事局昆明辦事處,隨即會同另外10名譯員,一同登機起飛。同行譯員都是昆辦從昆明地區各所在單位抽調來的,其中一位復旦新聞系的鄧蜀生,湖北人,但生在成都長在重慶,是父親高中時代的同學。飛行過程中,父親問機組人員,才知道要去雷多——駐印遠征軍總指揮部的所在地。
初出茅廬
到達后,外事局雷多辦事處派軍車來接父親他們。遠征軍總指揮部設在距機場僅約兩英里的茂密森林的邊緣。這里比較潮濕,但并不特別難受。先已分配來此工作的中大同學過懋德告訴父親,鄭洞國總指揮常去師、團視察或前線督戰,只有半數時間在家。
不多一會兒,雷辦主任來看父親他們說:“因新六軍兩個師的美軍聯絡團擴大,急需增加譯員,總指揮指示要你們全部留下來,并已通知昆辦和蘭姆加辦,今天上午就送你們去兩個師部?!?/p>
父親他們一行11人中8人被分配到十四師,3人到二十二師。父親和鄧蜀生到達十四師師部后,由師參謀處的金中校負責接待。隨后,師參謀長梁鐵豹上校接見了父親。
下午父親他們一起去看了看師部各個處、政治部、衛生連、汽車連以及美軍聯絡團的所在位置。所有帳篷都隱蔽在樹林中,連操場也被參天大樹籠罩著,從高空看下來也不大可能發現。所有的帳篷都是淺灰色,偽裝得與印度的田野相似。這里林木繁茂,空氣清新,大異于雷多機場和田野間的濕悶。
師長、參謀長工作所在的高臺篷房面對操場,坐北朝南。平臺和房屋結構都是用整根整根大楠竹捆綁而成,屋頂鋪的是草綠色巨幅帆布。屋內分隔成一間間辦公室和臥室,說不上精致美觀,卻也整齊牢實。竹樓后是電訊班的帳篷。操揚西面是兩長排同式樣共計14個小型帆布帳篷。這兩排帳篷從北到南依次為參謀處、軍需處、軍械處。兩排帳篷的西面還有一些隨地形布設的帳篷,是警衛排、通信兵(勤務兵)和炊事兵住的。廚房、浴室和廁所則分散架設在更靠后一帶。操場南面則為儲存槍支、彈藥和被服等裝備用的幾個帳篷。再向東靠近大營出口通路是政治部搞宣傳和師部開會用的兩個大帳篷。
美軍聯絡團的帳篷都是圓形,直徑約六七米,中高四圍低,好像大蒙古包,一道門進出。父親與美軍士兵互相揮手招呼。美軍官兵聽到自己的“家鄉話”,感到格外高興,爭著和父親聊天。

第二天早晨,師長龍天武、副師長許穎、政治副師長梁直平接見了父親一行。龍師長問有無困難,習不習慣,說有什么事隨時可找參謀長。在會面過程中,父親也見到了早期志愿來昆明轉派駐印遠征軍擔任師翻譯組長的香港籍人士潘士敦。潘的英語流利,帶濃厚的倫敦音。除潘以外,全師原已有譯員20余人,其中各團部有一至二人,師部軍需處和軍械處各一人均為中大同學。
一行辭別師長出來,就去美軍聯絡團拜訪副團長派克少校,分四批進帳同派克對話。父親同鄧蜀生編在一批。派克少校談得既活潑又認真,內容包括了武器和野戰知識。提問多是戰場實用的作業,或者說野外勤務。對話則談林間兵營生活,文字口譯要求反應快。他對父親的英語和專業知識表示滿意。
考核過后,父親和鄧蜀生被分到參謀處,其余六人有的到師部汽車連和衛生連,有的到團部。父親擔任作戰翻譯,鄧蜀生任敵情翻譯。我軍戰報涉及內容主要是緬北西、東兩線的戰況,敵情則包括東南亞各戰區的日軍活動。按美軍代號分別為G3及G2(G1為人事,G4為后勤)。
第三天早上,參謀長囑金主任轉來聯絡團收交的無線電戰報和敵情簡報,父親約花了一個小時翻譯完。此外還有一些零星電訊和文件,隨到隨譯。兩周后鄧蜀生向梁直平副師長提出,師部和團部應該加強時事文化宣傳工作,因鄧是學新聞的,就讓他出來辦墻報和刊物。鄧蜀生當即建議除前線戰報簡述外,還應刊載渝、昆空運報紙的國內國際新聞和社論,以及本師官兵的詩文稿。這項建議得到副師長、參謀長的支持。鄧蜀生離開后,父親將鄧的敵情翻譯一起接了下來。此后“雙報”(作戰、敵情)就由父親全權負責。
戰場見聞
據父親說,在他南側的帳篷里,參謀們根據我軍作戰和敵情活動報告繪制前線態勢圖,又根據師長、參謀長的決策制訂我軍作戰計劃,并將各項部署用粗細不同、顏色各異、指向爭奪點的方向箭標表示出來。參謀長、師長先后校閱簽署后就按此執行。除電訊下達團部外并抄報指揮部、軍部和美軍聯絡團。父親因工作需要,被特許常去看他們繪制的這些圖。照明和電臺用電都是由印度東北電網輸送,另有移動式應急柴油機電站設在軍部附近。從戰報電訊和態勢圖上可了解到,緬北東西兩線,我遠征軍都絕對是主力。
美國軍人個子高大,被日軍狙擊手打死打傷不少。而我軍官兵多來自四川,身材靈巧,習慣于山林復雜地形,裝備又較輕,加上新積累的對付亞熱帶叢林蛇多、螞蟥多、沼澤多等惡劣條件的經驗,不斷消滅敵方狙擊兵,消除一線的后顧之憂。
父親回憶說,打陣地戰時,也是中國軍隊在正面、前面。最難忘的一役是殲滅密支那的守敵。在美十四航空隊轟炸機連番投彈后,敵軍依仗堅固水泥掩體繼續頑抗。這時,美軍的重武器派不上用場,只有依靠我軍沖鋒。我軍經過反復爭奪,一尺一尺地向密支那敵軍司令部推進。8月3日凌晨,五十師一五○團一個敢死連由連長帶領全連官兵,趁著天色未明,要沖上一個前面就是敵司令部的旱堤壩。不幸,連長同幾個士兵剛從壩頂露頭就被擊中倒下,這時副連長不等命令就立即接上,帶隊往上沖,很快翻上堤壩,匍匐前進。左右是排長、班長和十余個士兵。但敵人又將副連長擊中。一排排長立即主動向前,一方面命士兵們喊話,一方面發動沖鋒,但不一會兒又中彈倒下。二排排長繼續跟上,命令已攀上了堤壩的全連官兵猛烈射擊。經過鏖戰,天亮時,頑抗的日軍官兵從掩體里手舉白旗走了出來。
一個月后,父親和鄧蜀生同趙參謀一起去密支那參觀了戰場,還會見了正駐屯密市的五十師的幾位參謀,詢問了當時戰斗的實況,故印象特別深刻。當天下午在返回師部的途中,父親他們還遇上一件趣事:一位半脫軍裝的美國大兵在公路旁一個巖穴口興致勃勃地用刀大塊大塊切割剛打到的野鹿肉。因為是友軍,父親讓吉普車停下過去聊了幾句。那位大兵一聽到“家鄉話”,便熱情地表示可送幾大塊肉。父親因為軍紀嚴格沒有接受,但隨即以輕松的問候結束了這一邂逅。
工作之余,父親在師部早晨做早操,練跑步,下午打籃球,也有機會騎馬,練練開車,看看周圍的同學們。還曾到軍部廣場去看過兩場美軍送來的新到美國彩色電影喜劇片《女兒狂》和《樂哉軍隊》,看了昆明京劇團的京劇。父親還記得戲臺上方的橫幅是鄭洞國題寫的六個大字:復見漢家威儀。
“中國”、“頂好”
攻克密支那后,駐印遠征軍奉命利用雨季休整。參謀長派父親去加爾各答聯系全師需要的印刷品等事宜。父親帶了水壺和干糧,乘汽車到丁蘇吉亞,再憑駐印遠征軍司令部證明乘上直達加爾各答的火車。其間,偶有英、美、印軍官上下車,在較大車站也見有成隊英、印軍隊等候專車運送。沿途無論是在路旁還是車站,印度民眾遠遠見到父親這個穿著軍服的中國青年,都翹起大拇指,或喊著“中國”、“頂好”,有的孩子還要跟著列車跑步歡送。
到加爾各答后,住進公園街埃斯特爾旅館。這是一棟四層樓房,后面有一大片綠茵草地。為了接待盟軍,旅館把床鋪全都換成了較寬的行軍床,床單被單全是白色,像兵營或醫院。大房間可住七八個人,房費全部五折優待。進房間見全住的是美國軍官,他們多是來此度假的。這些美國人見父親會說英語,都高興地打招呼。他們有的想知道一點前線新聞,有的問父親來此的目的,在言談間都表達了對中國軍人的敬重。美軍的戰報也多用“頂好小伙子”(Ding hao Boys)來稱呼中國軍隊,表現出親切和尊敬。
父親第二天去印刷公司,這家印刷公司規模算中等,是山東籍華僑開的。在印度的華僑大半是早年來自山東,其中有一部分是80年前英國政府從山東招來的警察(巡捕),轉業后經商或打工,子孫繁衍,都成了比較富裕的僑民。知已全部接近完工,且正開始包裝,三天內即可交運后,父親查看了實物、包裹字樣并核對清單后,利用等候的時間參觀游覽了商業區、喬倫治大街、中央市場、豪喇大橋、加爾各答大學、植物園和“中國城”,順便去拜訪了中國駐加爾各答總領事館和中國旅行社。父親在加爾各答還巧遇途經此地前往美國出席國際通商會議的祖父盧作孚。父子倆在戰火中的異國他鄉重逢,別提有多高興了。回到駐地后,父親當晚向參謀長報告了此行經過后交呈了印刷公司發運單副聯。
輝煌戰果
10月中旬,雨季即將結束,駐印兩軍,即新一軍和新六軍的作戰部隊開始由加邁和密支那分東西兩路往南推進。東路新一軍三十八師沿密支那—八莫公路南下,西路新六軍二十二師經和平向瑞古南下。新六軍的十四師和五十師作為總預備隊押后,但各有一部沿側翼掩護南進大軍。美軍一四八團也編在總預備隊。
11月7日新六軍二十二師攻占瑞古,12月15日新一軍三十八師攻占八莫。由于防守瑞古一線的殘敵潰逃八莫,加以八莫北部公路沿線多有日軍的堅固工事,八莫的攻防戰比瑞古要艱苦。
當新一軍軍長孫立人指揮他的部隊與滇西遠征軍呼應,為南北夾擊敵軍以打通中印公路而從北到南先后攻占南坎、芒友,在芒友會師并繼續向臘戍推進之際,我新六軍十四師大部與五十師一五○團同時攻克密支那。尚在密市參加聯防的四十二團陸續開始回師孟拱。師部及直屬連隊于1944年12月下旬最后撤離雷多駐地。
1945年1月,被日軍切斷了兩年零八個月的滇緬公路終于完全收復,中印公路(命名為“史迪威公路”)也告全線貫通。
后來父親在昆明陸軍總部了解到,日軍印支泰馬戰區司令寺內壽一被關麟征集團軍俘虜后,從他身上搜查出來一本日記,上面寫著這樣一段話:皇軍在東南亞戰場上可以一個師團對五個印度師或兩個英國師,與美國師可一對一,但兩個日本師團還難以應付中國駐印度遠征軍的一個師。寺內壽一這本日記,當時由昆明陸軍總部軍務處(處長冷欣中將)送往重慶軍委軍令部。
凱旋
部隊自雷多撤離時,師長龍天武去重慶述職,由副師長許穎主管日常工作。撤退時,父親同許副師長乘一輛車。車隊穿出森林,沿公路東行經雷多機場南側進入緬北平原。由于是土路,車隊全被緬北大地上的黃土微塵覆蓋,駕駛兵和副師長的眼珠、眉毛、鼻孔都看不清了。大家相互瞧著,都笑了起來。不一會兒前面的指揮車停了下來,并用麥克風小喇叭招呼全師都停下來休息,其實主要是為了讓大家去路旁小溪洗洗臉。
部隊傍晚漸漸接近孟拱機場,副師長對父親說:“你明晨乘第一架飛機出發?!备赣H問是到哪里,他笑了笑:“連我都還不曉得?!?/p>
第二天拂曉起身登機。父親這一車隊作為首批連同吉普車共占用了八架C46型客貨兩用機。各團官兵、裝備和直屬部隊除重型車輛和裝備沿公路運行外,全部分批用飛機陸續載運。
父親在飛機上聽美軍機長講此行目的地是昆明東北部的沾益,上午9時左右降落。父親留在機場配合美國十四航空隊地勤人員招呼同一批陸續空運到達的人員,直到八架飛機全部安全著陸。先期到此的十四師先遣官員中,一部分領送師部各處人員前往預先安排好的住地,另兩個人陪送許副師長和父親去縣府拜會張縣長,并在縣府院內一套大小平房安頓下來。根據十四航空隊美軍聯絡員的通知,父親又去機場開始迎接下面陸續到達的空運部隊。十四師空運部隊,以每天三批約四五十架次到達。隨著抵沾益譯員相應增多,父親去機場接待的工作也越來越輕松。
此后就是休整和待命。師長、參謀長輪流巡視團營各部,輪流去重慶和昆明匯報,請示。一次參謀長讓父親同他一起去昆明。父親在那里見到了他的七八位老戰友和老上級,了解到駐印遠征軍各軍各師除少量配合東線滇西遠征軍繼續清掃麗江東岸和臘戍的殘敵外,都將陸續經滇緬公路撤離回國。1月底,參謀長派父親到重慶向外事局匯報全師譯員回到沾益的經過和現況,并請示今后的工作。父親經昆明搭美軍飛機到重慶。甫抵渝即接參謀長自沾益發來的電報說:龍師長和許副師長飛渝述職,已在途中,讓父親暫時待命,先不去外事局。
兩師長到達后,第二天和議員們一起去了外事局,見到何浩若局長。兩師長贊揚全體譯員在十四師的工作,圓滿地完成了任務,增進了中美兩國軍隊的友誼,對緬北各戰役的勝利功不可沒。接著何局長也講了一些鼓勵的話。后來,龍師長向父親布置了任務。
2月底,父親仍乘美軍飛機,由重慶繞經成都回昆明。何浩若局長及隨員偕同幾個美國軍官在成都登機,一同去昆明。在機場降落后,父親與何局長及其他外事局官員一起搭乘十四航空隊軍車前往美軍作戰參謀部。
“轉戰”昆明
辭別了何局長,父親搭便車到統管駐印度遠征軍和滇西遠征軍的中國陸軍總司令部。在那里見到了三位中大外文系的應屆畢業同學。他們是提前被征調到重慶軍政部,陸軍總部成立后才轉到昆明的。其中一位黎榮焯是香港籍,后來又曾在香港見到過,時在英商怡和公司工作。
陸軍總部設在昆明師范學校,總司令由軍政部長何應欽兼任,副總司令是衛立煌。三名譯員均在副官處,為總部各處室的外事服務,有時也要為參謀長作口語翻譯??偹玖钣袑B氂⑽拿貢?,總務處鮑副處長也常直接為總司令辦理外事。鮑后來曾任何應欽內閣(行政院)的政務處處長,該處即主管行政院外事。
副官處譯員除武器、教材和公函筆譯外,有時直接代表總部去各美軍機關、后勤部門和十四航空隊辦事、交涉,較少為其他處官員作翻譯。也有去滇西出差的時候。當時龔愚處長說:“總部翻譯工作量大,眼見越來越忙,正考慮請重慶外事局增調人手,你愿不愿意來?”父親當即說:“我最是閑不慣,不怕忙,不怕工作壓力大,不過要同十四師師部和外事局昆辦商量。”這時龔愚說:“那就是我的事了?!?/p>
父親回到沾益,遇到在附近某軍事機關作譯員的幼時朋友劉樸。他是復旦大學應屆畢業生,正為一位電機工程師出身的美軍上尉聯系張縣長,打算建議在沾益郊區修水壩搞水力發電。得知父親見過張縣長,且正就住在縣府,想約父親一道去推動此事。父親欣然同意,去見了美軍上尉,又帶他們找縣長。然后由父親出面,聯系兩部吉普車去查看現場??h長是學土木工程的,上尉是美國著名佛士特·惠勒公司的電機工程師,兩者之間的交談倒使父親豐富了這方面的知識。
3月底的一個早晨,參謀長正準備陪同聯絡團團長蘭德爾中校去城郊看一個準備建軍械庫前告訴父親說:“軍部來電話要調你到昆明陸軍總部,待看地回來就安排動身。”
第二天上午父親告別了師長、參謀長和師部官佐、譯員朋友們,乘吉普車徑往曲靖,仍乘火車趕赴昆明。
對于父親來說,陸軍總部的工作確實相當飽滿,有時還很緊張。常要出去找美軍后勤部和十四航空隊聯系物資和運輸問題。工作的性質不是翻譯而是代表陸總找美軍辦事。父親如同美軍作戰參謀部商談問題,就直接找參謀長波特勒準將在電話上解決,不僅為我軍節約了時間,也在某種程度上提高了效率。另外,父親也經常被臨時叫去陪美軍駐昆后勤總部司令到昆明防守司令部拜訪司令杜聿明(同時兼第五集團軍總司令)、關麟征、邱清泉等人,以商討新形勢下美方軍援物資的補給和運輸問題。在工作期間,父親經常被冷欣中將借去軍務處,“搶”譯新到武器的資料。
5月底,因龔處長調重慶軍令部,副官處撤銷,譯員改歸總務處領導。總務處處長袁冠新,早年留法,文官出身;副處長姓鮑,英文基礎好,會打字,也屬軍中文職官。6月底,從昆明往來重慶、成都、貴陽、滇西的文武官員開始急劇增多,都是由陸軍總部批準和安排機位。民航飛機每架次兩個客位供陸總支配,美軍機則有多少載多少直到滿員。即使是民航,也因填單用英文和統一協調管理之需一律由總務處譯員負責。袁處長將這項任務,包括審批機位都交給了父親。由于航班多、人多,有時還要送軍機,甚至夜間送,父親就更忙了。父親的辦公室有時還要排隊。好在處長全力支持,十四航空隊軍運處和中國航空公司配合高效靈活,父親總算沒遇到大的困難。
迎接曙光
日本投降后,昆明的中國陸軍總部奉國民政府和軍事委員會命準備代表我國在南京受降。在此之前將由軍務處冷欣中將代表陸軍總部在湘西芷江與日本侵華軍司令官——當時在南京“大本營”的岡村寧次派出的代表洽商南京受降儀式有關事宜。陸總接受任務后立即派先遣人員前往芷江作準備。冷欣一行8月20日到達。日方代表22日兼程趕到。23日即在縣府禮堂按小型受降禮儀形式交換了受權證書和有關文書,然后坐下來商談確定9月9日在南京正式受降和其他主要細節。后來9月9日何應欽奉命代表中國戰區統帥蔣介石按期在南京接受了岡村寧次的正式投降。
從1945年9月9日南京受降之日起,父親這批因與美軍聯合抗日而被征調參加工作的大學生譯員按規定紛紛辦理復員。因陸軍總部參謀長蕭毅肅已隨總司令去了南京,父親隨同各處留守昆明人員組成的最后一個車隊經貴陽、鎮遠于8月28日到了芷江,袁處長也同在芷江有幾天時間,然而辦理離職還得經參謀長批準,服務證明還得蓋上總部的公章。為此,只好又隨大隊一起經衡陽、長沙、武漢再轉船到南京總部辦理手續。父親從此結束了一年零六個月的軍旅生涯,乘飛機回重慶換取統一的證明函件,返回沙坪壩中央大學完成大學學業。
責任編輯:賈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