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鷹
一
談到原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邵荃麟,許多接觸過他的人都會聯想到一個溫文爾雅、和藹可親的文弱書生的形象,常常抱病勤奮工作。然而,解放前在國統區他和媽媽不但公開或半公開地做了大量的文藝宣傳工作,還秘密地從事了許多黨的地下活動,在白色恐怖之下,他們機敏地與國民黨匪特周旋斗爭,可說是出生入死、奮不顧身。
1926年3月爸爸在復旦大學讀書時入黨,介紹人是他在大學的密友黃承鏡(即黃逸峰)。媽媽在蘇州樂益女中讀書時,受到過任教的中共早期領導人侯紹裘、張聞天的啟蒙和培養,于1926年11月在上海大學經王侖、鄭普秋介紹也加入了共產黨。爸爸入黨后不久,因參加政治活動被大學當局開除了。祖父聞訊后便辦妥手續,立意要送他去日本留學;誰知就在海輪啟航的前一刻,送行的祖父剛走,爸爸便溜下輪船又潛回上海,從此成為職業的革命者。在革命的早期,白區工作一度曾為“左”傾機會主義路線所統治,爸爸也組織過城市武裝暴動、破壞鐵路、參加“飛行集會”等活動。爸爸說:“那時我們只有二十來歲,很勇敢,但又非常幼稚。所謂的‘飛行集會就是幾個人到鬧市區摔幾個玻璃瓶,引起人們注意,然后喊一陣口號,撒一把傳單,就趕快隱去。結果有不少同志因此就這樣被當局抓去了,實在笨得很。”大革命失敗后,爸爸鎮定地布置了有關同志的隱蔽和撤退,那時他在上海已經結識了周恩來。1928年7月中共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在莫斯科召開,爸爸被推選為浙江省的兩名代表之一,后因肺病發作,未能成行。爸爸在自傳中寫道:“1934年4月在上海反帝大同盟當宣傳部長時被捕,在偽公安局囚禁一月余。由家庭以兩千元光洋賄買釋放。獄中表現堅定,未承認黨員身份。”在談及這一段時,爸爸對我們說,他被捕后體驗到什么叫作“視死如歸”,心境反而十分平靜。媽媽則參加過1927年3月上海第三次工人武裝起義,站崗放哨、救護傷員、往火線上送水送糧,最后打跑了北洋軍閥,迎接北伐軍的到來。不料蔣介石進入上海后旋即背叛革命,“四 一二”反革命政變后的第二天,她與二十多萬工人、學生和市民一起游行抗議,要求歸還武裝,奪回總工會。但游行隊伍行至寶山路即遭到上海警備司令部的機關槍掃射,人群頓時大亂,她和一位女同學被沖散在巷子里,緊緊地靠在一起。媽媽回憶說:“那天天氣陰沉,下著毛毛雨,馬路邊的血水和雨水一起流著,還有我們的眼淚……幾天后,這位同學被抓進虹口戲院(反動派的臨時屠場之一)用鐵絲穿入陰戶,至死不屈。”大革命失敗之后,媽媽擔任上海地下黨中央機關的內部交通員,傳遞文件、運送槍械。她告訴我們,她常在陳皮梅、茯苓餅一類的點心盒里夾帶秘密文件,然后穿上一件貍貓皮大衣,裝扮成闊太太的樣子上街執行任務。當時她與另外兩位女交通員夏之栩、陶桓馥一起,直接歸屬上海地下黨中央的“熊老板”(熊瑾玎)領導,曾被譽為革命的“三劍客”(因三人輪流穿用那一件貍貓皮大衣,大衣上面黑色的條紋頗像是一把把利劍而得名)。1977年夏末我為母親平反一事,曾拜訪過夏之栩、朱端綬(熊瑾玎夫人,即“老板娘”)以及也參加過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的熊天荊,她們也對我講過這些事。
以后長期的實際斗爭經驗使得爸爸媽媽逐步變得更成熟老練起來,養成嚴格遵守地下黨紀律的習慣,積累了豐富的斗爭經驗,警覺地保護了組織和同志。
抗戰開始后,爸爸和媽媽在浙江和福建以辦雜志報刊為公開身份,迎來送往,為新四軍輸送和接待了大量的干部。他們在桂林、重慶、漢口、香港也為不少革命的青年安排工作、掩護逃亡。這里舉兩個鮮為人知的例子。
1940年下半年,國民黨頑固派同日本侵略者勾結,把堅決抗日的八路軍、新四軍視為眼中釘,必欲除之而后快。皖南的形勢日趨緊張,戰爭的氣氛日益濃烈。新四軍軍部首長經過研究,決定把有病和體弱的同志疏散開,避免無謂的犧牲,同時也可以提高部隊的戰斗力和行動速度。新四軍軍部有一位女干部林蘋,當時叫林秀蘭,她是從泰國放棄了優裕的生活,毅然回國參加抗日的華僑青年學生。她那時罹患瘧疾,身體很弱,項英副軍長和軍部的秘書長李一氓同志親自安排她的疏散。項英讓人跟浙江的地下黨組織聯系,讓林秀蘭去地方上工作。但浙東、浙西的黨組織一下聯系不上,最后終于同浙南的黨組織聯系上了。項英考慮她一個人去路線不熟悉,當地的語言可能聽不懂,便決定派一個了解當地情況的同志專門送她過去。根據林蘋老人的回憶,2005年8月14日的《寧波晚報》披露了她的這一段經歷:

林秀蘭在新四軍首長專門派遣的一個同志的陪同下,根據事先的約定,到金華后他們來到了《浙江婦女》雜志社。雜志社負責人葛琴同志接待了他們。知道了他們的身份后,葛琴同志關上門嚴肅地說,金華有許多國民黨特務,雖說現在是國共合作時期,但這些特務專門盯共產黨新四軍的梢。你們怎么可以穿著新四軍軍裝直接來雜志社,雜志社是秘密接頭地點!你們穿著軍裝萬一在街上出事,我們怎么向組織交待,怎么向新四軍首長交待?
林秀蘭這才意識到這是與新四軍軍部所在地涇縣完全不同的天地,也明白了開展地下工作,首先要學會隱蔽自己。
考慮到金華局勢復雜,特務多,當天晚上金華的黨組織經過商量決定第二天就把林秀蘭送往麗水。為了安全和保險起見,由葛琴的丈夫邵荃麟同志(著名作家,中共黨員)親自護送林秀蘭去麗水。
換上大小姐裝束的林秀蘭跟著商人打扮的邵荃麟上路了。一路上兩人裝出根本不認識的樣子,一句話都不說,有信息要傳遞也只用眼色暗示。這種行動的方式讓林秀蘭覺得很新奇,同時也感受到危險似乎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
到了麗水,林秀蘭見到了老柯(當時浙江黨組織的負責人劉英)和陳金鼎(特委宣傳部長)等同志。這以后,林秀蘭就在他們的領導下開展地下工作。
另一個例子則是發生在武漢,那是爸爸和媽媽直接幫助詩人塞風逃脫了國民黨特務的追捕。在孫瑞珍的文章《葛琴,戰士的胸懷》中,有塞風本人對這一段經歷的回憶:
1946年以后,武漢籠罩著一片白色恐怖,葛琴和荃麟經常在虎口里幫助同志們安全轉移。一位死里逃生的作家(指塞風,引者注)回憶說,那時,我上了敵人的黑名單,被通緝,從河南逃到武漢,找到葛琴和荃麟同志。葛琴像親姐姐一樣照顧我,我好像從一個陰森冰冷的地方來到了溫暖的家。一天夜里,我下了夜班,剛剛睡著,覺得有一個人輕輕地摸著我的頭,我抬頭一看,一位穿旗袍的人,正是葛琴大姐,站在我的床前,焦急地告訴我:荃麟同志要你馬上轉移,明天上午敵人要逮捕你。夜3時左右,葛琴化了裝一直把我送上碼頭,我安全地轉移到了南京。她對我的深情,我終生難忘。
這些事情爸媽從來沒有向我們提到過,大概也是太經常發生了。要不是被掩護和被幫助過的同志自己多年以后有機會寫出來,那就誰也不會知道了。不過爸爸在閑聊時倒是向我們提到過一件趣事。那是20世紀30年代初,爸爸在醫院療養肺病,有一次聽到一位剃了光頭的病友不經意地哼唱《國際歌》,據爸爸的觀察和判斷,他像是剛從蘇區來治療的紅軍干部,缺乏白區斗爭經驗。于是,爸爸在一個僻靜的地方嚴肅地質問他到底是什么人?那人開始變得慌亂了,此時爸爸已是心中有數,點到為止,并未追問;只是語氣一變,向他提出了簡短而友善的告誡。結果那位同志恍然大悟,很是感激這樣溫暖又及時的忠告。不過此后他們再無往來,彼此只是心照不宣罷了。
二
1940年1月,爸爸和媽媽為中共寧紹特委的合法刊物《戰旗》組稿來到紹興縣城,住在一家旅館里。在一個風雪之夜,日軍突然在蕭山登陸,馬隊直逼紹興縣城。當地地下黨負責同志酈咸民秘密通知黨員駱賓基,“迅速告知邵、葛兩同志,馬上離開紹興” 。媽媽回憶,當時的情景十分危急:直到敵人離紹興縣城18華里的地方,一位當地機關上的朋友才來敲我們的門,丟下兩句話他就走了,弄得我們手足無措,在大風雪的黑夜里,望東不識西,險些淪陷在里頭。
在那些年代里,地下黨組織就是這樣,隨時都有被破壞的危險,一旦出現問題必須立即安排轉移或撤退,不容有絲毫懈怠。
抗日戰爭開始后,白區政治形勢變得更加復雜和微妙。日本兵的進攻,民眾的抗日要求,國民黨政府內部的矛盾,國共兩黨的公開合作與暗中斗爭,使得地下黨既有機會求得生存、發展,又隨時有可能被逮捕、殺害。險惡與不穩定的政治環境,加上特務的跟蹤、叛徒的出賣,使得黨的地下工作者的工作與生活變得格外動蕩和危險。這種局面是需要有堅定的信念、無畏的勇氣、機警的智慧與果斷的行動才能應付,而決非是一個“書呆子”能夠承受得了的。
從1937年底到1940年春,爸爸和媽媽轉戰于浙江紹興、麗水、龍泉、金華之間,率領“浙江流動劇團”開展抗日救亡宣傳,主編《東南戰線》、《浙江婦女》、《浙江潮》等進步刊物。爸爸在擔任中共中央東南局文委書記期間,曾多次前往新四軍軍部和東南局總部匯報工作、接受指示。1939年3月周恩來在巡視皖南新四軍軍部工作后,決定繞道金華召集浙江省委擴大會議。在金華的爸爸媽媽和駱耕漠、杜麥青、張畢來等同志都去迎見周恩來。東南局組織部部長曾山和浙江省委書記劉英也都來到金華,曾山還專門約見媽媽,聽取匯報文委的黨組織情況。
當時鑒于抗日統一戰線的需要,國共兩黨開始第二次合作。為了堅持抗日,爭取民眾,共產黨可以在報章雜志上利用文藝宣傳工作來開展一些合法的斗爭。不過,在國統區國民黨政府的勢力強大,這種斗爭即使合法,也常常會受到種種限制,兩黨之間的摩擦不斷發生,因此開展這種斗爭又需要很多的智慧和技巧。當時的地下黨員、作家王西彥在福建永安要辦一個《現代文藝》的雜志,請在浙江金華的爸爸幫忙。王西彥回憶道:
我根據和荃麟同志交換意見的精神,著手編輯《現代文藝》創刊號。稿件幾乎全部是金華寄來的。我請黎烈文以出版社社長的身份,寫了一篇泛泛的《創刊辭》。然后采用荃麟寄來的萬思一幅畫面是蔣介石慰問傷兵的木刻作扉頁,再編入荃麟的一個篇幅較長的小說《英雄》作為重點作品,在目錄上印成黑體字。這樣,一方面,好像是頗為尊重“蔣委員長”的關懷抗戰受傷的兵士,另一方面卻用作品的形象描寫,揭露了國民黨的所謂“英雄”,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因為《英雄》里所描寫的,是一個被拉壯丁拉來的,實際上遭受非人虐待的無告的可憐蟲。當時,我曾很滿意自己的安排。但責難很快就來了。
……
荃麟的《英雄》一發表,國民黨保安處某處長(我記得他姓黃)敏感的鼻子立刻嗅出了它的味道,以“妨礙役政”的罪名向陳儀告了一狀,并指出改進出版社的編輯部里潛伏著共產黨。這件事情,是黎烈文按期到永安郊外風景區上吉山“主席公館”向陳儀作例行匯報時,從陳儀那里聽到的。他把這個情況說給我聽,臉色嚴肅地警告我:“《英雄》這篇小說的確寫得不錯,應該發表,不過今后要多加小心!好在這一期登了張木刻,我指給主席看了,他點點頭,就不再說話。不然,出了本創刊號,怕就出不成第二期了。”
……
我知道自己年輕,政治上很幼稚,對文藝問題也一知半解。因此,最初幾期《現代文藝》的編輯工作,全部聽從荃麟的意見。在撰稿人方面,寫小說的有荃麟、葛琴、聶紺弩、谷斯范等,寫詩和散文的有艾青、鄒荻帆、郭風等,寫理論文章的有馮雪峰、張天翼等,刻木刻版畫的有萬思、荒煙等,他們大都是荃麟代約來的。
從《現代文藝》的背景和《創刊號》的一場風波,也可以看出當時統一戰線下的左、中、右各派系政治斗爭的狀況。例如,時任福建省政府主席的陳儀就與“中央嫡系”的省黨部鬧矛盾,抵制特務分子對自己的監視,結果使得進步的反蔣抗日的力量得以發展。爸媽后來到了福建之后,陳儀甚至有話說:“在福建境內他們不會發生麻煩,出了省界我可就管不著了。”同樣,由于桂系軍閥李宗仁、白崇禧同蔣介石有矛盾,桂林也一度成為抗戰時的一座進步的文化城。當時李宗仁有意結交文化人士,常向他們饋贈照片。爸媽就曾特意把有他題字的照片放在箱子里的頂層,當旅行中受到檢查時,軍警們赫然見到這張有來頭的私人照片,往往便識趣地關箱放行了。當然,這都是后話了。總之,爸媽告訴我,世界往往不是黑白分明、鐵板一塊的,做地下工作就是要會分析矛盾、利用矛盾,會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
據王西彥講,他那時還編輯了一套《現代文藝叢刊》,兩輯共12本。“收錄在第一輯里的聶紺弩的短篇小說集《夜戲》,葛琴的短篇小說集《生命》,荃麟的劇本《麒麟寨》等,都是荃麟同志從金華寄來的。”其中《麒麟寨》是一部宣傳抗日、反對投降的四幕話劇,在1940年8月發表之前,2月份就已經為一個抗日的流動劇團在皖南的屯溪上演過,演出時爸爸還應邀從金華趕到屯溪去觀看。據同在東南局文委工作的駱耕漠回憶:
抗戰期間,《麒麟寨》成為在東南地區流傳比較廣的抗日劇目,在浙江省委所在地麗水、文化中心金華,福建省的石獅、泉州的溜江等許多縣鄉都上演過。最值得一提的是毛維青同志回憶文章中談到的事。毛維青是新四軍機要員,皖南事變后被關在上饒集中營,編在劇團,劇團按照地下黨支部的秘密指示,不演“反動劇”,而爭取演出了進步和抗日的劇目,名劇《麒麟寨》就是其中之一。
顯然,及時創作這樣緊密聯系形勢的革命現實主義的文藝作品來教育和鼓舞群眾,也是一種政治斗爭的方式。
1940年5月因地下黨浙江金衢特委被破壞,爸媽不得不連夜撤出金華。行前得知火車上有叛徒跟在帶領特務指認,他們一行三人臨時變更計劃。扮為醫生、藥劑師和護士,凌晨改乘長途汽車,經江山、浦城到達福建永安。他們路上被國民黨憲兵盤查,幸虧爸爸沉著巧妙地應對,才避免被捕。對此,媽媽寫過一篇《夜行瑣記》,回憶了那次撤退的驚險經歷,其中有一段追述憲兵們在旅店里搜查他們行李的情景:
忽然那麻子班長嗵的一聲站了起來,我回頭一望,他正拿著一本書在問亦民(即荃麟,引者注)說:“這是什么?”我離這么遠也看見了,那是一本剛出版的叫《第一階段》的長篇小說。亦民望了望他,就告訴他這是小說。“什么?”他用更大的聲音追問亦民,我想大概是那個階段的“階”在作怪吧?我簡直想笑出來。但亦民卻還是告訴他說這是小說,末了看他還是相持不放的樣子,便又給他補了一句說:“講故事的書。”他想了想,這才把書放了下去。之后又不知過了多久,外面街上也已經在打梆敲更了,那麻子班長,忽又猛地站了起來,打開一本列寧的《國家與革命》的英文本,他指著里面列寧的相片,問亦民說:“這是誰?”他一臉惱火的樣子。我想這倒還問的有點道理。亦民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望了望他,便笑了一笑,反問他說:“這個人你還不知道啊?”這時,我看見麻子班長的手那么一顫,大概是想放下書去了吧,但很快幾乎在同時,他又堅持住了。他眼睜睜地盯著亦民不出聲,亦民這才又給他說:“這是世界聞名的第一大詩人,他叫伊里奇·烏 里揚諾夫!”他把伊里奇·烏里揚諾夫說得又清楚又響亮,我注意麻子的臉,只見他鼓起的眼睛,頓時平去了一半,而手上的書也就很快地放了下來了。好像遲慢一步,就真的表示他不知道似的。
到了永安,經黎烈文、王西彥的努力,取得福建省政府主席陳儀的同意,爸媽得以留在改進出版社工作。由于當時反共勢力高漲,他們仍然時時會受到國民黨保安處逮捕的威脅,半年后爸媽不得不帶著出生不久的女兒又遠走桂林。
這里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應對叛徒出賣、敵特追捕這一類脅迫之外,在白區的地下工作者有時還需應付來自營壘內部的暗箭。我以前只隱約地知道,爸爸于30年代末在浙江曾被一位同志以漢奸罪誣告到中央,那時連漢口的《新華日報》都登出了這個不實的消息,給爸爸造成相當的壓力和困難。原文化部副部長夏衍1975年告訴我,40年代初他在重慶辦事處聽到周恩來親口講過這件事,當時已查清楚是此人為泄私憤、圖報復所為。夏衍說“周恩來對此人為私人目的搞政治陷害非常生氣,長江局曾經開會批評,并給了他嚴重警告的處分。”駱耕漠后來也有回憶文章談到該事件的經過,指出那是“一件不應該發生的事情”。
三
爸爸告訴我,1941年1月中他們赴桂林路經衡陽車站時,看到報紙上開了“天窗”,僅登載周恩來就1月6日“皖南事變”的親筆題詩:“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他便警覺地知道新四軍已遭到變故。此后,國民黨第二次反共高潮達到頂峰,贛、皖、浙、閩一帶集中營林立,大批共產黨員和進步人士相繼遭到逮捕、殺害,黨的地下工作變得更加困難和危險了。我想,假如爸媽當時輕信陳儀的擔保,行動稍有遲疑,晚一些離開永安,恐怕也會遭到不測。事實上,“皖南事變”后不久,在浙江義烏的馮雪峰、《浙江婦女》的編輯林秋若(后名林瓊)和《國際新聞社》的編輯計惜英都被關進了上饒集中營。被關進上饒集中營的其他同事和熟人還有《浙江民族日報》社長王聞識、《刀與筆》雜志主編萬思以及賴少其、吳大琨和畫家邵宇等人。
1942年11月地下黨通過社會關系保釋林秋若出了集中營后,她輾轉來到桂林,找到我父母報告了上饒集中營的情況。爸爸聽了非常重視,立即指示并介紹她到重慶去向南方局書記周恩來作匯報。林秋若阿姨后來告訴我,“為了保密起見,臨行前荃麟要我把所寫的材料都牢記在心里,然后你媽媽就點火把它燒掉了”。12月她到重慶后,向周恩來匯報了兩年來在皖南戰場上被捕的新四軍官兵的處境;葉挺軍長等新四軍領導同志和馮雪峰等地下黨員跟敵人進行頑強而又巧妙斗爭的情況;上饒集中營發生過的茅家嶺、赤石兩次大暴動;以及敵人對集中營難友進行的瘋狂迫害和屠殺等事實。由于敵人對消息封鎖得非常嚴密,當時社會上并不知道集中營的情況,我們黨一時也很難掌握它的內幕。這些材料對于后來國共談判釋放仍被關押在集中營的同志起了很大的作用。
爸爸和媽媽在到達桂林后仍然堅持黨的地下斗爭,同時,爸爸也利用自己在報社的身份寫了不少對時局尖銳的評論文章,團結了大批進步文人。爸爸告訴我,那些文章曾經引起了國民黨重慶當局,甚至蔣介石本人的注意,他指令要查一查是什么人寫的。在抗戰后期,從上饒集中營越獄逃出的吳大琨來到桂林,爸爸根據情況策劃部署讓他參加美國空軍第十四航空隊(即飛虎隊)做軍事顧問。爸爸通過他把東江游擊隊獲取的關于香港日本空軍的準確情報翻譯后轉告了美軍,使得日本空軍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人民日報》(海外版)2008年8月1日報道,當年飛虎隊克爾中尉在轟炸日軍香港啟德機場時座機中彈,被迫跳傘,又獲東江游擊隊少年李石相救,并安全送返桂林基地。2008年7月克爾中尉的兒子攜孫女赴香港尋見李石,當面替父謝恩。 誰能想到,64年前爸爸和吳大琨叔叔竟也是這段中美共同抗日佳話的因果鏈中的一員呢!
后來在1944年秋湘桂撤退時,爸爸執行了周恩來的專電指示,與李亞群、狄超白、張錫昌等黨員一起疏散在桂林的文化界民主人士。親歷這一段歷史的老作家于逢寫道 :
到1944年秋湘桂大撤退時,他堅持留到最后,組織撤退進步文化人的工作,一一送給路費。對我也用“新華日報社”的名義送了大洋五百元,叫我盡快離開即將陷落的桂林。荃麟同志對所有同志的幫助都是非常認真負責的,而且帶著深厚的感情,湘桂大撤退中,我在柳州車站又見到他們一家。他們坐在一列待開的火車的尾卡上。我要留在桂北敵后,就托他把《冶煉》和《深秋》兩部中篇小說的原稿帶到重慶去。當時一切都在極度混亂中,到處是難民,敵機又不時來轟炸。他們往重慶的途中充滿種種意想不到的危險。但他終于把這兩部稿子安全地帶到重慶,并且介紹給出版社出版了,出版后還托人把稿費送到柳州,送到我手上。
顯然,爸爸不但忠實地執行了黨中央交給他疏散的任務,而且也完全忠實于朋友的囑托。想到戰時的混亂、路途遙遠、交通不便、瘦弱的爸爸的肺病在發作、有兩個幼兒在身邊要照看、有限的行李中又添加兩部沉重的書稿,這忠誠里邊包含著何等的“急人之急,損己利人”的自我犧牲精神啊!另一位老作家艾蕪也回憶道:
1944年夏天,日本帝國主義快要占領衡陽的時候,桂林進行大疏散,湘桂鐵路的桂林北站南站,行李堆積如山。火車在運拆下來的鐵軌。客人無法買票,搶著上火車。我一家人要逃難,卻沒有路費,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邵荃麟。他要我不要為難,告訴我他手里有筆錢,是組織上布置的,專為救濟湘桂逃難的文化人的。他當時給我兩千元,一家六口人可以順利地逃難了。但他在那樣大混亂的時候還不離開桂林。他說他要堅持工作,讓所有的進步的文化人和作家,全都安全走了,他才最后撤退。他那時也有兒女,他也著急,但為了黨的工作,他堅持到最后時刻。
的確,爸爸忠于職守,先人后己,直到9月12日國民黨省政府下達了第三次強迫疏散令,限市民在14日正午以前全部撤離桂林城,9月14日爸爸和媽媽才攜年幼的姐姐和我擠上了逃難的火車。那一天日軍已攻占桂林東北的全州,數日后桂林全城在大火中化為一片焦土。老報人馮英子先生后來回憶:
邵氏早年參加革命,先在上海等地工作,抗日戰爭開始以后,轉輾于浙江、福建一帶,從事地下文化工作,領導當地之抗日救亡運動,國民黨政府逼之急,乃不能安于東南,轉赴桂林。時桂林《力報》初創,需才甚亟,經聶紺弩之介紹,邵氏夫婦,均加入《力報》工作,邵任主筆,夫人葛琴則與聶紺弩同編副刊《新墾地》。邵雖棲身《力報》,仍負責當地文化領導工作。
邵氏為人,沉著機警,平時沉默寡言,而待人則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因此報社同人,對之均保持良好之關系。時正意大利法西斯進軍阿比西比亞(今埃塞俄比亞)之后,阿國王塞拉西,流亡英國,報紙上常見其向國際聯盟呼吁之照片。邵氏面色黝黑,滿臉于思于思,平時喜穿白色西裝,戴一軟木帽子,且以身材瘦長,乍看之下,極似塞拉西一世。因而同人呼其為塞拉西,邵氏亦不以為憾,欣然受之。
其后桂林環境日益惡化,邵氏夫婦脫離《力報》而去廣西文化供應社工作。1944年春,日軍發動在中國大陸上之最后一次攻勢,即湘桂戰役,桂林淪于敵手。邵氏臨大事而鎮定自若,將留在桂林文化界人士,一一加以撤退、安置,自己則于事畢之后,始撤離桂林,其時日軍之先頭部隊,已接近桂林矣。
1946年冬在重慶、漢口等地做黨的文化統戰工作的爸爸奉周恩來、董必武指示先行香港開展工作,媽媽則準備把我們兩個大孩子寄放在老家宜興的鄉下,隨后赴港。不料,媽媽帶著我們回宜興時差點兒出了事。媽媽一到老家,國民黨特務就有報告,說是共匪要人××× 的夫人到了,還帶了十幾個女同志要進山打游擊,要求當地駐軍派兵逮捕。消息走漏到外公那里,家里有些慌亂,有人主張硬拼,有人主張快走,外公與媽媽處驚不變,以攻為守。媽媽首先請外公派人到外鄉去投信給在CC派系的《大剛報》任職的進步友人同事、國際新聞社社員王淮冰,向他暗示“麻煩”;而王巧妙回復的“逾期速歸”的《大剛報》公函和記者證,如所預料那樣,自然得到郵檢部門的“特別關照”。外公則據此公函替媽媽刊印公務名片,帶她出外拜客。同時,外公又是當地丁山小學校長,他即刻以舉行小學運動會之名,邀請當地士紳官員和社會名流參加開幕典禮。在這典禮的社交場合中,媽媽大方地以小學校友、老師和漢口《大剛報》文藝副刊主編的身份被介紹給大家。結果有些曾是媽媽學生的敵偽人員反而主動打招呼,說“都是自己人,不要誤會了” 。媽媽在這些交際與應酬中鎮定自若,處之泰然,使得有關方面終于認為那個有關“共匪”的報告是不攻自破的謠言。待一切風波平靜之后,媽媽才改變初衷,帶著我們從容地離開了宜興,經上海赴香港與爸爸會合。
此后爸媽又在香港做黨的文化統戰工作,團結了大批革命進步的文化人士。在全國解放前夕,作為香港工委的副書記,爸爸參與了動員、組織和分批輸送留港的民主人士和文化工作者秘密奔赴解放區的工作,而我們一家直到1949年秋才由海路經東北來到了北平。
責任編輯:王文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