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予峰
摘 要:從對已撤銷仲裁裁決的法律效力的分析入手,對目前關于承認與執行已撤銷仲裁裁決的理論爭議進行剖析,并對某些已撤銷的仲裁裁決的可執行性進行研究,在此基礎上指出承認和執行已撤銷仲裁裁決這一作法在目前1958年《承認和執行外國仲裁裁決公約》(以下簡稱《紐約公約》)框架下所面臨的一些問題,并對《紐約公約》有關條文進行分析,提出對公約的若干完善建議。最后,還將指出我國現行有關規定所存在的問題,并試圖提出解決這些問題的對策,使我國的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行制度更能符合現代國際商事仲裁的發展要求。
關鍵詞:已撤銷的仲裁裁決;承認與執行;《紐約公約》
已撤銷國際商事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行問題是近年來在國際仲裁界引起激烈爭議的一個新課題。對此,各國學者的觀點以及有關的國際國內立法也存在著較大的差異。從法理的角度來講,對已撤銷的仲裁裁決予以承認和執行肯定是一個錯誤的命題。然而,近年來一些國家的司法實踐以及有關立法情況證明,某些類型的已撤銷仲裁裁決具有一定的可執行性,這些使得傳統的觀念面臨著嚴峻的挑戰。
1 已撤銷的國際商事仲裁裁決的含義及其法律地位
已撤銷的國際商事仲裁裁決,是指已被裁決作出地國或裁決依據法律的國家的主管機關根據其國內法或其締結或參加的國際條約的規定而撤銷的國際商事仲裁裁決。
仲裁裁決被撤銷后,它還能否在其它國家得到承認與執行的一個首要問題便是此項裁決是否還具有法律上的約束力,即法律效力問題。對這一問題,傳統的仲裁理論與新興的“非國內化”(denationalized)仲裁理論的觀點存在很大的差別。
傳統仲裁理論認為,仲裁受特定國家的國內法支配,該國國內法決定著仲裁程序的有效性。仲裁庭所作出的裁決的法律效力主要受仲裁地法或裁決所依據的法律(一般等同于仲裁地法)的制約,即仲裁裁決的法律效力是由仲裁地國國內法所賦予的。因此,如果仲裁地國法院不承認有關裁決的效力,并依其國內法撤銷了該項裁決,則該裁決將不再具有法律效力。 然而,近年來在歐洲大陸一些國家興起的“非國內化”仲裁理論對此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觀點。該學說主張國際仲裁應擺脫國內法律體系的支配和控制,仲裁應置于一種“超國家的準則和權力”之下,這種理論還就仲裁裁決的效力來源提出了一種全新觀點,他們認為,根據仲裁的性質,仲裁裁決的法律效力并非來源于特定國家的國內法,而是來源于一種“當事人意思自治的、非國內的”體系。
上述兩種觀點都有其合理之處,但均不同程度的存在著一些缺陷。傳統仲裁理論的觀點從法理的角度來講比非國內化理論具備更為充分的理由。但是這種觀點并沒有看到日益國際化的國際商事仲裁與傳統的國內仲裁之間的區別,而是機械地將適用于國內仲裁的觀點套用到國際商事仲裁之中,在方法論上便犯了一個錯誤。而且,這種觀點也沒有注意到國際商事仲裁在各國的發展現狀及其發展趨勢,顯得過于保守。而非國內化理論在這些方面就更具有前瞻性,這是值得肯定的。但是該理論對于仲裁裁決效力來源的解釋又太過理想化,他們所設想的那種“超國家的準則和權力”并未創立,而且何謂“當事人意思自治的、非國內的”體系也是一個不確定的問題。因此筆者的觀點是:仲裁裁決的法律效力必須與特定的國家的法律制度相聯系,這是一個前提,但是一旦裁決生效后,該國便不得隨意取消裁決的法律效力,這種權力必須受到某種限制,否則便會為日益國際化的國際商事仲裁的健康發展設置障礙。
2 已撤銷的國際商事仲裁裁決之可執行性分析
從根本上來說,正是由于對已撤銷的仲裁裁決的法律效力問題存在不同的認識,才導致目前各國對待已撤銷裁決的態度的不一致。一些國家態度鮮明,只要發現裁決存在已被撤銷的情形便拒絕承認與執行。另一些國家則并不考慮裁決是否已被撤銷,而是根據其他條件,如其國內法的規定來決定是否對裁決予以承認和執行。在后一種情形下,執行地國法院便有可能對一項已撤銷的仲裁裁決予以承認和和執行。那么,究竟這兩種做法哪一種更為合理呢?換句話說,一項已撤銷的仲裁裁決究竟是否還具有可執行性呢?目前國際仲裁界對此爭論頗多,各種觀點可謂見仁見智。
反對承認與執行已撤銷的仲裁裁決的觀點主要基于以下幾方面的理由:第一,他們認為這種作法與法理相悖,一國不僅有權撤銷裁決,而且其撤銷裁決的裁定還具有絕對的域外效力。一旦承認和執行了一項已撤銷的仲裁裁決,則無異于承認和執行了一項沒有法律效力的裁決。第二,《紐約公約》的立法意旨是支持執行地國拒絕承認和執行已撤銷的仲裁裁決。第三,如果已撤銷的仲裁裁決在其它國家仍能順利得以承認和執行,那么撤銷程序的存在價值就會受到挑戰。對此,筆者的觀點是:首先,我們并不否認一國法院對在其境內作出的仲裁裁決所享有的撤銷權,但是由此認為此項撤銷權的行使具有絕對的域外效力的觀點值得商榷。其次,對于《紐約公約》的立法意旨,筆者認為應該考慮到國際商事仲裁的特征及發展趨勢,并從《紐約公約》整體上的立法目的出發作出更為客觀的解釋。第三,承認和執行已撤銷裁決并不意味著對特定國家所享有的撤銷權的否定。
贊同對已撤銷仲裁裁決予以承認和執行的觀點主要基于以下理由:第一,《紐約公約》第五條和第七條的規定為這種作法提供了法律依據。第二,一國法院撤銷仲裁裁決的裁定屬于法院判決的范疇。執行地國法院完全可以基于其不承認與執行外國法院判決的理由來不予承認外國法院撤銷仲裁裁決的裁定,從而決定對已撤銷的裁決予以承認和執行。對此,筆者的觀點是:首先,《紐約公約》的確為已撤銷的仲裁裁決與執行提供了一定法律基礎,但必須指出的是,要想建立一項較為完善的承認與執行已撤銷的仲裁裁決的制度,《紐約公約》的現行規定還有很大的欠缺。僅僅以此為依據會引發一系列的問題。其次,一國法院在決定是否承認與執行外國法院判決時,其審查依據是建立在其本國的司法或公正基礎之上的。而各國關于公正的要求多有不同,因而導致承認與執行標準的多樣化和差異化,從而可能導致不公正的結果,最終還是違背了《紐約公約》統一仲裁裁決承認與執行的初衷。
盡管國際仲裁界對于已撤銷的仲裁裁決是否具有可執行性還存在著較大爭議,但是筆者認為,無論從仲裁制度的性質、特點,還是從國際商事仲裁的發展現狀及其趨勢來看,在某些情況下,對已撤銷的仲裁裁決予以承認與執行是很有必要的。也就是說,已撤銷的仲裁裁決具有一定的可執行性。另外,《紐約公約》第五條和第七條的有關規定也的確使得承認與執行已撤銷的仲裁裁決具備了一定的可行性,盡管《紐約公約》的這些規定還存在著很大的缺陷。
3 對已撤銷的國際商事仲裁裁決予以承認與執行的實踐考察
以上筆者從理論上對已撤銷的仲裁裁決的可執行性進行了分析。實際上,這種可執行性在一些國家的司法實踐中也有所體現。不過,從已公開報道的幾件案例來看,這些國家在作出承認與執行已撤銷的仲裁裁決的裁定后,均不同程度地遇到了一些問題。有些國家雖然在個案中出現了這種作法,但隨即便被后續的司法實踐所否定,還有的國家則更是由此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尷尬境地。
首先來看美國的司法實踐。在著名的Chroma11oy案(Chroma11oy Aeroservices Company , CAS v. the Arab Republic of Egypt) 中,美國法院作出裁定,承認和執行了一項已被仲裁地埃及法院撤銷的仲裁裁決。美國地方法院作出此項裁定的主要理由包括兩個方面:首先,根據《紐約公約》第五條(一)款(e)項之規定,允許法院執行該仲裁裁決。而且公約第七條規定,當事人在被請求承認及執行裁決之國家的法律許可的方式或范圍內,有援用仲裁裁決的任何權利。在該案中,被請求國為美國,由此推定可適用美國法,而該仲裁裁決符合美國國內法的有關規定,因而應予執行。其次,注意到合同當事人關于仲裁裁決終局性和約束力及“不進行任何上訴或其它法律措施”的明確意思表示,埃及一方在仲裁裁決作出后又提出訴訟,違背了仲裁終局性及“No recourse”條款,有違美國公共政策,因此,僅僅根據“美國的公共政策”,便可不承認與執行埃及法院的撤銷仲裁裁決的裁定。
Chorma11y案在美國司法實踐中開創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先例。學界對此毀譽參半、褒貶不一。從后續的美國司法實踐來看,Chromalloy案的作法并未得到肯定。這一點從1999年美國法院在Baker案和Spier案中所作出的判決得到證明。
在Baker 案(Baker Marine Ltd .Danos & cur1e Marine cotractors v. Chevron Ltd. ) 中, 美國法院沒有采取Chromalloy案的作法,而是拒絕對兩項已被尼日利亞法院撤銷的仲裁裁決予以承認和執行。法院認為,無論是基于《紐約公約》第五條(一)款(e)項的規定,還是根據國際禮讓的原則,都不能對已被其來源國撤銷的仲裁裁決予以強制執行。而且Baker Marine沒有提出適當的理由來說服法院拒絕承認和執行尼日利亞法院作出的撤銷仲裁裁決的判決。
兩個月后,美國地方法院又在Spier v. Calzaturificilo Tecnia ,S.P.A 案中同樣拒絕對一項被意大利法院撤銷的仲裁裁決予以承認和執行。在該案中,法院所依據的理由與Baker案基本一致。
因此我們知道,Chroma11oy案并未對隨后的美國司法實踐帶來很大的影響,它作為先例的地位也十分不確定。一般而言,只能依仲裁地法來判斷裁決的法律效力,在目前條件下,已撤銷的仲裁裁決還很難得到美國法院的承認和執行。
從以上對美法兩國司法實踐的考察我們看到,無論是Chroma11oy案還是Hi1marton案在實踐中的效果都不太盡如人意,可以說,在目前的國際法律體制下,對已撤銷的裁決進行承認和執行的作法還不太現實。因此,目前的當務之急是考慮如何對現存體系進行改革的問題。在對《紐約公約》的有關規定加以完善之后,很多問題將會迎刃而解。
4 現實困境與對策
我們注意到,《紐約公約》沒有為各國應基于何種理由撤銷仲裁裁決提供一個公認的標準,這是公約的一個重大缺憾。它造成的后果是裁決地國可能根據各種不適當的理由任意撤銷在其境內作出的仲裁裁決。當這類被不正當撤銷的仲裁裁決在其他國家尋求承認與執行時,執行地國法院將面臨兩難的選擇:如果無視裁決已被撤銷的情形而對之予以承認和執行,則將因無法合理解釋仲裁裁決的效力來源而陷入“有悖法理”的泥潭;而如果拒絕承認和執行此項裁決,又無異于支持裁決地國的這種濫用撤銷權的行為。要改變這種狀況,我們就必須從兩個方面入手對《紐約公約》加以完善,一方面,通過在公約中具體規定可以據以撤銷仲裁裁決的理由,來對裁決地國撤銷仲裁裁決的裁定的域外效力作出限制。另一方面,我們還應對執行地國法院在決定是否承認與執行已撤銷的仲裁裁決時所享有的自由裁量權加以限制,以增強已撤銷的裁決能否得到承認與執行的可預見性。另外,雖然《紐約公約》第七條的規定極大地便利了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行,但由于該條的適用范圍太過寬泛,從而有可能導致執行地國法院對這種“更優惠權利條款”的濫用,其結果反而是不利于國際商事仲裁的發展。因此,我們必須對此作出限制,將公約第五條(一)款(e)項規定的情形排除在第七條的適用范圍之外。
我國《仲裁法》和《民事訴訟法》沒有對已撤銷的外國仲裁裁決在中國的承認與執行問題作出明確的規定。但是從最高人民法院1987年4月10日發布的《關于執行我國加入的<承認及執行外國仲裁裁決公約>的通知》的有關規定,我們知道,我國法院對待已撤銷的外國仲裁裁決的態度是十分鮮明的,即只要存在仲裁裁決已被撤銷的情形,便應對該裁決拒絕予以承認和執行。這種作法曲解了《紐約公約》有關條文的本意,不利于仲裁裁決的強制執行,也違背了《紐約公約》便利裁決承認及執行的初衷。為此,筆者認為我國目前可采取以下幾方面的措施:首先,必須對1987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的上述《通知》的有關規定加以修改,改變過去那種單一的作法,賦予有管轄權的法院自由裁量權,使法院可以根據具體情況自主地決定是否承認與執行已撤銷的仲裁裁決。其次,還應充分利用根據最高人民法院1995年8月28日發布的《關于處理與涉外仲裁及外國仲裁事項有關問題的通知》建立起來的報告制度,由最高人民法院對有關法院的決定進行嚴格監督。此外,還有一個十分緊迫的任務是要積極提高法官、律師等實務工作者對《紐約公約》及國際層面裁決執行實踐的理解程度,否則,規定得再完美的法律都只是一紙空文。當然,這些措施都還僅僅局限在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釋的層面上。從長遠的觀點來看,由有關立法機關對我國《民事訴訟法》及《仲裁法》的有關規定加以正式修訂,將十分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