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明
《項鏈》是短篇小說巨匠莫泊桑的精品之作,其構思布局的別具匠心、細節描寫的精心獨到、思想蘊藉的豐富深刻,歷來為人所稱道。主人公瑪蒂爾德,因愛慕虛榮而導致“夢想”與現實嚴重“錯位”,終致災禍;在歷經生活的潮起潮落之后,她性格中的本真部分——善良、誠實、質樸得到了充分的顯現,完成了性格的根本轉變,最終“歸位”,找回自我。瑪蒂爾德的心路歷程給世人以深刻的啟示,這一人物也成為世界文學史上不可多得、獨具特質的藝術形象。
在解讀小說時,學生對主題的把握,尚能由表及里,對瑪蒂爾德的戲劇人生,能生發出豐富而獨特的感受。然而,對于文章精巧的構思卻無法充分感知,覺得這一特點的提出,就好比是“先射箭,后畫靶子”,好像生活本是如此、小說本應如此!這樣既混淆了生活與小說的區別,又對作品中的結構技巧產生了誤讀。面對這個理解中的“瓶頸”,筆者試著假借數學的原理,以巧探小說行文結構之妙處,明白作家的“良苦用心”,收到了理想的效果。
一、假設論證,閱盡人間悲喜
莫泊桑的小說構思精妙,往往開頭平穩,中間突轉,結尾出人意料卻又合乎情理、發人深思。然而對于作品此等絕妙構思,學生往往“不識廬山真面目”?,數贍柕碌纳钴壽E發生了多次“突轉”,這絕不是尋常生活態勢,而是帶有“無巧不成書”的因素,即文學對生活的藝術加工。
為了體會作者這一藝術處理手法,首先可試著作出假設:假設女主人公的生活軌跡按慣性延續前行,結果將會如何?結果終將平淡無奇,掀不起戲劇式的波瀾。其后,可以進一步采用“正當……時,突然(卻)……”的敘述方式重述故事情節,以一個新的角度去感受情節的戲劇化處理:正當她生活清苦而深感痛苦、不幸時,突然收到被邀請參加舞會的請柬;正當她為缺少穿戴而懊惱憂愁時,突然經丈夫提醒借到了項鏈;正當她陶醉于舞會的巨大成功、快樂時,項鏈卻丟失了;正當她歷經艱辛、還清債務時,卻得知項鏈是假的……
一條項鏈怎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實質上正是她愛慕虛榮的性格使然,在這種種偶然之中孕育了必然。我們有理由相信,假使沒有這場項鏈風波,生活也必定會以另一種形式來教訓她——這雖然帶點“宿命論”的色彩,但何嘗不是其性格悲劇的恰當詮釋呢?顯然,作品正是通過這種曲型結構,使故事結局發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轉,這樣既展現了瑪蒂爾德被命運之神拋上峰巔之后又被甩落谷底的曲折經歷,在波瀾起伏和對比映襯中,昭示了其悲劇命運的必然性,從而收到戲劇性的效果。
二、邏輯推理,明了匠心獨具
小說中的情節處理,既是突如其來意料之外,又是真實可信情理之中,且不使人懷疑它的真實性,其原因在于它們都符合人物性格發展的邏輯。同時,這也與作者注意伏筆、進行鋪墊的巧妙構思密切相關。對于鋪墊之妙,則可借助邏輯推理中的“充分條件”、“必要條件”、“充要條件”這些概念來加以明了。
文章共設有三處鋪墊,如果把這些鋪墊稱之為“條件”、項鏈是贗品為“結果”,對三組條件與結果間的關系進行邏輯推理,結果會發現,它們之間的關系是不盡相同的。正因為這些鋪墊有輕重之分,所以如果一概定論為由“因”必然致“果”,難免會讓人不能茍同:這只不過是倒推因果罷了。但若借用邏輯推斷來審視,其間的因果關系則會一目了然,更讓人嘆服作者絲絲入扣的匠心。
其一,借項鏈時,她的女友弗來思節夫人表現得十分大方,毫不遲疑地說“當然可以”。這一表現,我們難道不能理解為弗來思節夫人確實是個大方之人,或者她們倆的關系實在是非同一般。正是因為可以存在這種合理的假想,所以這一處伏筆只能是項鏈為贗品的“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或“充要條件”。
其二,當她惴惴不安地去還項鏈時,佛來思節夫人竟“沒有打開盒子”看。假設佛來思節夫人為人豪爽、不拘小節,或者當著朋友的面驗看其真假是很不禮貌的舉動,她是完全有可能作出這一表現的,因而此處暗示也只應是個“必要條件”。
其三,當她去買項鏈時,珠寶店老板“查看了許多賬簿”后說“……我只賣出這個盒子”,這一鋪墊則為“充要條件”。首先,生活常識告訴我們,貴重物品一般具有唯一性的銘牌,甚至包括其外包裝。老板能根據盒子就能斷定自己只賣出這個盒子而沒賣出其內的項鏈,正證明了這一點。可見假項鏈與盒子不是原配的,而弗來思節夫人顯然有過“買櫝還珠”這一行為。其次,老板是“查看了許多賬簿”后作出的判定,其行為的審慎進一步證明了項鏈為假是鐵定無疑的。
當然,本性誠實的瑪蒂爾德不可能有如此這般縝密的推究。正是這些懸念、呼應、抑揚等技巧的運用,使小說跌宕起伏,讓人讀來奇而可信。在領略其結構的精妙之外,更有助于我們去品味瑪蒂爾德這一形象,并從中得到藝術美的享受。
“我正是驕傲于這樣的建筑藝術——拱門合攏得使人看不出城堡在哪里。”列夫·托爾斯泰在談到《安娜·卡列尼娜》時的這一論述,正說明精心安排作品的結構是文學創作獲得成功的重要條件,也是作家努力追求的目標。因為結構雖是藝術形式的因素,但它不是純粹技巧的東西,而是作家對內容深刻認識的結果,直接影響到內容的表達。這就要求我們在鑒賞文學作品時,應有意識加強對結構美的賞析。此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解讀千變萬化的文學作品時,還需要我們突破常規思維的拘囿,這樣完全可以跨越學科、巧妙牽移、文理相融,從而增強對名著名篇的藝術魅力的感悟。
[作者通聯:浙江紹興縣鑒湖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