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要回單位欠她的1200塊錢失業保險金,關玉紅花了1500塊錢,打了整一年的官司。
好多人覺得不值,就連丈夫也嘟囔:“折騰來折騰去,還搭進去300(塊錢),有啥意思?”
小關不想跟他羅嗦,當初她決定上法院起訴公司的時候,丈夫就一瓢一瓢地給她潑冷水:胳膊扭不過大腿!小老百姓還能告倒大公司?
如今,官司贏了,他還是這種態度,小關實在無話可說,拽起孩子要去鄰居家串門。但實在氣不過,掀開門簾時扭頭回了一句:“佛為一炷香,我為一口氣!虧了300吧,但我覺得值!”
電話又……響了。從打贏官司那天開始,小關的手機從早到晚響個不停。原先的同事、同事的女朋友、同事女朋友的朋友、鄰居……已經有不下10人向她咨詢關于保險的事。
她非常詳細地給人家指點,告訴他們該找誰找哪個部門,一步步怎么走程序。
“沒問題啊。我24小時開機,隨時給我打電話。我那會兒沒人幫我,我知道有多難?!毙£P對著電話那頭,聲音高了八度。
在打官司前,每當電視上播什么小老百姓打官司的案件,小關“嗤”地撇一下嘴,馬上換臺。
她的這種態度,跟自己的經歷有關。
1998年,小關從老家來濟南打工,應聘到某公司成為一名普通職員。她一個農村孩子根本不知道還要簽合同這一說,單位也從來沒告訴過她。直到4年后她開始找對象,男方都很在意她的工作和收入,問她簽了幾年合同,一聽她連合同都沒有,就跟她吹。她急了,去找單位。
“你不是濟南戶口,沒法簽啊?!眴挝恢挥眠@一句話就把她推了回去。當她得知單位給其他員工辦了保險,她又去找,回答依舊是:沒合同,怎么辦保險?
領導經常在大會上說什么“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多得是”之類的話,如果跟單位要求這個要求那個,人家把自己開除了怎么辦?
忍!
又過了兩年,27歲的小關找了個濟南的對象結婚了??紤]到非常現實的問題——自己接下來就要懷孕、生孩子,但她并沒有生育保險,只得又硬著頭皮去跟單位交涉合同的事,一趟不行,兩趟,兩趟不行,三趟……
沒想到這回單位竟然答應了!她的戶口還在老家,按照以前的說法,不是不能簽合同嗎?
小關在這家單位已經干了7年,但合同只從第7年開始簽,這顯然很不公平,單位的態度是:這已經很不錯了。
這次她不想忍了。
小關這次之所以這么堅持,是因為她也知道她在單位待不了多長時間了。生了孩子就給調崗,做那種收入低而且很累的工作,不同意調崗,就得下崗。
她跟同事們打聽過有關合同、保險的事,才知道很多人在簽合同之前還要給單位寫一份“幾年之內不結婚不生育”的保證書,如果不寫,是很難簽合同的。有個女工因為在合同期間意外懷孕,立馬就被公司“請”回了家。
休完產假,小關知道哺乳期是不能隨意開除員工的,又戰戰兢兢地捱到了合同到期。果然,該續簽的時候,單位以效益不好為由要解聘她,但說為了保持公司聲譽,讓她寫一封辭職信。
“你們要趕我走,卻讓我寫辭職信?這是什么道理!”她跟領導大鬧一場,第二天她就被辭退了。
按規定,小關可享受“五險”——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失業保險、工傷保險和生育保險。其中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和失業保險,這三種險是由企業和個人共同繳納的保費,工傷保險和生育保險完全是由企業承擔的,個人不需要繳納。
但當她拿著相關手續去領失業保險金時才發現,自己只能領3個月的失業保險。工作人員告訴她,工作5-10年就可以領1年半,5年以下領1年,因為她只有1年的合同,所以只能領3個月的。
而且她這才知道,如果當時聽單位的寫了辭職信,那么就屬于自動解除合同,一分錢的失業保險金都領不到。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她覺得自己明明工作了8年,如果按照實際工作年限來算,她可以領1年半的失業保險金?。?
小關一連兩天吃不下飯去,不過她還是咬咬牙,拎了一些水果和牛奶,屁顛屁顛地去跟單位領導商量能不能給補上。人家一個冷腚拍到她熱臉上:“不補!不服氣?告去!”
她怒了。
當天就去申請勞動仲裁。
婆家是濟南本地的,如果真要找關系,也不是找不到??烧煞蛘f:“就為了1500多塊錢,你再找人、送禮,現在的人,送他一百二百的能看到眼里去嗎?再說,‘民不跟官斗,胳膊能擰過大腿才怪哩!”
熱心的同事也勸她別去打官司,他們說老總后臺很硬,官官相護,怕小關花了錢也沒好結果。
此時的小關,憤怒沖淡了一切。她告訴老公:“這個地方告不贏,我就一級一級往上告,直到贏了為止!因為‘理在我手里啊!”
結果勞動仲裁部門給予的答復是:申請無效。因為小關是從1998年參加工作開始申訴,而她拿不出這期間的勞動合同證明。
她又申請行政復議,依舊沒有結果,她只好去法院起訴。
小關的父親說,他們家祖上歷來沒人打過官司,回家燒了三柱香,嘴里念念有詞,希望女兒能得到祖宗們的庇護。
去法院立案那天,是大年三十,小關一個人走在清冷的街上,想哭。
這是她第二次去法院,第一次,她被人家“熊”了回去。因為她那份仲裁書被老公當作廢紙,畫得亂七八糟,法院讓她去勞動仲裁部門再要一份。可她怕人家不搭理她,就從路邊小賣鋪里買了橡皮、小刀,坐在人民商場門口的臺階上,一點一點地擦,一點一點地刮……置辦年貨的人們拎著大包小包從她身邊走過,她把頭埋進胳膊,偷偷哭了一會。
哭完了,去法院遞交了申請,花800塊錢請了一個律師。
小關是個細心的人,保留了1998年參加工作以來所有的工資條,這無疑是一個極有力的證據。
但有關繳納失業金的相關證據她拿不出來,不過這不需要她舉證。因為法律規定,“發生勞動爭議,當事人對自己提出的主張,有責任提供證據。與爭議事項有關的證據屬于用人單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單位應當提供?!?/p>
苦苦等待了半年之后,法院判決終于下來了——勝訴!
可她一點也不覺得輕松,這半年里的每個夜晚,她無不是在輾轉反側中度過的,心理壓力特別大。沒一個人幫她,就連丈夫也不管,每次去單位要相關規章制度或材料,不是人家不理她讓她等半天、等一天,就是甩臉子給她讓她難堪,她還得故作堅強笑著爭論……
但就好像有種原始的動力讓她堅持著,“人家秋菊一個農村婦女都能為自己討個說法,我也行!”
單位不服,上訴。
法院問她是否愿意調解,她堅決地說:“不可能!”
“當時太讓我意外了!為什么他們還上訴?冤嗎?不就是想耗我嗎?老娘奉陪到底!”到了這一步,錢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怕打官司花錢,丈夫都不敢把存折放在家里,整天帶在身上。他還明確表示,小關要是想打官司,就讓她去娘家借錢。
小關能理解,家里條件確實很差。要不是婆婆幫她看著孩子,吃穿都不用她花錢,孩子要受不少委屈!
她忽然想起原先上班時,坐車經常路過一個叫做“法律幫扶中心”的地方,每次她都想這輩子也不可能來這兒,但現在她卻在問人家是不是可以免費幫她打官司。工作人員告訴她,她不是“低保戶”,不屬于幫扶范圍,但她仍不死心,拿出自己的失業證明,工作人員說這種情況可以優惠200塊錢。
省一點是一點吧!法院寄送文件什么的,都是用快遞,一次25塊錢。小關知道了之后,非常心疼,就自己一趟趟坐著公交車到法院取和送。
第二次開庭,小關連律師也不請了,自己辯護。
她又贏了。
判決生效10日之內,小關就應該拿到錢,可是一直等到第9天,單位還沒音信。
小關打電話給單位負責人,他們態度冷漠。小關只好說:“如果過了期限,我就申請強制執行了!”
電話那頭咆哮:“你這個人真是太麻煩了!”
結果,單位還是給她少算了420多塊。這420塊錢是單位的訴訟費,小關急了,去單位嚷嚷:“第二次你們起訴的我,憑什么讓我拿錢?”說著抓過一只花盆摔在地下。
“好了好了,給你!”在人們的圍觀和哄笑中,小關快步走出了辦公樓。
忽然,小關看到,在笑話她的那些人里面,多半是和她剛工作時一樣年輕的孩子,他們剛從農村出來,就和她當年一樣,什么也不懂,為了生存茍活著。
她漸漸放慢了腳步,挺直了腰板,忽然覺得自己很偉大,覺得打這場官司有價值、有意義。因為至少,公司再想“欺負”這些人的時候,會想到曾經有個煩人的關玉紅因為1500塊錢跟他們打了1年的官司,他們會不會稍微善待一下這些孩子呢?
婆婆讓小關出去找工作。
連老太太都知道,像兒媳這樣學歷不高的30多歲的女人找工作特別難。何況,小關要找一份簽訂勞動合同、有“五險”的工作更是難上加難。
自從打了官司,小關學會了一種堅持,她為這種堅持努力著,3個月之后,她如愿以償。
后記
我們不得不承認,有時,人對自我權益的覺醒,只是一種簡單直接的表達,或許就像秋菊那樣“為了討個說法”,或許就像小關這樣“找一個講理的地方”。
秋菊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一部電影就圍著那么點P事來回搗騰;小關的事更無趣,她丈夫還把存折藏起來怕她白花錢。
在很多人看來,為了這點錢多麻煩??!可是,這個世界不就是由那些不怕麻煩的人搞進步的嗎?
麥當勞所有熱飲上的“HOT”(燙嘴)的標志,是一個老太太被燙之后,不怕麻煩告出來的。其實,有多少人被燙成豬嘴都忍氣吞聲了?
有太多東西因為懶、麻煩或者無知被我們放棄。比如說,權利。
“退一步海闊天空”、“識時務者為俊杰”,我們頂著這樣偉大的標語,被打磨成一個平庸的傻子。但我們卻覺得較真的人才是傻子,樂呵呵地想:你看那人,傻得跟個啥似的,吃一碗面條都要發票。
為什么不呢?
意義,永遠是在社會的層面被生產出來并在主體中再生產出各種社會力量。就像小關,當她贏了官司卻被同事圍觀嘲笑時,她反而感覺到了一種意義:她一個人的麻煩和痛苦,也許能換來這些嘲笑她的人的權利保障。
只是,要過多久,這些人才能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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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