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言 王小雅
■口述/李言 文/王小雅
5月12日地震那天下午,媽媽正在地里干活,當大地的震動稍稍減弱一點,她便瘋了一樣往家的方向奔跑,但她看到的只是泥石流、倒塌的山體和房屋,根本連家的方位都難以辨認。
她在家人可能去的地方拼命尋找,可是,除了面目全非的廢墟之外,什么也沒找到。家,已經被泥石流掩埋,爺爺、奶奶、爸爸很可能已被山上沖下來的泥石流裹挾而去……
我所在的紅白中學也在剎那間成為廢墟,那天因為我貪玩了,上學遲到撿了一條命。地震襲來時,我特別害怕,不知道該往哪里躲藏。
媽媽一路上哭著喊著尋我而來,在路上看到正蹲著發抖的我,一下子把我摟在懷里,那一刻我們抱在一起哇哇大哭。可是,當我們哭累了,媽媽突然歇斯底里地推搡著我,對我拳打腳踢,大喊:“沒了,沒了!房子沒了,人也沒了,雞沒了,狗也沒了,什么都沒了!活著還有啥意思?”
媽媽時而哭鬧,時而發狂,情緒很不穩定。地震過后余震不斷,可當余震來臨時,媽媽就癡癡地呆在原地,連躲都不躲。我強行將她拽到空曠的地方,她卻暴怒著朝我吼:“讓我去死吧,活著也是受罪!”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打,她甚至用很大的力氣扇我的耳光。在帳篷里一起住的鄰居趕忙拉開了她,有幾位大嬸偷偷為我抹起了眼淚。
我無聲地承受著這一切。我愛媽媽,如果這樣打我能減輕媽媽的痛苦,那就打吧。
我想從我家的廢墟里找一點值得紀念的東西,比如照片什么的,但是媽媽跟蹤著我,看到我站在廢墟前撥拉東西,她氣哼哼地跑過來,一把將我的頭發抓住,狠狠地捶我的背。
我很疼,但我沒哭,心想媽媽打累了就不打了。打著打著,媽媽哭了,推開我,又開始打自己,一邊打一邊念叨:“我真沒用,連他們的尸骨也沒找到,”轉身又跟我瞪起眼睛,向我怒吼:“滾!你還在這里找什么呀!”
媽媽真可憐,我知道她還活在那個噩夢里不曾醒來,我要想辦法激起媽媽生活下去的勇氣。
媽媽經常發呆,有時候又淚流滿面,我知道她是在想念親人。多么殘忍啊!媽媽失去了10位親人——外公、外婆、舅舅、爸爸……我想任何人都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尤其她這么脆弱。
一晃半個月過去了,媽媽的狀況沒有絲毫好轉,動不動就遷怒于我,她總是說:“要不是你還活著,我早就從山頂上跳下去了!我憑什么還要陪你在這個世界上忍受煎熬?你為什么不去死?”
盡管媽媽這樣對我,我還是每天都緊緊跟在她的身后,怕她萬一想不開做出什么傻事,我不想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親人!
很多類似我媽媽這種情況的人,陸續接受了志愿者的心理輔導,聽說有的人情況好轉了許多,我多想他們能來幫幫我媽媽!所以當我得知我們鎮上來了幾個做心理輔導的志愿者時,我很高興,請求他們和媽媽好好聊聊,但媽媽躲在帳篷里死活不出來,不愿意見生人。
沒辦法,我只好把媽媽的情況和心理輔導老師講了講。他們告訴我,這段日子一定要耐心地對待媽媽,絕對不要厭惡她、嫌棄她,雖然她是大人,可她一直在一種被呵護的狀態下生活了這么多年,在一瞬間失去她所有的庇護,她肯定是承受不了的。
是啊!爸爸和媽媽很相愛,我長這么大,還從來沒見到過他們吵架,更別說打架了。有時候媽媽下地回來晚了,爸爸就會到田里去找她,媽媽總是笑爸爸拿她當孩子,而爸爸又喜歡同媽媽開玩笑:“我有一個男娃,還有一個女娃,你就是我家的女娃兒。”他們兩個總是這樣彼此打趣,溫暖而幸福。可是突然之間,父親不在了。
爸爸是我們當地一名很有聲望的鄉村醫生,受到很多人的愛戴,連帶著,鄉親們也很尊重媽媽。爸爸的離去,村里人看媽媽可憐,都來安慰她,她的狀況更嚴重了。
媽媽啊,我該拿什么愛您?除了忍受您的打罵,我還有沒有辦法幫你走出陰霾?任何委屈我都能夠經受,因為我現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我要好好愛你,保護你!
我想起我讀過的一本雜志里說,當年徐志摩從上海飛往北平遭遇空難,悲痛不已、自責不已的林徽因,拜托她的先生梁思成去出事地點尋回了一塊飛機的殘骸,放在床頭,以化解痛苦。如果在廢墟里能找到一張爸爸的照片,或者爸爸曾經心愛的東西,那會不會為媽媽的傷口療傷?
我奔跑著,再次偷偷溜回我家的廢墟前努力尋找。一個亮閃閃的東西闖進我的眼睛,那不是爸爸的聽診器嗎?我如獲至寶,用水把它沖干凈,擦干……
我還是不敢把它拿給媽媽看,怕她經受不住睹物思人之痛,我想還是慢慢來吧。于是我給媽媽講了林徽因床頭擺放失事飛機殘骸的故事,媽媽嘆了口氣說:“可惜呀,你爸爸什么也沒留下。如果有張照片能讓我看看,對著說說話也好啊!”我不失時機地說:“如果有呢?我有一樣爸爸總是帶在身上的東西,你愿意看看嗎?”
媽媽的眼里有淚光閃過:“真的嗎?是什么,快拿來!”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聽診器拿出來給媽媽,她愣了一下,接著就把聽診器抱在了懷里,大哭了起來……
她把它掖在枕頭底下,每天,都枕著它入睡。
我常常看著睡著了的媽媽,在心里說:媽媽,讓我們好好活下去吧!
點評
(馮曉春,心理咨詢師)
巨大的驚嚇、親人離去、家庭解體、家園被毀,這其中的哪一個單獨出現,對任何人的心理而言,都是一個嚴重的創傷性事件。
人在創傷后,會出現一系列諸如震驚、恐懼、悲傷、生氣、罪惡、羞恥、無力、無助、絕望、麻木、空虛等情緒反應;會有相當的自責、困惑、猶豫、記憶力喪失等認知改變;也會出現緊張、心悸、疲倦、失眠、食欲反常等身體改變;還會出現無法信任、無法親近、失控、退縮等人際交往的改變。
這在一定時間內、一定程度下是很多人都會有的,是機體對創傷作出的反應。雖然大部分人可在數年內恢復,不幸地,部分幸存者會有長期甚至永久的心理創傷。
根據文中母親的狀況,李言最好帶母親去接受專業的心理救助,在專業人員的幫助下,安全地回憶自己的經歷,傾訴內心的感受,和所有的親人作一個告別,從內心接受所有發生的一切,重新面對生活。
如果暫時找不到合適的心理咨詢師,李言首先應該調適好自己的心情,處理好自己的心理應激問題,保持良好的狀態,才有可能幫助母親。
作為兒子,要接受母親目前的狀態。看起來母親打的是兒子,其實她不過是在抒發內心對自己的憤怒,兒子千萬不要生氣,更不要還手。盡量讓母親生活在熟悉的環境下也是不錯的選擇,比如找回父親的聽診器,有了它的陪伴,母親的心會有所寄托。
人是社會的人,總是在一系列社會關系中確認自己的存在,一下子失去這么多親人,會讓母親的自我確認出現危機,她會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但是最終因為牽掛兒子,她還是決心要活下去——作為母親最重要的依戀對象,李言的作用自然非同小可。
李言可以一方面承擔起父親的責任,接受母親的狀態,關心母親,在適當的時候,還可以向母親撒撒嬌,示示弱,讓自己回到小孩子需要母親照顧的樣子,讓母親在照顧兒子的過程中,體驗她自己的力量感,釋放心理的一部分能量,增加和現實的連接。當然身體的接觸也是很重要的,比如經常抱抱母親,撫摸母親的皮膚,和母親拉拉手,這一方面會讓母親感受到親情的力量,也會增加她的現實感。
作為兒子,認真傾聽母親的訴說也很有幫助。如果母親能把所有內心的感覺都說出來,情況一定會有所好轉,因為只有情緒宣泄殆盡,理性才會重新回歸。在親人的忌日或者生日等重要的時刻,和母親一起,認真地舉行一個和親人的告別儀式也很重要。
在那樣的時刻,最好把要對親人講的話全都說出來,鄭重地道一聲“永別了”,告訴親人,自己會按照他們希望的樣子好好活下去,請他們放心。這也會讓母親盡快地接受現實,將生活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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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