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峰
〔摘要〕文章通過與其他自由主義的比較研究,展現當代著名古典自由主義者哈耶克的權利理論。本文首先縱向性勾勒了近代以來的社會契約論和功利主義的權利觀,說明了權利概念在其整個自由理論中的重要地位;繼而指明在哈耶克的理論視野中,把自由之論證和保障的基礎訴諸于權利的做法是不恰當的。接著闡述了哈耶克的以“正當行為規則”為核心的否定性權利觀,并對比性地指明了羅爾斯等新自由主義者的肯定性權利觀,再進而分析其理論原因是與哈耶克的進化理性主義相對立的建構理性主義認識論進路。最后總結說明了古典自由主義者哈耶克與新自由主義者羅爾斯等人在理論路向與思考方式上的差異及其原因。本文在對比分析中,以哈耶克的權利觀為視角,審視批判了相關的肯定性的權利理論。
〔關鍵詞〕權利;否定性權利;肯定性權利
〔中圖分類號〕 B1 〔文獻標識碼〕 A〔文章編號〕1008-2689(2008)02-0155-05
在國內學界的當代政治哲學與自由主義研究領域,對古典自由主義思想家哈耶克的研究和探討成果不少,但關于其權利思想的總結與研究尚不多見。本文希望在這方面做些初步探索以期拋磚引玉。由于“權利”構成歷來自由主義的一個基礎性概念,又由于哈耶克對此概念的理解與當代新自由主義的理解存在著應當予以闡明的重大差別。所以,本文力圖在簡要梳理自由主義權利思想發展史的基礎上,來進行當代新自由主義權利觀與哈耶克權利觀的比較論述,并期望進而能夠從權利觀的角度,來展現哈耶克為代表的古典自由主義與羅爾斯為代表的新自由主義的理論分野。
一、“在權利與功利之間”
首先,我們來考察“權利”概念在哈耶克以外大多數自由主義理論中的重要地位。
權利問題在自由主義歷史上呈現著復雜的理論狀況,其地位可謂跌宕起伏。但總體來看,它確實構成了相當一部分自由主義理論的基礎。西方思想史上關于自由分別有自然法理論、理性自我導向理論和功利主義三種論證方式。前兩者其實都可歸入為社會契約論的權利理論,雖然它們對權利之起源的理解不同,或是主張它來自自然法則,或是認為它來自理性。但無論是自然法還是理性自主論,其實都以權利為出發點和依托。換言之,它們都認為自由之基礎和現實性體現是人的權利。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哈耶克之外的自由主義之論證自由的思路,可以界分出權利論和功利主義兩條脈絡。如當代著名的法哲學家哈特(H.A.Hart),即把自由主義稱之為“在權利與功利之間”(between right and utility)的理論。我們可以此為引導,簡單回顧一下政治哲學家們的相關觀點。
社會契約論的中心內容是主張政府是自由的、具有道德的人自愿同意的產物。這一派思想家堅信,人之本有的權利在起源和地位上都優先于國家和政府,政府之權力乃是來源于人們讓渡的一部分權利。自由主義政治哲學即可被稱之為關于人的權利的政治理論。社會契約論的著名代表人物有霍布斯、洛克、盧梭、康德等。在“近代政治哲學的奠基人”霍布斯那里,首創性地提出了“權利”觀念并以之作為人類道德和政治的基礎。 霍布斯堅信君主的一切權力本來都是來自一切被統治者的同意。他認為存在著一個根本的自然“權利”即自由權, 它構成法律、秩序、義務的起源。①洛克把自然法解釋為每個人生來就有權對天賦的不可取消的權利提出要求。在自然狀態中,人們服從自然法的指引;自然法規定并保護生命的、自由的、財產的權利。這些自然權利為神所賦予,因而不能把它們移交給另一種專斷的權力。政府之建立與存在目的,僅是為了保護財產和其他權利。盧梭也肯定了自然狀態中人之自由的自然權利,并認為后來的文明社會造成了對自由的剝奪。但盧梭提供的解決方案乃是要求人們把所有權利交付給高度理想性的普遍公意,同時他實際上否認了界定權利范圍的意義,從而使契約論滑出了論證和落實自由與權利的軌道,并為后來的大革命借自由之名消滅自由鋪平了道路。盧梭的理論標志著社會契約論之自然法權利理論的終結。在后來的歷史法學派把社會契約看作一種歷史的虛構時,休謨對獨斷論尤其是契約論的邏輯發動猛烈批判以試圖反駁和否定盧梭。傳統社會契約論的最后一個偉大代表人物是康德。他拋育了自然法的舊形式,而從考察人的理性能力方面著手實行了方法論上的轉變。康德把原始契約看作是不容置疑的、實踐的、實在的純理性觀念,使人的權利獲得了先驗的實踐理性的論證。在康德那里,權利乃是來源于理性自主之道德命令,權利科學構成其道德形而上學的一部分。綜上可見,在傳統社會契約論那里,自由與權利是密不可分的;權利乃是自由主義政治哲學的基本公設與核心觀念。
但是,權利概念在接下來的功利主義那里失去了基礎性地位。作為19世紀自由主義政治哲學經典代表的功利主義理論,反對社會契約論,更是反對其天賦權利理論。邊沁激烈地認為:“天賦人權是毫無意義的廢話:天賦的、不可侵犯的權利,都是毫無意義的華麗詞藻——漂亮的廢話”。他認為只有功利原則,才能給自由、權利和政治權利提供立足基礎和論證。“功利原則指的是:當我們對任何一種行為予以贊成或不贊成的時候,我們是看該行為是增進還是減少了當事者的幸福”。[1](20)密爾的功利主義原則,則試圖對快樂進行質的區別以修正和補充邊沁的量的區別。同時密爾還提出人類幸福并不是快樂和痛苦的加權平衡,而是人類在自我選擇的計劃和活動的成功追求中實現的繁榮。自主選擇能力的運用和個性的表達即自由,乃是人類幸福和繁榮的源泉。可見,近代自由主義之代表人物密爾以功利主義原則徹底取代了天賦人權理論來作為自由之論證的基礎。在密爾那里得到確立的權利是首要的功利原則下的權利,其性質和來源與天賦權利論不同。
當代新自由主義代表人物羅爾斯在其前期代表作《正義論》中,明確表示要拋棄功利主義原則而恢復以康德為代表的社會契約論,給自由主義提供一種正義理論。在他的正義原則中,首先就是基本自由權利的優先性;另一位代表人物諾齊克的自由至上論則沿襲了洛克的權利至上論主張,堅決反對以正義或平等名義侵犯個人權利。諾齊克和羅爾斯的爭論集中在自由與平等的關系問題上。二者對在社會經濟利益領域中是應該更強調自由還是平等,應該更強調個人利益還是普遍利益的問題存在不同的看法。但是他們都贊成基本權利優先于物質利益,都認可了人之自由權利的先在性。第三位新自由主義代表人物德沃金又走了一條與羅爾斯和諾齊克都不同的處理自由與平等問題的路子。他從平等推出自由,即主張自由是一種權利的平等;而這種平等主張也就為各種自由權利奠定了基石。簡言之,平等而不是自由被德沃金當作一種最基本的權利提出來。所以從總體上看,在當代新自由主義者那里,無論在自由與平等的問題上存在多大的分歧,無論是主張以自由還是以平等作為最基本的權利,但其共同之處都是堅持了權利的基礎性,并放棄了傳統的功利主義之自由論證而以權利作為自由的基礎和載體。換言之,他們都是以權利為基礎概念來承載對自由的討論的。所以,我們不難理解,為什么學術界把以上新自由主義代表人物的理論都刻畫為“權利優先論”(the primacy-of-right)或“權利基礎論”(right-based theory)。
應該承認,無論是傳統的權利理論還是當代新自由主義者的“權利基礎論”,都在論證自由的正當性、確立個人自由的價值及架構社會民主制度方面具有重大的理論意義。在傳統自由主義那里,眾所周知,洛克等人提出了有關生命權、財產權、自由權等天賦權利的思想;康德更是以其先驗理性之批判建立了一個完整的“權利科學”;密爾的功利主義權利論進一步發揮洛克理論,把權利的內容擴展到言論自由、思想自由等精神領域。這些關鍵人物的權利理論,對于歐洲國家和美洲的革命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對于指導西方國家政治組織框架、憲政體制之構建方面確實發揮了重要作用,理應被視為西方政治的理論基石。而當代的權利理論在說明與論證以美國為代表的自由民主憲政制度及社會共同信念方面也發揮了重要理論作用。以上這些理論事實應當是毋需質疑的。但是,在哈耶克的理論視野中,把自由之保障與論證的基礎訴諸于權利的做法是不恰當的;在此種理論方式下,權利將被理解為一種肯定性的權利,并進而使自由被理解為肯定性的自由,這將會導致自由遭受誤解和面臨危機。換言之,在與自由問題緊密相關的權利問題上,在關于權利的涵義和地位問題上,哈耶克的理解都與以權利為基礎的政治哲學的理解截然不同。這種不同的理解,透視出了哈耶克的自由主義與新自由主義在諸多理論方式上的不同。
二、肯定性的權利與否定性的權利
我們現在來考察哈耶克對權利的看法。
哈耶克為代表的古典自由主義思想家對“權利”一詞持謹慎態度。但首先可以確定的是,哈耶克并非像有的研究者所認為的那樣不關注甚至不承認權利;①毋寧說他對權利有一種新的理解。哈耶克確實沒有把自由訴諸權利的論證,也沒有把權利當作一個基礎性理論概念來對待。概言之,哈耶克沒有把權利置于政治理論中的基礎性地位,而是把權利作為一個法治下的、正當行為規則支配下的概念來處理;他不是從肯定性的角度確定權利,而是從否定性的角度闡釋權利,即把權利視為一種否定性的概念。
在40年代的《通往奴役之路》一書中,哈耶克對權利的理解還比較簡單的。當時他還沒有區分權利的種類,也沒有深入思考權利的性質,只是談到法治包含的“對這種立法權力的公認的限制,都意味著承認個人不可讓渡的權利,承認不可侵犯的人權”。[2](84)在60年代的《自由秩序原理》中,正像他對規則的認識還沒有區分出自發的“內部規則”與刻意設計的組織“外部規則”一樣,哈耶克對于權利的認識也還沒有明確區分出肯定性的與否定性的兩種權利概念。但是當時他對于規則和權利的認識已經有了兩種分類的雛形。在70年代的《法律、立法與自由》中,哈耶克的思想較前有了明顯的深化。他明確區分了兩種權利概念即肯定性的權利與否定性的權利,并認為后者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法律保障的權利。可以說,至此哈耶克有關權利的認識才實現了實質性的成熟。
哈耶克為什么主張否定性的權利?首先,就否定性權利觀的理論淵源而言,這乃是由于哈耶克的普通法思想背景。在西方文明中有大陸法系和普通法系兩大法律傳統。大陸法系一般對于權利的規定乃是直接從立法的角度予以標明的,即認為法律創造了人的權利,權利對于人來說就是法定權利即法律規定的各種權利。換言之,權利是建立于法律之上的,從法律文本中演繹出來的。大陸法系的一個分支自然法理論,以我們前面所述的社會契約論為代表,它并不主張法律創生權利,而是主張人的先在權利創生出了法律,主張法律從人的自然權利中演繹出來。大陸法系之共同特征都是主張通過具體法律來實現權利,所以對權利是一種肯定性的理解。而在普通法中,法律則更主要表現為抽象性的原則或禁令即某種對于一些涉及他人行為范圍的界定,而且往往是一種否定性的界定。在這樣的規則系統中,并沒有直接去界定人所享有的權利內容,也并沒有單純賦予人什么先在的資格。所以,權利問題就不是由法律直接設定的屬性,而是由法律間接調整的屬性。普遍法傳統不像大陸傳統那樣通過法律來實現權利,而是相反,它表現出法律對于權利的制約,即它關注的是通過法律來保障各種權利不受侵犯。這樣,權利就不被理解為通過法律以實現的肯定性特征,而是表現為通過法律之免遭侵犯的否定性特征。對此,哈耶克曾經做出相關說明:“諸如自由、財產、安全”和反抗壓迫的權利以及言論、結社和出版自由等等,這些基本權利中,沒有一個被當作絕對權利看待,然而它們行使的范圍,僅僅受到普遍性法律的制約。②
其次,就內在體系而言,否定性權利觀乃是哈耶克法律哲學體系的邏輯結論。在其理論發展的后期,以《法律、立法與自由》為標志,哈耶克在普通法思想背景下建立了他的“正當行為規則”的法律哲學。按照該法律哲學的理論邏輯,權利乃是否定性的。哈耶克所界定的法律,其本質就是抽象的正當行為規則。它對于人的行為界域的劃定與行動的調適不僅是抽象的,而且是否定性的。規則之正當性正是在于它為人的自由活動劃定了一個有限的范圍。這個范圍構成了個人自由的界限,也構成了人的權利的界限。正當行為規則對于人的自由范圍內的行為和所謂的各項權利并不具有設定的功能,而只具有調適性的裁決功能。所以,哈耶克理解的權利乃是在否定意義上顯示的由規則所調整的行為屬性和資格能力,即它意味著在正當行為規則劃定的界限內,人可以自由地從事自己的活動。因此,正像自由是一種免于強制的狀態的否定性自由一樣,權利也是一種旨在得到保護的抽象狀態的否定性權利。在自由領域中的各種權利并不是法律所直接設定或授予的,而是當糾紛出現時由法律所調整的。
權利的否定性與正當行為規則的抽象性相關,更嚴格地說,由其所決定。或者又可以說,權利并不在于正當行為規則改造了它,而在于它的實現是通過正當行為規則來保障的,即正當行為規則通過它的抽象的調適功能為每個人的權利的實現提供了正當性的保護。規則之抽象性使之可以適應未來的無數情勢。個人權利的具體內容乃是正當行為規則所不關心的,因此,這樣的權利只能是一種否定性的權利;其中所謂的否定性為每個人的具體權利的自我實現提供了一個背景和前提。哈耶克明確指出:“正當行為規則的作用,就在于告知人們,在什么樣的條件下,某一行動屬于被許可的行動;但是這些規則卻會把創建個人確獲保障的領域的事情交由個人依照這些規則去完成。或者套用法律的話來說,這些規則并不賦予特定的人以權利,而只是確立一些人們依據它們便可獲得這種權利的條件”。[3](58)
哈耶克為什么反對肯定性權利?我們考察其理論緣由,可以發現這種主張首要地基于如下洞見,即肯定性權利潛藏著內在的危險。在近代思想史上,天賦或曰自然之權利觀主張權利先于法律,并且同時都內在包涵了一些肯定性的要求如自由、財產等。當代的法學實證主義和社會法學主張權利并非天賦而是源于立法。但這也同時意味著由立法者所代表的國家意志往往服務于特定的目的,其中對權利的界定一般也都是肯定性的甚至是具體的。以上種種權利理論都對權利作了肯定性的理解。哈耶克認為,這種肯定性權利潛藏著危險。因為這種肯定性權利要得到保障,必然要求有相應的給予保障的權利主體的肯定性義務;為承擔或落實這些肯定性義務,則必要求組織或國家增進施行義務或責任的力量,加大對社會生活的干涉,這就為極權主義開放出了滋生蔓延的途徑。所以,同肯定性的自由一樣,肯定性的權利也內在地蘊藏著否定權利和自由的危險。
哈耶克洞見到了肯定性權利將導致權力之伸張的微妙機制。概言之,肯定性的權利之落實,必然會要求有具體的義務與之相應,并進而會要求有施行義務的主體以及該主體應具有實現義務的能力。哈耶克認識到,如果一定要確定肯定性的權利,就只能依據外部規則即由理性建構的組織規則,以立法機構頒布法律的方式加以設計。也就是說,要使肯定性的“這些權利得到普遍化,那么,就必須把整個社會轉變成一個單一化的組織,也就是說,把整個社會變成一種十足的極權主義社會”。[3](184)
可見,在至關重要的如何保障自由的問題上,哈耶克與其他許多自由主義思想家把自由與權利緊密結合的觀點不同,他主張法治才是自由的基礎。在這個基礎上,由法律之本質的否定性的正當行為規則所決定,權利也被理解為捍衛私域、為各種具體的肯定性權利之實現提供前提和條件的否定性權利。這種對權利的否定性理解,是由視法律為正當行為規則的普通法的法治觀所決定。這種法治觀乃是持進化論的認識進路,認為法律同任何其他人類生活之一般性規則和制度一樣,都是進化和自然選擇的產物。哈耶克指出自己“所捍衛的那種進化論的法律觀(以及對所有其他社會制度所持的進化論認識進路),即與理性主義的自然法理論無甚關聯,亦與法律實證主義毫無關系。因此,我們所堅持的那種進化論認識進路,既反對把法律解釋成一種超自然力量的構造之物,也反對把法律解釋成任何人之心智的刻意構建之物”。[3](91)在自然法學派和法學實證主義的建構理性主義者那里,權利被理解為肯定性的;而在進化論的自由觀、法治觀下,通過樞紐性的否定性“正當行o 規則”概念,權利被理解為否定性的。這種否定性權利的解釋,也就構成了哈耶克與歷史上自然法學派和法律實證主義的重大區別,使其權利觀和法律哲學的獨特性得以體現出來。
三、當代自由主義的理論分野
在確定了這種否定性的權利觀之后,我們以此來看待哈耶克與當代新自由主義的理論分歧就可以獲得一個鮮明的視角。如前所述,當代新自由主義之代表人物羅爾斯、諾齊克、德沃金的理論,雖然彼此在其他重大理論問題上存在很大的差異,但其立論的基礎和理論架構方式都是以不容置疑的先在性的肯定性的權力為基石的。羅爾斯之正義論企圖以“公平之正義”(justice as fairness)概念為核心建構民主社會的道德基礎;而對他來說,“正義的主要問題是社會的基本結構,或更準確地說,是社會主要制度分配權利和義務,決定由社會合作產生的利益之劃分方式”。[4](5)在他的理論邏輯里,道德問題高于法律問題;而同時源自道德理性的權利與義務也是先驗的、肯定性的。羅爾斯明確地在正義之兩原則中說,“第一原則要求平等地分配權利和義務”,鮮明地對權利作了肯定性的理解。諾齊克的理論則可恰當地稱之為以權利為中心的政治倫理學,其整個理論的核心和出發點就是他鮮明的個人權利論。如他在代表作《無政府、國家和烏托邦》的開篇前言中,開宗明義地申明:“個人擁有權利,有些事情是任何他人或團體都不能對他們做的,做了就要侵犯他們的權利。這些權利如此強有力的廣泛,以致引出了國家及其官員能做些什么事情的問題(如果能做些事情的話)。個人權利為國家留下了多大的活動余地,國家的性質,它的合法功能及其證明(如果有這種功能的話),就構成了本書的中心內容,而一系列廣泛不同的論題,亦將在這種探討中涉及”。[5](2)可見,在諾齊克那里,權利不僅是核心性的和起源性的,而且還是先在性的和肯定性的。德沃金自稱的普遍權利理論,以平等作為各種具體的自由權利的基礎,從平等來推出自由。而他所謂的自由主義式的平等,就是一種權利的平等,即個人要求政府平等關心和尊重的權利。顯而易見地,在德沃金這里,不僅是各種具體的自由權利,就是最基礎的平等,也是一種肯定性的權利。
可見,當代新自由主義的權利觀,就是以洛克、康德為代表的自然權利理論在當代的新形式。他們都主張權利是先于法律的,是源自理性或自然法的,是一種先驗的、肯定性的東西。這種權利觀,正如哈耶克批判自然權利理論所揭示的,乃是持一種建構理性主義的認識進路。他們都主張從人之理性出發對社會制度及結構進行理性的思辨和重新建構,以期獲得一種合理性的“正義”的論證。并且他們都高度肯定人的能力,都認為人能夠依據自己或組織的力量來實現特定的如“分配正義”之類的需要與目的。在他們那里,權利承載了自由論證和落實的問題;并且他們都對權利和自由給予了肯定性的理解。
而哈耶克從進化論和進化理性主義進路論證自由,把自由落實為以進化的一般性正當行為規則為實質的法律下的自由。而由正當行為規則決定的否定性的權利,則為人們獲得各種具體的自由權項提供了前提和條件。在哈耶克的理論視野中,權利并不能作為一個首位性概念,而只能是一個創生性、依附性的概念,即由正當行為規則或曰法律規則所創生。“權利(right)這個名詞,含有這樣一種意思,即每項正當個人行為規則都會創生一項相應的個人權利”。[3](180)并且它必與相應的義務相伴隨。簡言之,權利就是一個法律性概念。羅爾斯和諾齊克們把權利理解為一種先驗性的作為整個理論之基石與出發點的概念,并且視之為一個道德性的概念,這與哈耶克的理解乃是大相徑庭的。所以,與此相關,這兩派人物的權利理論的邏輯路徑也相反。哈耶克思考權利的路徑是:先闡明界定了正當行為規則與法律,而后再給出了他的權利概念;而羅爾斯等的路徑則是:先說明權利特別是個人的天賦的權利,而后再說明論證國家法律及一系列道德的與政治框架。
綜觀之,在本文的論述中,我們通過討論哈耶克與現代新自由主義關于如何保障自由的不同思考和對相關權利之地位與性質的不同理解,展示出了二者明顯不同的理論基點、思考方式與方法論進路。在羅爾斯們那里,自由社會的存續與合理性之論證是一個與先在性權利相關的道德正義問題,或又是一個政治問題。從羅爾斯前期的《正義論》之構建整全性的道德哲學體系,到他后期《政治自由主義》之尋求“政治之正義”共識的政治哲學,都表明了這種努力。而在哈耶克看來,如何保障自由的問題不是權利問題,也不是道德問題抑或政治共識的問題,而毋寧是一個法律問題。所以他后期理論工作的一個主要目標就是致力于建構一個完整的法律哲學體系。由此可見,哈耶克的古典自由主義政治哲學,乃是與當代新自由主義道德政治哲學涇渭分明的另一種理論體系,而且在哈耶克的否定性權利觀的視野中,羅爾斯等新自由主義者的肯定性權利觀,實際上將導致對自由的剝奪。
〔參考文獻〕
[1]J. Bentham, An Introduction To The Principle of Moral And Legislation. London, 1982.
[2]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M].王明毅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
[3]哈耶克.法律、立法與自由(第二、三卷)[M].鄧正來譯,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0.
[4]羅爾斯.正義論[M].何懷宏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5]諾齊克.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M].何懷宏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
(責任編輯:李曉光)
Study on the Right Theory of Hayek
LIANG Feng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Beijing,
Beijing 100083, China)
Abstract: The thesis tries to demonstrate the Right theory of Hayek compared with other liberalisms. Firstly, by a historical description of the Right theories of social contractive and Utilitarianism, the important status of the concept Right in the whole liberalism is proved. And then, we point out that in Hayek's theoretical horizon it is not appropriate to regard Right as the basic concept by which proving and protecting liberty. Secondly, we try to expound Hayek's thought of Negative Right in which the Rule of Just Conduct has a core status, and as a comparison we also reveal the thoughts of Positive Right of the Neo-liberals represented by Rawls, analyzing the reason that they have epistemology approaches of Constructivist Rationalism which opposite to Hayek's epistemology approach of Evolutionary Rationalism. Lastly, we expose the differences in the theoretical approach and thinking manner between Hayek and Neo-liberals and show the reasons as well. By the discussion of Right Theory of Hayek, the thesis has also given comments and criticisms on the relevant positive Right Theories.
Key words: right; negative right; positive r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