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潮
今年,父親汪曾祺去世整整十個年頭了。
現在,我已經習慣了沒有父親的日子,做夢也很少夢見他。父親剛離去的那兩年,我在市場上看見他最愛吃的螃蟹,或是在街頭水果攤上看見新上市的瓜果,都會眼睛濕潤,心里發緊,現在不會了。
父親是地地道道的慈父,他愛孩子,只因為我們是他的孩子。和很多中國的知識分子一樣,父親一生很坎坷,可我沒見過他沖我們發脾氣,甚至一次嚴厲的臉色也沒有過。對于我們學習的好壞,工作的優劣,他很少過問,并不是不關心,而是對我們完全尊重。他把自己放在跟我們完全平等的地位上,從沒有指派我們為他干什么事,直到他老了,身體不好了,他依然不愿麻煩我們。
父親在家里話不多,我不記得跟他有過長時間的很正式的談話,隨便聊天是常有的,但也想不起有什么特別的內容。倒是他跟一些朋友們談得高興了,妙語連珠,風趣幽默,滿屋都是笑聲。哎,那時候可真是高興啊!
父親在外面是個作家,可是在家里毫無威嚴,我們對他沒大沒小,極其隨便,兒女和孫女們都叫他“老頭兒”,他欣然接受,并且樂在其中。父親有些駝背,我和姐姐經常會拍拍他的背,喝道:“站直!”父親就順從地勉力把雙肩向后扳扳,然后微閉著眼睛,享受著我們的捶捶打打。有些來過我們家的人羨慕地說:“你們家氣氛真好。”有的年輕作家或是編輯到家里來,由于不熟識,見到“汪老”很拘謹,我們就安慰他們:“別怕,他在家最沒地位了,我們都欺負他!”
父親表達父愛的方式是給我們做好吃的,然后看著我們吃。我們愛吃什么他都知道。父親是自己買菜的,這樣他在買菜的路上就可以籌劃著怎么做,不過他還是經常要征求我們的意見。時常拎著一塊肉到屋里來問:“買了一塊牛肉,怎么做,清燉還是紅燒?”我們漫不經心地看看那塊肉,發號施令:“清燉吧。”父親就興沖沖地回廚房做菜去了。有時正寫著文章,他會忽然起身去給晾在陽臺上的小平魚翻個面。父親做菜是有一定之規的,他做的菜不能太“平庸”,得有一些說法,倒不是多講究,但必須有特點。他常在飯桌上很有興致地給我們講各地不同的風味特色,我卻只顧大快朵頤,將那些食文化拋諸腦后。不過,在他的影響下,我們什么都吃,樂于嘗試任何稀奇古怪的東西,從不挑食。前些時候我和同事一起去吃壽司,回想起多年前,父親曾用紫菜和米飯、肉松、海米、榨菜、黃瓜絲給我做過這東西,味道清鮮,比起店里的壽司強多了。我才痛感到,原來我們吃過那么多美味的、富于意蘊的食物。
在我們家里,說什么都無禁忌,也常常笑談生死。父親晚年,身體精神都不太好,偶爾我也不由得想到他的身后。但只有在父親去世后,我才覺得我的生命中空了一大塊,知道有父親在,是多么幸福和幸運。父親這個稱呼一般只見諸書面,一旦這樣稱呼我們叫慣的“爸”和“老頭兒”,其實就已經是“先父”了。父母都還健在的人們,珍惜吧。
原載《北京青年報》2007年5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