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川
中國古代,婦女地位低下。古代史書中男人的名字浩若繁星,而女人的名字寥若晨星。宋以前,女人很難留下她們的名字,比如李白、杜甫的夫人,我們只知姓氏。名女人如五代十國時蜀國的花蕊夫人,風流文采,芳名遠播,但她姓甚名誰、系何方人氏,卻罕有人知。人們寧愿把目光停留于“花蕊夫人”這個稱呼。花蕊夫人與蜀主孟昶,是個令人滿意的詞組。如果指出花蕊夫人姓陳,青城人氏,人們會覺得莫名其妙:陳氏與孟昶,這誰跟誰呀?
《全唐詩》九百卷,女性作者占九卷。《宋詩紀事》一百卷,女性作者僅一卷。比例均為百分之一。明清一些詩詞選本,甚至不按年代排列,把女性作者排在無名氏之后。
也許正鑒于此,鄭振鐸先生才充滿情緒色彩地說:“李清照是宋代最偉大的一位女詩人,也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一位女詩人!”
將“偉大”這樣的形容詞放到一位古代女性身上,似乎絕無僅有。
歷史的星空,盡管女人寥寥,但總算有一個李清照,光輝不讓須眉。文學史為她辟專節,“等級”僅次于李杜蘇辛,卻并非勉強提高婦女地位。如果李清照缺席,事情將很麻煩:把蔡文姬、薛濤或花蕊夫人提到一流作家的位置,難免有湊份之嫌。
李清照填補了文學史的高端空缺。她是存了心與北宋士大夫文人一爭高下。意義還不僅于此:她的身影純粹是女性化的,不作男兒腔,不怪叫,不以模糊性別賣弄于人,不刻意裝扮成女權斗士。她優美、優雅、風骨天成,雍容華貴而又面目清新,向當世向后人,亮出她光彩照人的身姿。金人血淋淋的屠刀切下了北中國,也把李清照的命運攔腰砍成兩段,她后期的作品沉痛、寂寥、凄慘。
幸福與苦難,分割了李清照的一生。此二者,都在李清照的作品中得到經典描畫。賴有她,我們才知道,一個宋代的女人是如何幸福的,又是如何被殘酷的命運之手反復摔打。
李清照是上帝賜給人間的尤物么?上帝給她莫大的幸福,卻又在突然間,以折磨她的方式來成就她。
悲慘故事充滿虛構般的懸念……
李清照十八歲嫁給丞相的兒子、金石學家趙明誠。這位品德高尚的貴族子弟,享譽南北的學者名流,在那個男權遮天的年代,破天荒成了妻子的陪襯。
李清照是山東濟南人,濟南當時叫歷城。父親李格非,是蘇軾門下的“后四學士”之一。蘇軾死于1101年,李清照生于1084年。不過她可能沒見過蘇軾。蘇軾晚年貶謫嶺南炎荒時,她尚在孩提時代。
李格非官至禮部員外郎,為人耿介。著述頗豐,因戰亂多散佚。有《洛陽名園記》傳世,詳細描繪西京洛陽的十九處名園,矛頭指向宋徽宗和蔡京。北宋末年,名公巨卿仿效昏君奸相,在汴梁、洛陽辟豪園無數,占地兩三百畝的,通常只能算普通園子。李格非指出:“洛陽之盛衰,天下治亂之候矣。”后來金人入侵,洛陽所有的名園燒成焦土,應驗了李格非的預言。南宋士子每誦《洛陽名園記》,無不涕泗縱橫。
李格非追慕魏晉“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其性情可見一斑。他的夫人王氏,亦系名門之后,《祖國名媛錄》稱她“工詞翰”。圍繞著李清照的家庭氛圍可想而知,富裕、寬松、書香襲人。她有姐弟數人。濟南、開封都有父親置的房子。童年她去過京城,盤桓有日,舟車往返。印象比較模糊,卻深埋在記憶中。她在名城濟南長大,從少女到少婦,度過了許多好時光。小詞《如夢令》云: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溪亭為宋代歷城名泉之一,靠近城西北的大明湖。濟南稱泉城,七十二泉天下知。又有佛教勝地千佛山、詩圣杜甫流連過的歷下亭。杜甫曾于歷下亭追隨北海太守李邕。這李邕系盛唐大名士,號稱書法第一,隨手一幅行草,王公富豪重金爭購。李邕左手收錢右手拋金,接濟四方寒士。所過之處,拜謁者摩肩接踵踏破門檻。不過他高看年輕的杜甫,歷下亭中設宴款待。后來的詩圣即席揮毫:“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
濟南讀書人,包括深閨中的名媛淑女,一代又一代,對歷下亭的光榮歷史津津樂道、如數家珍。李清照也不例外。她崇拜杜甫,向往李邕的風度。受父母親的影響,晉唐宋詩人,都被她收入眼簾。她對金石書畫的興趣當起于閨中。這貴族少女顯然與眾不同。上流社會的少女們,誰能像她這樣?修養那么好,卻于青燈黃卷中透出一派天真。小令《浣溪紗》:
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沉水裊殘煙,夢回山枕隱花鈿。
海燕未來人斗草,江梅已過柳生棉,黃昏疏雨濕秋千。
淡蕩:春光融和飽滿。山枕:枕作凹陷,兩端聳起如小山。花鈿:金花,頭上裝飾物。
上巳節(農歷三月三)沐浴著陽光踏青斗草,在唐時長安、洛陽、杭州的婦人們中間普遍流行,宋代更是風靡全國。上元觀燈,上巳斗草,成群結隊的女孩子,紛紛走出深閨與淺閨,來到原野上、溪水旁。斗草又稱斗百草,從清明節一直斗到端午節。《荊楚歲時記》:“五月五日,四民并踏百草,有斗百草之戲。”
斗草的前提是熟悉各種各樣的野草。上世紀七十年代,蜀中尚有這習俗,減了衣衫的姑娘們格外起勁,“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斗草贏,笑從雙臉生。”男孩兒則偶爾為之。野地里色彩豐富,芳香四溢,蟲鳥之聲不絕,藍天透明,停云幾朵。人與自然如情侶。一年四季分明。冬季,城里也是遍地薄冰。哪有什么暖冬。
北宋三百二十州,至少一千五百個大小城市。城鄉人口近一億。城市與鄉村大致和諧。有錢人讀書人,居于鄉下的很多。豪華莊園是尋常景觀。中原、江南、西蜀富庶,山東比較窮,但濟南是個例外。
濟南的仕宦人家,又是例外中的例外。
“黃昏疏雨濕秋千”,這畫面多舒服。看不夠。為何看不夠呢?因為句子濃縮,畫面指向更多的畫面。少女的身影在秋千架上,亦在幽篁洞窗回廊間。小令《浣溪紗》:
莫許杯深琥珀濃,未成沉醉意先濃,疏鐘已應晚來風。
瑞腦香消魂夢斷,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時空對燭花紅。
瑞腦:香名。唐開元、天寶年間波斯貢品,極珍貴,唐明皇僅賜楊貴妃十枚,“香氣徹十余步。”辟寒金:亦唐朝貢品。“昆明國貢嗽金鳥,形如雀而色黃,羽毛柔密,常吐金屑如粟,鑄之可以為器。此鳥畏霜雪,乃起小屋處之,謂之辟寒臺。宮人爭以鳥吐之金,用飾釵佩,謂之辟寒金。故宮人相嘲曰:不服辟寒金,難得帝王心!”
這種能吐金屑的昆明辟寒鳥,早已絕種。
李清照寫她沒用過的富貴物,卻透出濃郁的富貴氣。普通的貴族少女,憧憬著楊貴妃的生活,再自然不過了。貴妃醉酒,宛如牡丹添新紅,美色欲滴。李清照也飲酒,對鏡暗比楊貴妃。她清瘦,勻稱。楊玉環則是“肥到楊妃肉亦佳”。有考證說,楊妃大約身高一米六五。李清照可能略高一些。辟寒金小,反襯她一頭云發。空對燭花紅,含蓄道出少女情竇初開。
古代所謂二八嬌娘,十六歲亭亭玉立了,十二三歲已含苞欲放。三十歲稱半老徐娘。青春二十年。個體有差異,李清照屬于哪種類型呢?她的青春小令透露了哪些教科書上不便明言的消息?
著名小詞《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丫環識得幾個字,能說海棠依舊,卻不能道綠肥紅瘦。李清照連問兩個知否,透出兩點消息:一是她練就了一顆詩心,看花木格外細膩;二是,美少女已盛開如海棠,盼著出閨,嫁給如意郎君。小令《點絳唇》: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襪刬猶刬襪,不穿鞋。李煜詞云:“刻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后花園里打秋千,忽有客人來,李清照鞋也顧不得穿,和羞走,金釵溜,走到門邊卻又回頭,瞧那客人怎生模樣。并且掩飾慌亂與羞澀,低頭嗅那玉指間顫動的青梅。青梅本無味,少女心中有滋味。
這小詞耐人尋味。
少女時代的李清照,看來對異性相當敏感。若說《點絳唇》尚不足為證,我們再看《蝶戀花》:
暖雨晴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
乍試夾衫金縷縫,山枕斜欹,枕損釵頭鳳。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
李清照是個情欲熾烈的女子么?
如果是,為何我們長期視而不見?
柳眼梅腮春心動。酒意、詩情、春心,三種可以燃燒的東西混為一團,然后逼出帶著身體特征的急切追問:誰來與共?
是啊,良辰美景誰來與共?
沒人來。于是少女掉眼淚,“夜闌猶剪燈花弄”,床上翻來覆去的,想呀想呀,春心欲脹破,枕損釵頭鳳。
李清照對暮春初夏很敏感。季節撩撥她。
歷史的真相大約是這樣:李清照原本早熟,情熾烈,而她讀的那些閑書,那些“艷科”作品,又使情欲得到強化。她的藝術天分使她能用語言寫出異于一般女孩子的情狀。禮教給她張力,修養使她含蓄,她贏得了一個能讓宋代士大夫普遍認可的表達空間。
十六歲始提親,官紳子弟走馬燈似的,李清照一個都不滿意。父親安排她的婚事,但尊重她的意見。家里很民主。濟南城的那些紈绔,李清照怎么看也看不入眼。這怪誰呢?天生麗質難自棄哩。這少女拒絕了兩個自視甚高的豪門后生,滿城傳為新聞。她上街,后生老頭爭睹芳顏。有寫得幾句辭賦的,近距離驚艷,激動萬分揮毫:名門閨秀,傾城之貌,舉步街巷生輝,顧盼里閭增色!
李清照芳名遠播,出門就招惹眼珠子話匣子,轉覺無聊,無聊透了。整整半年,她摁下四處瘋玩的勁頭,只于自家庭院戲耍,看書,撲蝶,打秋千,“珍重芳姿晝掩門”。家里人多著呢,大戶人家自成天地,過節時,上上下下近百口。雖不比那鐘鳴鼎食之家,卻也算歷城名宦之宅。李格非單憑蘇軾弟子的名號,便足以炫耀海內。朝廷一度禁東坡詩文,愈禁傳播愈烈:“士大夫不能誦坡詩,自覺氣索。”
父親大名士,女兒百媚身。于是驚動了一個叫趙挺之的官場紅人、金石名人。這趙家有個公子,生得眉清目秀也罷了,更要緊的是,媒人這般描繪:趙公子自幼浸潤于金石書畫,深得古物之靈氣,行動得體,懂溫柔諳風情。總之,好處說不完。
李清照眼放光,紅了俏臉兒急問:趙公子他叫……
媒婆一拍胖腿:趙明誠!
李清照呼吸急促了。她聽說過這位趙明誠。閨中女兒扎堆時,趙明誠三個字在紅唇玉齒間傳遞、咀嚼、吞下去。
媒婆笑問李格非,李格非笑看女兒。
李清照含羞走……
十八歲,李清照終于出閨成大禮。折了名花在手的趙明誠,究竟是個什么樣的男子呢?
趙明誠大李清照三四歲。其父趙挺之與蔡京交厚,官運亨通,后至尚書右仆射。尚書左仆射即是權傾朝野的蔡京。蔡京既是弄權高手,又是大書法家。趙挺之收集金石書畫,包括徽宗、蔡京的作品,藏品之豐,百官羨慕。蘇東坡之后,海內文壇黃庭堅稱大,他參觀趙挺之的書齋,“觀古書法甚富”,驚嘆不已。黃庭堅也是大書法家。
趙明誠的家庭環境,類似李清照。這條山東諸城漢子,血液里透著翰墨氣。其《金石錄自敘》云:“余自少小,喜從當時學士、大夫訪問前代金石刻詞。”
金指有銘文或圖案的前代金屬器皿。石指石碑。收集金石,主要是收集拓片。金石學由北宋歐陽修所創,歐陽自號“六一居士”,其中就有“集古一千卷”。
李清照嫁給趙明誠,顯然很滿意。出嫁那天的過程今無考,從盛大的婚禮到洞房花燭夜,李清照不留一字,讓后世的好事者們去揣摩。
婚禮是在汴京(今開封)舉行的。
婚后的李清照移居汴京,很快變成了金石書畫的愛好者。
婦從夫。社會風尚如此,李清照不能例外。何況她的少女時代,積下了那么多的春心。她巴不得早日出嫁呢。
宋代理學盛行,先有二程,后有朱熹。理學強化禮教。民間已興起婦女纏足之風,綿延八百余年,直至1949年。二十世紀中葉的中國婦女,對“解放前解放后”,感觸尤深。婦女翻身得解放。這“翻身”所翻掉的,乃是幾千年的封建壓迫。
從李清照活潑的性格揣測,她的一雙腳,大約是“天足”。
李清照與三寸金蓮對不上號的。她和丈夫對眼兒。婚前互聞大名,婚后胡亂叫著心肝寶貝。
二十一歲的趙明誠,時為京城的太學生。除了上太學,他還有兩個心愛的去處:回家,逛大相國寺。
回家和嬌妻盡情纏綿,每日琢磨賞心樂事;逛大相國寺,則與古玩字畫恣意交流。
宋代佛道雙盛,汴梁城多廟宇宮觀。大相國寺緊挨著御街,年年辦廟會行佛事,熱鬧稱冠京城。平時設有“瓦市”,每月開放八次,三教九流齊聚。城里的趕市,類似鄉下趕場,只是面孔穿戴有異,物品及交易花樣更多。大相國寺僧房外的庭院、回廊,可供萬人交易。古玩書畫市場,永遠人頭攢動。其中有個頭戴巾帽、穿繞襟深衣、操一口山東腔的后生,便是趙明誠。
富家子弟也討價還價,因他胃口大。
購得一樣東西,忙不迭地回家,與老婆“相對展玩咀嚼”。
古文物,妙在一個玩字。器皿稱把玩,書畫、拓片稱展玩。掌握相關的知識在其次,要緊的是崇尚古代,“發思古之幽情”。
試想,如果擁有一幅文同的畫、蘇軾的字,那該是何等興奮。紙張、墨色、作品、其人風貌,四者合一,奔來眼底。
新婚男女則是陰陽妙合。亦稱玩,稱戲,稱揣摩。古物尚且有生命,有“體溫”,何況吃不盡的秀色佳肴,摟不夠的軟玉溫香?小兩口相對展玩,相擁瘋玩。
哦,多好的青春時光。
一晃便是兩年多。
年輕的夫婦玩古上癮。這癮,對人有好處。
只是耗錢。古物一件又一件往家里搬。貴族少婦,物質生活下降了:“食去重肉,衣去重彩,首無明珠翡翠之飾,室無涂金刺繡之具。”
李清照素面朝天,猶樂此不疲。明珠翡翠都進了當鋪。趙明誠的藏寶室多一件藏品,李清照身上就會少一樣從娘家帶來的飾物。不過趙明誠向她拍胸脯:送到當鋪去的東西,一定會贖回來。父親的官越做越大,等他讀完了太學,也將登仕途。
宋代官員俸祿豐厚。而趙明誠倚靠門蔭制度,即使考不上進士,照樣能穿上官服。
仕宦子弟的優越感,今天亦能想象。
可是朋友興沖沖送來一件書畫珍品,南唐徐熙的《牡丹圖》,開口要價二十萬錢。趙明誠湊不足這個數,犯愁了。轉看李清照,那頭上值錢的東西已蕩然無存。這徐熙可不得了,《御制宣和畫譜》稱他“畫花鳥魚蟲,妙奪造化”。他的作品,在宮廷里都是寶物,沈括在《夢溪筆談》中極盡贊美之辭。而李清照偏愛李煜風流,愛屋及烏,對徐熙的這幅牡丹圖再三展玩,鐘愛之情,勝于丈夫。
是夜兩口子破例不肯上床,玩賞通宵,驚嘆復嗟嘆。翌日太陽升起,畫還是被那朋友嘀咕著取走了。
李清照對老公說:索性賣了你家宅子,這京師好幾處呢。
趙明誠愁眉苦臉:我以前手頭緊時也曾提起過,老爹說,宅子也是古物。
李清照美目閃爍:要不我回娘家跟爹爹商量?
趙明誠被她的俏模樣撥得性起,咬她耳垂軟語:傻娘子哎,哪有這道理?回屋去,回屋去,今日學也不上了,玩了一夜假牡丹,倒不如嘗嘗真牡丹。
李清照嗔怪,故意問:我像牡丹么?
趙明誠想了想說:初過門像趙飛燕,眼下賽過楊玉環。
享受芳姿晝掩門,轉眼是黃昏……
不久,另有汴梁富家子弟名叫張汝舟的,拿了一本唐朝詩人自抄的詩集過來,請趙、李二人欣賞。并聲稱,先不談價格,請李清照用她的小楷錄個副本再說。張汝舟是趙明誠的朋友,說話時,卻愛拿眼睛去瞧李清照。趙明誠嗜金石書畫,對此并不敏感。
李清照居家抄唐人詩集,那張汝舟坐小馬車來,佯稱看進展,瞧書法,踅入御街附近的趙府。趙挺之上朝,趙明誠上學,府中的下人對張汝舟也不防備。這富家子舉止有度,對李清照的書法看了又看,磨蹭半天。他謹慎地贊美李清照,從書法到素面朝天。其實李清照淡妝接待他,符合規矩。
明朝張丑見過李清照的書法作品,譽為“筆勢清真可愛”。又有人名宋濂者,有幸目睹李清照的親筆畫《琵琶行》,她花許多時日“圖而書之”,追慕白居易。可惜長卷毀于兵亂。
而李清照這些日子素面朝天,京師貴婦為之咋舌……
李清照錄完副本,請張汝舟開價。這男人含笑瞧她良久,目光仿佛順便觸摸她的削肩蜂腰、她優美的五官布局。李清照原是清爽人,吃他這么一瞧,臉兒略紅,卻究竟不在意的,只催他快說個數目。
張汝舟依然微笑,徐徐道:正本奉送,副本我帶走。
李清照細眉一挑:這不行的,這禮物太貴重,我們不能收!
張汝舟二話不說,揣了副本抬腿便走。李清照急忙攔他,纖纖玉手伸將出去。二人發生充滿友情的爭執,張汝舟執意要送。爭執持續了一陣,難免有接觸,氣息相聞。——張汝舟于百忙中還做了個深呼吸,享受吹氣如蘭,陶醉一剎那。
趙明誠回家了,李清照告知原委,并重復她的意見:不能收。趙明誠卻說:一本唐詩嘛,比不得那徐熙的畫作,汝舟盛意,卻之不恭,不如收下吧。
那張汝舟抱著李清照的墨香襲人的副本,喜滋滋走了。是夜展玩不休,竟拿鼻子去嗅,直把墨香認作體香。
由于這件事,李清照對張汝舟印象蠻好。
此后,張汝舟有事沒事到趙府走動。通常,趙明誠在家的。若偶然不在家,張汝舟會驚奇說:今日太學不開講的呀,哦,明誠兄肯定去了大相國寺……
李清照吩咐丫環上香茶。
張汝舟端著茶碗眼望美少婦說:喝兩口就走,喝兩口就走。
他喝下了三道香茶,腳卻挪不動。又說:真是好茶,醇香可口,潑了可惜……
李清照靜靜地望著他。香爐、香茶俱裊裊。
二人后來有故事的。
婚后兩三年,李清照與夫君琴瑟和諧,從精神到肉體,幾乎弦弦相扣。一對山東男女,陽剛陰柔并舉。欲觀那風情,請看《減字木蘭花》: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橫。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鬢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李清照敢與鮮花比美,看來的確生得漂亮。她清瘦而高挑,也有點骨感美人的意思。換句話說,她長得比較現代。性格活潑而含蓄,又十足的古代。“云鬢斜簪,徒要教郎比并重。”這俏模樣又俏皮,況且是在大街上。回頭率該是百分之百?有人夸,有人羨慕,有人視為輕佻。
李清照可不管別人的評價,上街閑逛時,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她不缺教養,于是偶爾在大街上弄弄風情。弄風情好玩。
她與公公趙挺之,橫豎是合不來,時有齟齬。這事兒宋人有記載。也許李清照初入趙府的那一天,對這公公就不大喜歡。而才女一般都有性格,才氣大的女人,性格更突出。李清照不因趙家門檻高便低眉順眼。公公批評她,如果她認為不合理,要頂撞的。她愛著趙明誠,卻有點白眼堂堂朝廷大員趙挺之。這一層也透露出:趙明誠沒有站在父親的立場上向老婆施壓。可能他還做母親的思想工作,說了老婆許多好處。翁媳已經不和,如果婆媳再發生矛盾,李清照勢必受雙重的壓迫,活得無限郁悶。
看來,趙明誠“端的”(宋人俗語)是個好丈夫,北方漢子懂溫柔、有體貼。他家地位那么高,他又是那么有文化,金石學家的名氣一日大似一日,圈兒里綽號“小歐陽”。可他對老婆李清照疼愛、敬重。他知道,親愛的老婆不僅是一朵鮮花,老婆填的那些小令,《浣溪紗》《如夢令》,完全可以和馮延巳溫庭筠晏幾道一較高下。甚至能比美兩口子共同崇拜的歐陽修。
趙挺之曾彈劾蘇軾,后來彈劾蘇門學士李格非,出于政治考慮,不認兒女親家。李清照與公公的矛盾加深,礙于趙明誠才沒有激化。這些事兒,提一筆便罷。要緊的是李清照剛二十出頭,便遭遇離別之苦:夫君正式踏上仕途,開始宦游了。
宋人初做官,稱“磨勘”,一般不帶妻室。
美少婦日復一日守著空房。努力適應,卻很難適應。
結婚兩三年,正是情與愛的大好時光,恩愛小夫妻,雙雙享受著肉體的盛宴。不過這宴席有個學習享受的過程。剛開始大吃大喝,不辨美味,漸漸地,趨于細細品嘗。既有暴風驟雨似的狼吞虎咽、“被翻紅浪”,又有和風細雨潛入夜、合著優雅的節律。
歷代女子的香艷詞,莫過于李清照的《漁家傲》: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點綴瓊枝膩。香臉半開嬌旖旎。當庭際,玉人浴出新妝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瓏地。共賞金尊沉綠蟻。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
詞中的女人形象,令人聯想楊貴妃。香臉半開,芬芳四溢。
少女詞,篇篇有酒。少婦詞也如此。李清照為何老喝酒呢?深更半夜的,趙明誠撐不住,她還婉轉勸飲,卻強調“此花不與群花比”。什么意思呢?為何向我們指出:造化可能偏有意。偏有什么意?“故教明月玲瓏地”,暗喻她玲瓏入懷。趙明誠不勝杯酌及床笫之歡么?
不是男人不正常,而是無限延續著蜜月期的美少婦艷力太強。
李清照真不愧是李清照,理學盛行時,敢于寫這個。蜜月體驗涌向筆端。
弗洛依德有名言:藝術乃是欲望的升華。
《漁家傲》走到了肉體的邊緣,卻停下了。李清照拒絕尖叫。一叫就白了,走出了藝術的張力區、高貴區。
如此曼妙的婚姻生活,卻突然中斷。偏是中斷有理:穿上了官服的老公必須離開汴梁御街上的家。空房,空床,空枕頭。美味佳肴一下子全沒了,連聊作補償的尋常家味也沒有。這宴席散得如此徹底。趙明誠“負笈遠游”,少則三五月,多則一年。
法國男女求浪漫,故意分開寫情書。而李清照的情詩,字字出自肺腑,因而感人肺腑。
回到前面的議題:李清照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情烈,欲旺,二者又相得益彰。古代女性的身體,從來就不是身體本身。李清照從精神到肉體都扮演了反抗者的角色,雖然她并非自覺。
教科書上的那個李清照,真是不夠圓滿。還是詞中的李清照來得更直接、更確切、更生動。
有一點叫人費思量:李清照沒有留下表達母愛的詩篇。這種人世間最為深沉的情感,唐詩宋詞罕有出色的表達。女性之被匿名,于此為甚。女中豪杰如李清照也甘愿隨波逐流么?
傳記、宋詞選本,未見提到她的兒女。
有母愛作挽留,李清照的心思便能轉移,而不是整日介追隨幾百里外的、浪萍難駐的丈夫。
趙明誠回家,過個十天半月又走了。床笫間剛留下一點男人味兒。
婚后五六年,李清照沒生下一兒半女么?
郁悶。思念連著思念,沒個間隙。她落筆填詞,輕松優雅的小令不見蹤影。長調《鳳凰臺上憶吹簫》: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唯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李清照想老公,想得真夠慘的。
婚后受滋潤,日復一日地玉潤珠圓,堪比那位肥而不膩的楊玉環。可是如意郎君一走,她又瘦了。非干病酒不是悲秋,是什么教人瘦,不言自明。
這大聲喊出的情與愛,驚破多少封建男人的耳朵。
抨擊,叫好,不一而足。我們現在所聽到的,多為后者。
古代學者張祖望說:“詞雖小道,第一要辨雅俗。結構天成,而中有艷語、雋語、奇語、豪語、苦語、癡語、沒要緊語,如巧匠運斤,毫無痕跡,方稱妙手。古詞中如: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癡語也。”
歐陽修名句: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對李清照來說,卻恰好相反:一切都關乎風與月。
男女于情愛,究竟不同。女人是白發蒼蒼也要愛的。
相對輕松的,是名篇《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少婦情愁,從初秋堆到深秋,堆滿了,堆不下了。輕愁轉濃愁,重陽登高日轟然炸開,向天地間彌漫開去。兩宋婉約詞絕唱《醉花陰》問世:
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重陽節半夜睡不著,風流身子不得已,去領略秋涼。明誠在家時,哪有這般光景。一年四季都是火熱的。
趙明誠遠游,李清照辛苦。
悵望秋風抱悶思。整日介情思睡昏昏(《西廂記》語)。情愛淹沒了李清照,她要吟唱。端著酒杯,迎著秋風與秋聲,迎著無聲。情思比曠野里的西風更廣闊。
這宋朝貴族美婦,是個情愛至上主義者,她身上的每一個毛孔,朝著男歡女愛張開。所幸她是詩人——
將詩意帶入欲望的核心地帶;讓詩意在欲望的內部生長。
李清照把這首《醉花陰》寄給趙明誠,趙嘆賞不已,卻有點不服氣,欲與娘子比個高低。他閉門三日,一口氣填了五十首《醉花陰》,連同娘子的新作,一并拿給他的朋友陸德夫看,請陸德夫指點佳句。這陸德夫系當時文壇頗有名望的點評家,一句評語,往往文壇皆知。陸德夫玩賞再三之后,對趙明誠說:只三句佳。
趙明誠忙問:哪三句?
陸德夫笑吟: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趙明誠拍案叫絕,又仰天長嘆。夫婦二人,從此分出高下。陸德夫的點評傳遍京師,后世傳為佳話。宋元明清的各式書齋,多少儒生捋須而誦,多少名媛捧心而吟。
這一年李清照二十一歲。
那三句,將一個激情女子推到我們面前。
美滿的婚姻生活,中斷得恰到好處。且無母愛分心,李清照得以全身心投入到郁悶愁苦中,于愁悶深處,綻放詞語之花。
藝術就是深入,一竿子插到人性中。李清照專心致志,攝取愁悶的能量。一如南唐李后主,死死地盯著愁與恨不放。
遺憾的是,我們的一些教科書,對婉約大宗師“二李”的闡釋,聽上去怎么都像喝溫吞水,這也重點那也重點,面面俱到,均衡分配。結果是:杰出的古代人物,仿佛他越杰出,他的個性就越不鮮明。這種簡單化的處理模式,妨礙了傳統文化鮮活于當下。
而西方作家盯人性,我們是比較清楚的。
中國古代作家亦如此,他們展示了各種各樣的人生情態,從中帶出寶貴的歷史情景。他們能夠傳于當下的原因,一是政府倡導,二是民間有沃土。
高爾基說:文學是人學。這話是什么意思呢?高爾基說的是:文學不是社會學、時代學。文學與社會學的分野應當清晰。
把時代置入人性的背景,還是把人性置入時代的背景,這是一個問題。而眼下“以人為本”的嘹亮呼聲,為破解這一難題提供了契機。
一部盛行幾十年的四卷本《中國文學史》(游國恩等著),從總的方向看,功不可沒。賴有前輩學者的嚴謹學風,宏闊視野,我們才擁有一長串堂堂正正的、光焰持久的名字。
影響甚大的教科書有遮蔽,所以才會生發相應的解蔽、解構,在文學史的板結處來點兒疏松。在這個開放的時代,力爭贏得源頭性的領悟和理解。
且看活生生的李清照。
從二十一歲到二十四歲,李清照在汴京城獨守空房的時候多,飽嘗離別之苦。三年辛苦不尋常,寫下永久流傳的詩篇。這還得感謝趙明誠呢,包括宋朝“磨勘三年”的官制。如果李清照一開始就隨夫宦游,上述佳作便無從談起。
另有一層:李清照與趙明誠夫妻平等。在心理上,誰也不用變著花樣爭上風。夫妻相愛,愛情是生活的主題。現代人習以為常,古代卻是鳳毛麟角。歷代民間不乏愛情的元素,但一對一的愛情體驗,在“三綱五常”的禮教大背景下,難成氣候。
由此可見,李清照的表達空間無限大。
歷史沉積下的能量,由她來噴發。恰好她碰上了宋詞這種有利于表達個體情感的文學形式。不過,宋詞碰上李清照,卻具有很大的偶然性。南宋錢塘女詩人朱淑真,以錦心秀口嫁入市井,郁悶而死,其身世也頗感人,其作品,卻和李清照不能比的。
李清照思念丈夫百般辛苦。殊不知,辛苦結出碩果。當時有汴梁文人指責她“無顧藉”、“無檢操”,她一笑置之,照寫不誤。寫作的外在理由和內在理由一樣的充足:丈夫趙明誠欣賞她,佩服她;文壇點評家陸德夫高度評價她;士子爭誦市民傳播,李清照足矣。作為一名純粹的詩人,夫復何求?
這一天,趙明誠回家了,仕途突然中止。
李清照忙問緣故。原來是他父親弄權,弄來弄去,弄到自己的頭上。
趙挺之早年彈劾蘇軾,中年搞親家李格非,晚年轉與曾經沆瀣一氣的蔡京斗上了。“小人交之以利,利盡交絕。”小人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小人是斗雞。趙挺之搞垮蔡京,得意了一年,蔡京蓄勢卷土重來,趙挺之挺不住,一敗涂地。不久,郁郁而死。——歷代官場小人的心理結構何其相似。
趙家失勢。嘩啦啦大廈傾。趙明誠黯然脫下官服,攜李清照避居老家青州(今山東益都)。
青州一呆十年。
李清照并不希望丈夫落官,可她告別了分離之苦,意外地發現自己隱隱約約有些高興。丈夫愁眉苦臉,她軟語勸慰。好男兒志在四方、搏擊官場,但既已落官歸家,又何必老是長吁短嘆?生活在眼前。老婆在身邊。官身不存事業在:趙明誠賦閑了,正好把精力用于金石書畫的研究。
如果趙明誠官運亨通,則難免像宋朝的其他官員一樣生活糜爛,招妓乃至蓄妓,李清照必定受不了。杰出的女詩人,具有相對獨立的、自由的人格。李清照從小受父親影響,生長的環境寬松,性格中洋溢著自由元素,而大量的閱讀和寫作,又使她汲取了文化的力量。李清照過著傳統的日子,卻有傳統不能束縛的自由面孔。
在青州過了一段日子后,李清照又進一步發現:老公不當官,真好。相愛者不能分離。再說,他們已經分離過了。李清照已經飽嘗了離愁別緒,不想再去體驗,雖然愁苦使她寫出了好詩詞。詩壇她聲譽鵲起,可她并未刻意做個著名女詩人。她唯一的身份是女人,趙明誠的老婆。女人的第一要務是什么呢?是愛情。這一點李清照可不含糊,她始終牢記著,活得方向明確。她不像歐陽修、司馬光、蘇東坡、陸游,這些宋代大男人有著明確的文化意識,擔當著傳承華夏文化的歷史重任。她是個地道的女人,活在當下,感受周遭,對政治幾乎毫無興趣,也不要什么宏大悠長的歷史感。
在青州時她才二十幾歲,正是生命中的好時光。與那同樣年輕的趙明誠百般恩愛。
家里也不缺錢。她后來回憶說:“后屏居鄉里十年,仰取俯給,衣食有余。”
有余錢,都拿去購買金石書畫。十年積下的文物竟有數十車之多,可見余錢數字很大。趙明誠的丞相父親想必留下了大宗遺產。珍貴而龐雜的文物,需剔除訛謬,整理校勘,編輯成冊,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最終編成一部《金石錄》。這部書,是古代文物的重要資料,前后用了十多年才大功告成。李清照協助丈夫。有時白天不夠用,夜里繼續工作,“夜盡一燭為率。”趙明誠還帶著她登上五岳之首泰山,拓下《唐登封紀號文》兩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山民很好奇,不知他倆得了啥寶貝。此間又收藏了蔡襄的書法《進謝御賜詩卷》、南唐徐鉉的小篆等,寶貝一撥接一撥。兩口子沉浸于其中,“摩玩舒卷,指摘疵病”。
愛著,又有事兒干。如此甚好。
自足的愛情悄無聲息。愛到末路才咿呀呻吟。
李清照把丈夫的事業認作自己的事業,寫詩填詞,無所謂了。從丈夫落官的那天起,她也基本上告別了詩人生涯。幸福的女人忙著幸福,無暇寫作。
青州十年時光,未留一首相關佳作。纏綿與喘息才是她和相愛者不斷共創的佳作,她不以文字發出她那美滋滋的聲音。
她以十年沉默講出八個字:男女風流,妙不可言。
她把家里的廳堂命名為“歸來堂”,將居室取名為“易安室”,兩個雅號均來自陶淵明的《歸去來辭》,似乎向世人昭示著她的詩人生涯:從此李易安登場,李清照息影。其實她的側重點在歸隱:夫妻雙雙隱于青州山水,每日品嘗貨真價實的愛情。
家在山水懷抱中,女人在男人的懷抱中。——當然,實際情形也可能相反,男人不知不覺滑向了女人的臂彎。
李清照的性格,顯然柔中帶剛。嫵媚而又激烈,是她的迷人處。平日里說話,既有款款嬌語,又有快人快語。嬌語在房內,快語在門外。
概言之:這宋代美婦人婉轉多姿。
李清照在青州有一幫情投意合的好姐妹,有些是趙家的親戚,有些是像她這樣的衣食無憂的貴婦。姐妹們在她的帶領下,喝酒行令,踏青斗草,撲蝶尋花,蕩舟采蓮,坐香車騎寶馬招搖過市,惹得市民爭睹、道學家們一陣又一陣傻眼。甚至有人氣急敗壞地告到衙門,狀告李清照帶壞了他的妹妹和老婆。街坊也有憤世嫉俗者的評論:李清照像個瘋女人!必須加以制止,否則青州城雞犬不寧、魯國這禮儀之邦將蒙受恥辱!
事實上,確實有姐妹在家里鬧起了獨立:女兒向父親索要自由,老婆向老公宣告平等。男人們驚呼:反啦反啦,孔夫子安在?孔圣人安在?女子不唯難養矣,女人已開始作亂,禍亂之源乃是李清照!趙明誠亦有責任:居然有這樣的老婆!他的鞭子哪兒去了?他的掃帚哪兒去了?
控告李清照的訴狀飛向州府。州府大人卻不了了之。他心想:那趙明誠是條龍,暫居青州而已,時機一到必定騰飛。拿他老婆是問,豈不是自尋晦氣?
青州城里的一場“婦德”風波,以李清照和她的姐妹們的全勝告結束。這群“瘋女人”,瘋得更起勁,斗酒成癮,一張張粉臉兒賽過桃花,扔了裹腳布,邁開美腿走路,公開場合大聲喧嘩。她們還高唱李清照的早期詞作《怨王孫》:
湖上風來波浩渺,秋已暮,紅稀香少。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
蓮子已成荷葉老,清露洗、萍花汀草。眠沙鷗鷺不回頭,似也恨,人歸早。
大儒小儒三五成群恨聲不絕:典型,太典型了,這是典型的“夜不收”,煽動全城的名媛淑女晚歸家,四面撒野八方喧嘩!
不過,和李清照的姐妹們的嘹亮歌聲相比,道學家像幾只蚊子蒼蠅嗡嗡叫。
有一天,宦游途中的張汝舟來訪,并帶來幾樣古玩,慷慨贈送趙明誠。夫婦二人熱情款待,不在話下。張汝舟與趙明誠結為兄弟,管李清照叫嫂嫂。趙明誠不在時,那張汝舟一口一個嫂嫂,叫得怪甜,兩個眼珠子只在李清照漂亮的五官之間。他還贊美李清照體態依舊,甚至比幾年前在汴梁時更婀娜多姿。女人誰不想聽這個呢?再說李清照受了愛情滋潤,確實模樣更整齊、身段更俏、舉止更嫻雅。少婦美在細節上。風流,風韻,風度。閑談中,李清照提及青州城的婦德風波,張汝舟完全站在她這邊,狠狠罵了一通道學家。
張汝舟說話,李清照愛聽。
張汝舟盤桓幾日后上路,趙明誠、李清照送至長亭。
美婦人揮揮手,眼中有惆悵……
此間她自繪一幅肖像畫,掛于歸來堂,形容清瘦,體態風流,坐姿嫻雅。右手持菊花一枝,略有沉思之狀,畫上題有“易安居士三十一歲之照”字樣。趙明誠還題了兩行字。此畫見于晚清王鵬運刻本《漱玉詞》。
香艷美婦,句子清麗,漱得紅口白牙清爽。
漱玉詞三個字,出自李清照的紅唇。由此不難揣測,她擁有兩排值得驕傲的玉齒。何物使之白如雪?端賴好詞妙語。
細讀李清照,也會令尋常女子漸漸地吹氣如蘭。這功課,美容院開不起來。
即使北方的“大老爺們兒”,用心品讀漱玉詞,也一定讀得目光細膩,知道什么叫憐香惜玉。
李清照生活好,心情好,可能沒生孩子,駐顏強于一般女人。三十一歲自繪肖像,向我們透露出她的青春消息。
估計她到四十歲,看上去仍像三十歲。
可是趙明誠復起,又要當官了。這對著名的夫妻撤離青州,前往東邊的萊州(山東掖市)。這回李清照跟定了丈夫,首先為了愛情,其次可能是為了適當監督。她三十幾歲,趙明誠奔四十歲——男人在這個年齡段通常比較危險。趙明誠到萊州做知州,僚屬如云,誰能保證他不受部下挾裹,去歌肆酒臺樂個沒完呢?當年那個柳三變,半生折騰,做個區區余杭縣令,也是煙花巷中樂顛了、耍安逸了。尋常婦人能忍受這個,李清照偏不!趙明誠若是花心膨脹,忽視她的存在,無視她的胖與瘦、穿紅還是戴綠,回家如蜻蜒點水,出門如狡兔無蹤……李清照定會跟他比試比試:誰出門的動作更快,誰消失得更徹底。
從現存資料看,趙明誠既無納妾之舉,又無招妓之名。
老婆如此漂亮、多情、才高、性傲,老公甘心做陪襯吧。
別了青州!姐妹們哭得稀里嘩啦,胭脂滿臉亂淌。領著她們鬧自由的李清照這一走,那些個道學家還不卷土重來?惡狠狠拽著她們纏上裹腳布,強令她們坐有坐相站有站相,食不能言寢不能語——那將是什么樣的悲慘日子呀?
李清照攥緊拳頭,安慰這群人數漸多的姐妹說:萊州并不遠,有情況你們到萊州找我!
十里長亭,送了一亭又一亭。離別的陽關曲,唱了一遍又一遍。李清照心潮澎湃,詩情像海浪般高高聳起,纖手一揮,寫出一首佳作《蝶戀花》:
淚濕羅衣脂粉滿,四迭陽關,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長水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
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
送別的這一天下著微雨。
幸好沒喝酒。否則裙釵將亂作一團,授道學家以口實。
青州的姐妹們是否重歸暗無天日,是否激憤相約到萊州找過李清照,史料揣測暫無憑。
萊州三年,青州的好日子得以延續。老公幾乎每天回家,夜里同床共枕。然而趙明誠畢竟是地方長官,應酬多,偶有不歸之夜,或衣袖間沾點酒色氣。這對李清照是個考驗。卻沒有跡象表明她是醋壇子,憑著蛛絲馬跡就要對丈夫刨根問底。她像曹公筆下的林妹妹一樣愛著,又像寶姐姐一樣識大體。
她需要對付的是寂寥。這東西很實在,白天的每個時辰都來光顧她,撩撥她,欺負她。獨自飲酒,獨自賞花,獨自散步。春風亂翻書,她隨便挑個字,憑那韻腳寫起詩來。
輕愁無好詩。
沒有能量的聚積,就沒有能量的噴發。
一切藝術均在此律。
相似的日子過得快,一晃三年過去,李清照四十掛零了,仍是“轉照動人”。愛情這東西真是沒得話說,兩個字:滋潤。趙明誠在萊州的官秩滿,調淄州(今山東淄博)任知州。從小州調到大州,官階隨之上調。李清照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像一位貴婦了,頭飾鑲了海底的明珠,瑪瑙玉器無數。也許努力和丈夫生孩子。也許主動建議親愛的趙明誠納個偏房。
從各類記載看,趙、李二人的確伉儷情深。這愛情故事非杜撰。李清照從十八起就開始幸福,直到她四十六歲那年趙明誠一命嗚呼。此前的少女期,稱快樂。
1125年趙明誠調淄州,上任沒幾天,金人向北宋開戰,從燕京打到太原,戰火燒向洛陽汴京。
這里卻有兩個重要事實:戰爭即將切掉北中國,卻未能影響李、趙二人的愛情生活;他夫妻倆的“金石情緣”在戰爭的紛亂中紋絲不動。
學者們于此往往匆匆帶過,其實沒必要。這兩個事實不是見不得人的,恰好相反,倒值得重墨書寫。1979年我初讀王學初先生的《李清照集校注》,厚厚的豎排本,繁體字,非常的舒服。后讀相關的文藝評論,就存了一些疑慮。過了二十多年,疑慮方消,我忽然意識到,李清照在國家面臨著南北分裂之時,仍癡心于愛,鐘情于金石書畫,是值得高度肯定的。
舉“二戰”為例:當納粹德國肆虐歐洲時,一些被占領國的科學家,安靜地呆在他的書齋或實驗室,面對屠刀毫無恐懼,能吃能睡能工作,并充滿了生與死的幽默感。這是勇氣使然。
李清照一貴婦,生在官宦人家,婚后備受夫君呵護,這朵綻放了四十余年的富貴之花,不可能在一夜間變成愛國女詩人、吼出金戈鐵馬。她愛文物就是愛國了。而文化從來有矜持的特征。她高貴。在侵略者的馬蹄聲中,她繼續著她那既高貴又平凡的愛情生活——
趙明誠從邢氏村莊買得一本白居易手書的《楞嚴經》,如獲至寶,連夜飛馬歸家,顧不得洗澡上床,急切喚娘子沏一壺“小龍團茶”。燭光通明,兩口子“相對展玩,狂喜不支”。
我們在今天解讀這喜悅,不妨視為趙李二人對金國侵略者的無限輕蔑。
金兵圍困汴京,夫婦倆急奔青州,望著那些堆了十幾間屋子的文物,憂心如焚。李清照《金石錄后序》說:“聞金寇犯京師,四顧茫然,盈箱溢篋,且戀戀,且悵悵,知其必不為己物矣。”
二十年心血將毀于一旦。有些寶物是趙挺之傳到趙明誠手上的。個人損失事小,祖國丟了寶貴文物事大。
李清照對未來的恐懼,很快得到驗證,惡夢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1126年的春天,趙明誠的母親在金陵去世,他帶了十五車文物赴金陵,李清照暫留青州,守著十余間“書冊什物”。他們習慣了和平的生活,“幾曾識干戈”?對戰爭這頭怪獸懵然無知。飽讀詩書,書上卻哪有刀光劍影?戰事一天天地吃緊,李清照心驚肉跳。青州的姐妹們已各奔東西。年底,金兵攻陷青州,先入城的軍隊,唯恐后續部隊占便宜,獸性大作,掠殺奸淫。李清照卷入逃難的人群中。
金人毀了她的美好家園。十余間文物燒成灰燼。
她千里奔逃、輾轉到金陵,已經是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年)的初春了。趙明誠時任江寧知府。劫后重逢,夫妻抱頭痛哭一場。李清照驚魂甫定,住進了江寧府的高墻深院。
貴婦的日子又回來了。
憑借著長江天險,金陵城似乎萬無一失。這座名城繁華依舊。高宗趙構駐蹕金陵,改江寧府為建康府。
皇帝念念不忘割地求和。高官們照樣享樂。
這一年的上巳節,趙明誠的許多親戚族人聚于建康,李清照的弟弟李遠也從外地趕來。趙府擺盛宴,笙歌曼舞慶佳節,卻是強顏歡笑。酒闌客散,詩人無眠。傷感的李清照寫下《蝶戀花》:
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為報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
長安代指淪陷的北中國。
此后一年多,李清照生活平穩。國恨家仇,正緩慢植入她的肌膚,流進她的血液。要等到若干年后,那個蒼涼的李清照方來與我們照面。此間仍是雍容華貴。她幾十年的修養、生存姿態是朝著這個方向。根子扎得深,轉向有個過程,并由內在的力量所推動。打仗是男人們的事,她也不可能去研究軍事。
從1128年初春到來年的冬天,李清照在建康城里寫詩,勁頭十足。宋人周煇說:“頃見易安族人,言明誠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頂笠披蓑,循遠覽以尋詩,得句必邀其夫賡和。明誠每苦之也。”
李清照戴斗笠披蓑衣踏雪尋詩,令人聯想《紅樓夢》中的經典場景:“琉璃世界白雪紅梅,脂粉嬌娃割腥啖膻。”漫天好大雪,不可無詩。只苦了趙明誠,寫詩寫不贏夫人,卻又必須唱和。
李清照入了魔境: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倚石自沉音……
有時下大雪,李清照收拾雪具前腳走,趙明誠后腳消失了蹤影。他才思枯竭,聽到詩就有點害怕,躲起來了。
李清照滿載而歸,到處找他……
春天,她深鎖重門玩味歐陽修,得一闕佳詞《臨江仙》:
庭院深深深幾許,云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感風吟月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美人垂暮。李易安四十五歲開始言老,比許多男性大詩人還晚了好多年,杜甫,蘇軾,辛棄疾,都是三十幾歲就言老。這首詞作于建炎三年的元宵節后。趙明誠很是欣賞,頻頻向賓客推薦,可是李清照請他和上一闕,他又連連擺手,稱不敢。
趙明誠為逃避寫和詩,還有個口頭禪:“易安居士堪比東坡居士,趙某不才,豈敢豈敢。”
為這口頭禪,李清照不止生了一回氣。趙明誠常常夜里賠不是,哄得她玉齒大開粲然一笑。中年夫妻亦纏綿,手忙腳亂的。屈指算來,夫妻恩愛,二十七年整。李清照忙完了夫妻事,意猶未盡,談起了歷代詩人,雙頰潮紅兩眼發亮。那趙明誠已沉沉睡去……
李清照經常批評蘇東坡,說東坡填詞不協律,使她為之頭疼。雖然這位兩宋第一名士學究天人,可她李清照偏要說,東坡詞,“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她最欣賞李煜,那風度,那才氣,方為詞人本色。再者,時隔二百年,誰接李重光的班?俺李易安是矣。李易安也表揚歐陽修、二晏、柳永,認為他們是詞家正統,強于所謂豪放東坡。趙明誠嘀咕:娘子口氣越來越大。他堅決不同意,跟她爭論,并提醒她說:“別忘了,你父親是蘇門弟子。”
李清照在床上就蹦起來了,瞪圓了杏眼說:“父親是父親,我是我!”
兩口子有時候爭得面紅耳赤。睡覺背對背,誰也不理誰……
然而爭吵的好時光已經不多。
這一年的五月,建康突發兵變,對軍事一竅不通的趙明誠倉皇逃向安徽。不久,兵亂平息,高宗駕臨建康,詔令趙明誠任湖州知州,并要他火速到建康聽圣諭。趙明誠把老婆安頓于池陽(今安徽貴池縣),飛馳金陵。
《金石錄后序》記載池陽江頭的離別場景:“六月十三日,明誠始負擔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爛爛射人,望舟中告別……”
趙明誠目光射人,情形不妙。
李清照呆在小城池陽,焦急等候老公的消息。
時值三伏天,酷熱難耐。李清照身居官舍,眼看平靜下來了,忽又心神不寧,幾日不能消。奇怪。老公此去建康面圣,應該說不是壞事,他的湖州知州的任命是發布在先的。可是為何心不安呢?趙明誠臨走時叮囑過李清照,呆池陽別動,等他的書信。戰爭時期,皇命臨時變動是常事。
轉眼已是七夕,牛郎織女相會于鵲橋的時刻,李清照寫下一首詞《行香子》,像個不祥之兆。全詞如下:
草際鳴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濃愁。云階月地,關鎖千重。縱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
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牽牛織女,莫是離中?甚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
李清照此間與老公離別,時間短暫。不像新婚時,更不比三年前,然而濃愁散不開:草叢中幾個蟲子叫,竟然驚落了梧桐葉子。晴也不是,雨也不是,風也不是,離愁把李清照撥得團團轉。“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這個夜晚,空中彌漫著楊玉環唐玄宗的氣息。說不清道不明……
李后主生于七夕死于七夕,莫非這七夕是個不祥的時辰?
李清照整夜徘徊于官舍的庭院。腦子不可思議地清醒著。思念燒燙了她的心房,雙頰卻冰涼。《行香子》改寫了七夕,可她此刻的思緒出離了詞句,拋向那座著名的石頭城。
她當然不會知道,幾百年后有個人,寫了一本令億萬讀者淚濕黃卷的《石頭記》。那個男人,一生癡迷她和她的作品,尤其是這首寫于池陽七夕的《行香子》。
雨過天晴皓月當空,裹一身月白色輕紗的李清照徘徊著。
究竟為何,七夕無眠?
晨光熹微時,下人送來了趙明誠的書信。
李清照讀了半行字,手便抖上了。草草收拾了幾件衣裳,來不及告別當地官員,解舟東下,直奔建康。
原來,趙明誠受皇命催促,冒著酷熱趕得太急,到建康城就病倒了。過了一些時日,眼看將息不起,才給李清照寫了這封字跡潦草、語氣急促的短信。
李清照趕到丈夫身邊。向來紅潤的老公一臉蠟黃。
伺奉湯藥月余,病人不見起色。
探訪者絡繹不絕。其中有個不速之客:張汝舟。他帶來了一件名貴的玉壺,贈送趙明誠。病榻上的金石學家目注古玩,時而微笑,時而眼中含淚。他連“把玩”的力氣都沒有了。李清照一直手拿玉壺,放左,放右,置前,配合著親愛的夫君的目光。夫妻二十八年,做過多少動作。這最后的床頭動作叫在場的人哽噎。張汝舟伸手抹了幾回淚。
八月中旬,四十九歲的趙明誠扶病寫下絕命詩,含恨西去。
李清照當場昏死過去,親朋喚不醒。
此后大病一場。人在病榻魂在天,尋她的檀郎。
上天入地求之遍,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耳邊有癡男——
張汝舟每天抱一束她以前最喜歡的木樨花來看望她,親自下廚,為她熬雞湯。日將晚時他離去,并無半點磨蹭。下人于窗邊夸張大人,說:不愧是君子,是主人生前的摯友。
冬日里,李清照臉上慢慢回復了血色,身子還長了幾斤肉。張汝舟謹慎地贊美她的容貌、體態,她搖搖頭,微笑著瞧窗外的雪花。
亡人是越望越遠了,活著的人還得享受生命。享受著,懷念著……
李清照眼下是寡婦,卻不是禮教意義上的未亡人。
她催著張汝舟去他浙東的任職之所。
也許,這許多年來,她對張汝舟的那點心思不是不清楚。
她還算個中年美婦吧?女人到這個緊迫的年齡段,也許更渴望男歡女愛。“枕上詩書閑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終日向人多醞藉,木樨花!”
然而命運再起波瀾,苦命的李清照在劫難逃。
金兵鐵蹄南下,一心要捉宋高宗。建康城眼看守不住,城里亂作一團。那張汝舟春末也消失了。李清照想:大約是奉命去浙東,匆忙間不及告辭。
張汝舟消失不要緊,李清照還守著大宗文物呢:書二萬卷,金石書畫二千卷,并器皿茵褥無數。所有這些東西,每一件都是趙明誠撫摸過的。她寧愿死,也不愿文物丟失。青州燒過一次,她痛心疾首!徐熙、吳道子、杜甫、白居易、李公麟、蘇軾、徽宗、蔡京、蔡襄、黃庭堅……的親筆字畫,丟了怎么得了!
建康“行在”傳言蜂起:金兵克日渡長江,高宗隨時準備放樓船逃跑。也有百姓說,皇帝要在王氣蒸騰的金陵城與金主決一死戰。而李清照的直覺告訴她:高宗要跑。她氣憤,卻不能上書皇帝。于是揮筆寫下千古流傳的《夏日絕句》:
生當做人杰,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這是直接指責宋高宗及一大幫逃跑主義者。寥寥二十個字,出離了憤怒,轉為憤怒的平靜,把李清照推向杰出的愛國女詩人。杰出是說:任憑失國之痛的種子開出燦爛的詞語之花。
李清照寫這絕句,距金人占領北中國已有數年。
她寫不來口號詩。雖然口號詩自有它的歷史價值。
她憂著文物,托明誠的妹夫把文物運到江西洪州(今南昌)去。這位妹夫是兵部侍郎,相當于國防部副部長,有他在江西照料,文物可保。李清照打算在建康處理完一些事之后,隨即趕往洪州。
幾十車文物,在劍戟森森的士卒保衛下出城了,李清照松了一口氣。高宗的伯母隆佑太后也去洪州,看來江西的安全非常可靠。
豈知到了十一月,金人攻陷洪州,隆佑太后及那位兵部侍郎連夜逃亡,侍衛潰散,幾十車國寶級文物全部“蒸發”。
李清照聞訊,痛哭失聲,在趙明誠的墓前長跪不起。
下人拽她走。皇帝已經放樓船溜了。金兵即將攻破石頭城。
李清照再次卷入逃難的滾滾人流,盲目地追隨著皇帝的御駕行蹤,向南再向南。所幸弟弟李遠和她一起逃。
逃杭州、越州、明州、溫州、臺州,一路亂竄。“出陸(今浙江建德),又棄衣被走黃巖,雇舟入海,奔行朝,時駐蹕章安。從御舟海道之溫,又之越。”之為動詞,去的意思。皇帝停留處稱駐蹕。
四十七歲的貴婦,整整逃了一百天,踉蹌三千里。
有趣的是,據說她在海上寫出了平生的豪放詞《漁家傲》:
天接云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漫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苦難催生抗體,詩句反呈噴射。大詩人無一例外。李煜被擄去汴梁之時,不是也在船上寫下了一首著名七律么?“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閑坐細思量。”李煜鎮定的情狀,想必感染了李清照吧?大詩人向大詩人看齊。大海上風波險惡,李清照直接與天帝對話了,揀要緊的說,提到她寫詩。清人黃了翁激情點評:“渾成大雅,無一毫脂粉氣,自是北宋風格。”
不過,我們已經見識過了,脂粉氣也沒啥不好。
曹雪芹也是有脂粉氣的。大作家通常兼具陽剛與陰柔。
十二世紀三十年代初,南宋小朝廷偏安于杭州,改杭州為臨安。李清照的生活隨之安定下來。
痛定思痛痛亦消——悲痛也有時間性的,也許任何悲痛都不能獨立于時間之外。這倒不是麻木。有些東西,會在日后點滴前來照面,而照面的多寡強弱,取決于這些記憶自身的能量,以及它們“躍入當下”的契機。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的卓越的生存論闡釋,可能適用于古今中外任何個體的生存細節。
欲理解身邊事物,“世界之為世界”,不妨讀幾部難讀的書。一味的輕松閱讀,淺閱讀,讀者從中所能獲取的,無非是那點生存經驗的簡單反彈。淺閱讀決不指向更高。淺閱讀制造群體,不可能對應個體。這一目了然。“娛樂天下”的叫囂,不過是朝著動植物所具有的生命形態的瘋狂倒退。
李清照活得很個體。“緩緩運動著的古代”,倒是個體多多。今日歷史學,不妨細思量。
世紀之交山河破碎,李清照還是我們熟悉的那個李清照,寫詩填詞,并不像稍后的陸游辛棄疾。她遵循著自己固有的路數。遵循倒不是說,用意志去干預創作。藝術的嬗變自行其是。藝術總是慢慢來。從少女的清新、少婦的愁悶到幾經劫難的中年滄桑,藝術完成著自身,不受外力牽引、意志掌控。請看小令《菩薩蠻》:
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
語調輕松,幾同早期詞作。故鄉只淡淡一筆。只因故鄉太沉重,所以才這么淡處理。詩人矜持著,拒絕向命運低頭,沉痛之人不作沉痛語,很符合她的天性。而天性融入了人世修煉,顯現出輕描淡寫的高貴。
鬢邊有梅花。李清照是要美到八十歲的。此間未滿五十,還早呢。有時候她又批評梅花:“梅蕊重重何俗甚!”
一個人打發日子,情愛之軀閑置。
元宵節,她也不去街上湊熱鬧,關在家里寫詩,纖手托香腮,杏眼向燈明,給我們留下長調《永遇樂》: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霧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濟楚:整齊的樣子。
元宵節,少女時代的記憶涌逼,于是李清照不出去,謝了香車寶馬、酒朋詩侶。這也表明,平時她要出去,領略杭州繁華。她未曾脫離貴婦們的交往圈子,這些女人能飲酒賦詩。往日相召,李清照欣然前往。元宵節謝客,是因為少女的歡娛對照當下,使她失去瘋玩兒的興趣。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基調還是快樂的,有心思聽人笑語。
此間她有長詩《上工部尚書胡公》,表達對時局的看法,追憶山東祖輩的文化光榮。末尾幾句說:“當年稷下縱談時,猶記人揮汗成雨。子孫南渡今幾年,飄零遂與流人伍。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東山一抷土!”
《中國歷代詩歌選》對此詩評價高:“有豪邁氣,無女兒態。”
但是,李清照之為李清照,恰好在她摻入了豪邁的女兒態。
對一個宋代詩人來說,填詞、寫詩,分屬不同的表達區域。詩言志,詞訴諸日常情態。
女兒態有啥不好?曹雪芹的功勞,就是寫出了各種各樣的、令男兒汗顏的女兒態。曹公還發明了一個詞:須眉濁物。
從女孩兒到女人,李清照亮出了環環相扣的女子情態。她與曹雪芹有異曲同工之妙。漫長的封建社會,男權遮天蔽日,亮出女兒態,本身就是思想、是藝術、是價值。
為什么說《紅樓夢》好而《金瓶梅》不好?是因為后者將女人擺到玩物的位置上。
把思想理解成“某種思想”,乃是運思著的思想的大悲哀……古典文學研究的某些固化已呈冰封之勢,破冰需要時間。
李清照寓居杭州,嘆息“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她希望回到舊日情懷。希望強烈,又落不到實處,于是轉生哀愁。這哀愁異于當初在汴梁做少婦時的郁悶。《孤雁兒》自序云:世人作梅詞,下筆便俗。予試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
藤床紙帳朝眠起,說不盡、無佳思。沉香斷續玉爐寒,伴我情懷如水。笛聲三弄,梅心驚破,多少春情意。
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吹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寄?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美人遲暮。美人寂寞。
玉樓寒,玉樓空,春情意,情懷如水……
李清照懷念亡夫,帶著慵懶的、感傷的、強烈的婦人氣息。
一個又一個夜晚,李清照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愁人夜長,而當年那些個歡娛的夜晚啊,仿佛眨眼便是通宵。《添字丑奴兒》: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展有余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剛強豪邁的女人出此語,讀來令人傷心。
細讀李清照,誰能不辛酸?
想想濟南城里的那位美少女:“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再看看汴京街頭那位俏皮的美少婦:“賣花擔上,買來一枝春欲放……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鬢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往事如煙。
我們來看這首頗具深意的《念奴嬌》: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閑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闌干慵倚。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古人點評:新麗之甚;媚中帶老,新夢,卻不知夢何事?
古人問得真好。
李清照將滿五十歲了,卻顯然有著少婦的容貌和內心。滿目寵柳嬌花,不勝慵懶情狀。她在杭州住樓房,有庭園、重門,物質條件蠻好。春天里常常上樓,玉闌干慵倚。她關心天氣,希望斜風細雨變成春日暖陽。她要出門去。蕭條庭院難系她滿腹春情。
她的“新夢”有點蹊蹺。老是夢見趙明誠,有些乏味了吧?她還不甘心單憑記憶打發時光。新夢之后,感覺到被冷香消,反襯夢中被熱香濃。古人追問她的夢境,其實已有答案,只不說破罷了。
意識的層面,趙明誠的音容笑貌是占了絕對優勢的。但潛意識活動頻繁,李清照自己也管不著。
潛意識在何處活動?在夢境。
這一年的春夏之交,張汝舟突然出現了。
李清照乍見老朋友,欣喜之情擋不住。喝茶,吃飯,散步。談起趙明誠,張汝舟語音哽噎,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那幾十車燒毀、丟失的金石書畫,更使他捶胸頓足、質問蒼天。
二人同悲,同恨,同記憶。
一別多年,那張汝舟依然年輕。
他不時往李清照臉上、身上溜溜眼珠。
李清照瞧了別處。
張汝舟似乎順便提起,眼下他單身。
夏日里春衫薄。李清照走動時,長腿蜂腰閃爍。薄暮時分,二人還在西湖邊遛了一圈兒。張汝舟贊美李清照步態輕盈。李清照望湖一笑。笑容隨湖波蕩開去。
夏日的午后,庭陰遮蔽。二人對坐品香茶。鳥在鮮花之間撲騰穿梭。來了雷陣雨,二人起身,移至室內繼續交談。爐香裊裊,重現了少女、少婦時代的美好時光。李清照從墻上取下蒙塵的古琴,試著撥幾聲。張汝舟立于側后,咧嘴笑笑。笑聲與琴聲不大協調,李清照沒注意。
張汝舟無緣無故消失了好一陣。
仲夏時節,李清照每日倚樓慵望。夏風吹拂她彈性尚好的肌膚。云鬢依舊,酥胸起伏。夢中出現了張汝舟……
她喃喃念著東坡詞:夢中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臺曲。又卻是、風敲竹。
這一天的擦黑有人敲門,李清照陡然來了心跳,也不問門外是誰,抖抖索索將門打開,一條人影躥進來:不是張汝舟是誰?這男人摟定她,貼緊她,憑她怎么用力掙脫,卻掙不脫的。各自嘴里胡亂說著什么。漸漸地,力與力使到一處了。
緊要關頭的李清照冷靜下來。她明確表示:張汝舟得明媒正娶。
這一夜張汝舟未能如愿。
臨走時他回頭問:你是名門的媳婦,不管輿論么?
李清照輕松笑答:輿論于我如浮云。
于是,擇了吉日明媒正娶。杭州城議論紛紛,李清照聽而不聞。蜜月挺好,激情勝過七月流火。晝夜顛倒衣裳,被翻紅浪。美人焉能遲暮?身心的舞蹈至死方休。李清照動著,愛著,呢喃著。中秋是個不眠夜呢。情懷如水,玉體如銀。秋天朝著夏天,中年邁向青年。
李清照滿心喜歡期待著溫暖的冬季。
可她一頭栽進了冰窟。
張汝舟想把她殘存的一些文物據為己有。這念頭一露,李清照的心頓時冷了半截。她手上有幾件珍品,包括宋徽宗繪于絹上的一幅團扇面。不得已時她才出手,靠這些東西度過余年。張汝舟哄走了她的玉壺,又來索要徽宗團扇書畫,說是送領導,疏通仕途。李清照識破了他的嘴臉,堅決不給。張汝舟動粗,撫摸過她全身的那只手轉為耳光、拳頭。李清照奮力廝打,堅硬指甲抓破他的臉,鋼鐵長腿踹他下腹部。
蜜月的延長期,兩口子突然反目成仇,幾乎每日廝打。
庭院深深深幾許……濃陰下,繡房中,雕窗旁,玉榻上,云發散亂四肢揮舞,呢喃變呻吟,雪膚現血痕。我們的詩人不哭。沒有一滴淚。
張汝舟畢竟力氣大,長期混跡江湖,還會一點拳腳,這時派上了用場,“遂肆侵凌,日加毆擊”(見李清照《投翰林學士綦崇禮啟》)。
這事太慘了。
面目猙獰的丑男人,騙財騙色,騙到李清照頭上。
單純的貴婦,情商令智商陡降。
歷朝歷代,這類鬧劇、慘劇一再上演。
懷念著亡夫的中年美婦李清照,碰上外表光鮮的騙子張汝舟。后者既已原形畢現,索性不再偽裝,露出流氓本相,把妓女“晶晶”帶回家,浪給李清照看。并羞辱李清照說:你瞧這晶晶,這模樣,這身段,比你三十年前如何?晶晶玲瓏剔透哩,床上手段比你多……
李清照眼中冰涼。
她寫下訴狀告到衙門去了。
離婚案驚動了皇帝,皇帝下詔,“付之廷尉”,令有司治張汝舟的罪,“遣柳州編管”。可是按宋律,妻子告丈夫也有罪,當判兩年監禁。李清照作好了入獄的準備,同時捎口信給翰林學士綦崇禮。此間她徹底冷卻了情愛之軀,大腦異常清醒。盛妝出庭,冷艷逼人。
多虧綦崇禮相助,李清照在牢房里只呆了九天。
由于她的身份和事件的一波三折,出獄時,市民圍觀,人潮涌動。
李清照平靜地穿過人流,云鬢插著傲雪的梅花……
從她嫁給張汝舟到離婚入獄,剛好一百天。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它、晚來風急。雁過矣,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詞牌《聲聲慢》。
句句血和淚,不忍卒讀。
詩人如此發哀聲,卻有剛勁之態。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美人垂暮卻從容。
命運能毀滅她,但不能打敗她。這首《聲聲慢》,乃是宋詞的巔峰之作,不遜于蘇東坡辛棄疾的任何詞作。她的哀愁,也是古往今來受欺壓遭凌辱的所有女人的哀愁。
值得注意的,倒是古人多從字句、韻律的角度玩味此詞。嚴重傾斜于形式的點評,暴露出古代男人的某些不良心態。例子多,不予列舉罷。
離婚后的李清照長居杭州,有女友勸她搬到別的城市,她婉言以拒。杭州挺好的。江南的山光水色繼續滋潤著她,年過半百仍不顯老,羨煞一幫老姐妹兒。她愛穿的月白色絲質衣裳,愛戴的瑪瑙頭飾,愛插的梅花桂花,一度成為杭州城里的時尚,宮廷市井皆仿效。她不愁花銷,姐妹們拿錢給她,不許她賣那些隨她多年的古玩字畫。有些場合,她也和男人們接觸,接受他們彬彬有禮的贊美。她不恨男人。內心深處的融和春光令容顏飽滿。
年近六旬的她一頭青絲。這在今天也罕見。曾有兩鬢霜華,奇跡般地返黑。猶如老東坡挖吃野菜,“發之白者日以返黑”。姐妹們戲稱她老來俏。
苦難拖不住她的。陽光的李清照,豈能活向漆黑的深淵?
命運之海波濤險惡,被她逐一化入古老漢語的優美節奏。《瑞鷓鴣》詠雙銀杏:“風韻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橘可為奴。誰憐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玉骨冰肌未肯枯!這便是李清照。
她美得很平靜了。
姐妹們唱她的早期詞:“寒日蕭蕭上鎖窗,梧桐應恨夜來霜。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
她喜飲團茶,家里便有了許多團茶。
又是一年春天到了,酒朋詩侶來相召,暢游金華城南之雙溪。李清照呆在自家庭院,最后一次迎接記憶的波濤,讓眼淚打上句號。焚香,撫琴,默坐。然后鋪開紙筆,《武陵春》一揮而就。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寥寥幾行字,載走許多愁。
漢語藝術真是靈丹妙藥。
李清照活過了七十歲……
李清照有《漱玉詞》傳世,錄詞六十多首。存疑詞若干,殘篇若干。今本《李清照集校注》(王學初先生校注),是收錄她的詩詞文最完整的一部書。
她一生有兩部大書。另一部的書名,赫然曰愛情。
她敢愛,并向世人傳達愛的聲音。兩千余年封建史,數她聲音大,大而美,美而稀。她使一對一的愛情體驗臻于極致。眼下被影視劇炒得天翻地覆的四大古典美女相形見芻絀:她們無一例外是政治的產物或男人的玩物。名女人玩物多矣,包括染指皇權與血腥的則天武后。唯有李清照是她自己——自由的李清照,潔凈的李清照。這意義其大無倫。從司馬遷到蘇東坡,男兒尚且九死一生爭自由,逸出權力黑洞,凸顯個體生存。而李清照降生于黑洞之外。父母又那么寬松,丈夫又那么優秀和藹平等。自由的種子,自由的樹,綻放清麗照千秋的永不凋謝的李花桃花梅花木樨花。男人們向來是權力的對立面,像孫猴子拼命翻騰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李清照在別處。俏立在自由的風中。不用跌跌撞撞奔官場、百感交集寫華章。文學史上這美妙身影,具有不可辯駁的唯一性。
可是這許多年,對李清照遮蔽多矣。
本文無意顛覆李清照在教科書中的形象,只不過這些年來,有時想到她,并不覺得她多么吸引人。最近得一契機回頭細端詳,發現問題出在她的相關評論、賞析,以及半吊子水平的影視劇。七十年代末我初讀她時的驚奇與心跳,被這些東西抹去大半。評論、影視、講壇、舞臺劇,把李清照往別處拽,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導致罕見之杰出女性面目模糊。這很可惜。
李清照是宋代的一位貴族美婦。應當還原她的女人本色。修養與風骨,皆由本色出。
除了她生得美之外,她還用文字去捕捉純美,將人生諸環節牢牢地籠罩于美感中:從優美到凄美。少女、少婦、怨婦、寡婦、老婦,她逐一描畫,細膩動人。后期詞植入了剛勁,而早期詞已露此端倪。剛勁是為了抵御命運。南渡之后她美得令鐵石男兒心酸,比如辛幼安。
她的性格很要強的。同時女兒態女人態十足。這是李清照的感人處。巾幗不讓須眉,卻保持芳香襲人的脂粉氣,脂粉氣又透出自由風骨。文字皆由命運出。她的詞作確系超一流,文學史擁有她真是運氣。依我愚見,李煜、李清照、蘇東坡、辛棄疾,當屬同一級別,并肩立于詞史最高峰。清代已有《三李詞》風行于世:李白,李煜,李清照。建議目前的教科書為李清照辟專章。
李杜以后的唐宋男性詩人,普遍存在“影響的焦慮”:李杜光焰萬丈,詩人們難以掙脫這光區。宋詩幾代人努力,調動一切手段,用事,用史,用哲理,用禪機,試圖在李杜身旁另起巨峰,結果只能是:差強人意。
李清照沒有這種焦慮。她以前的女性詩人,找一位三流的都很難。她隨手一劃,便是千古詩篇。瞄準男兒爭雄,甚至藐視北宋。顯而易見,她于閨中、重門中的文化努力有著高度的自覺性。晉唐宋文化,在她清晰的目光的燭照之下。清照二字,天意存焉。她有文化視野,而決不僅限于文學眼光,這一點,至關重要。北宋有此大氣象,遠遠勝過盛唐。而今天的某些中國作家,若是一味在文學圈中打轉,勢必日益縮小圈子。失掉文化視野的文學,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欲贏得視野,須收回東張西望的目光回頭讀書,西學中學,書城貨架上那么多,年復一年躺著,塵封著,困惑著,渴望著……
中國傳統文化的“基因鍵”,男人們手拉手圍成圈兒。李清照嫣然而入,纖手不讓巨手,蜂腰壓倒熊腰。倩影起舞須眉瞠目。連朱熹都被她的魅力所折服,忍不住要在理學的課堂上為她講話。
宋詞碰上李清照,李清照碰上宋詞,雙方皆幸運。
李易安嚴把詞關,不讓詩來染指,鄭重宣告:“詞別是一家!”難怪她批評蘇軾詞:“皆句讀不葺之詩耳。”她于宋詞功勞大,以純粹的女性手筆,帶動許多不可一世的大老爺們兒。連辛棄疾這樣的豪壯圣手亦受她影響,英雄氣足兒女情長。稼軒系易安同鄉。余如姜白石、陸放翁、吳文英……名家不可勝數哉。清代的納蘭性德視她為偶像。
她常用的詞牌,如《減字木蘭》《蝶戀花》《菩薩蠻》《浣溪紗》《漁家傲》《如夢令》等,亦為毛澤東所喜用。
濟南這地方,神奇如紹興。今日文壇,不止一位大家出自有風骨傳統的山東。
遺憾的是,李清照之后,女性詩人卻又矮下去了。罪在禮教。清代女詩人多,好詩少。五四運動以后,女作家一下子活躍起來了,肖紅、冰心、丁玲、張愛玲……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后,女作家女詩人,至少在數量上更有壓倒男性之勢。
婦女大翻身,這多么好!不搞女權運動的李清照功莫大焉。
我們再來看作為女人的李清照。
她的一生行跡清晰:1.濟南成長,汴京成婚。2.三年之后丈夫宦游,她獨抱濃愁寫下傳世之作。3.青州十年忙于幸福,帶領姐妹們鬧自由。4.萊州接著幸福,拽著丈夫談詞和詩。5.金人鐵蹄踏破中國,李清照的命運被切成兩段,踉蹌向南三千里。親愛的丈夫死,寶貴的文物丟。6.遭遇財色騙子張汝舟,梅開二度卻慘遭蹂躪,花瓣散落塵土,而香如故。7.江南山水護芳姿,美人垂暮卻從容,玉手寫下《漱玉詞》。8.美過了七十歲,美到今日……
李清照很可能沒生兒女。母性的缺失反倒成就她佳作如潮。
她少女時代的春心跳得厲害,婚后風流婉轉。愛情與藝術是她的全世界。保養加修養,加嫵媚江南,使她的漂亮五官性感體態能最大限度挽留春光。她單純。單純駐顏,復雜損容。
唐宋女人,想必已有身體的自覺。綺陌紅樓的諸妓身影,也波及深閨淺閨。描寫徽宗時代小縣市井的《金瓶梅》,那幾個女人風流百端,活出了某種軒昂。可是缺愛情,難逃那只玩弄的臟手。李清照情烈,欲旺,擁有封建女子稀缺的愛情,難怪她一旦愛在手,便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不放。就像林黛玉。
李清照稱得上十一世紀末的新女性。二十一世紀初,仍具有榜樣的力量。她生活的勇氣給人印象深刻。她的作品,閃耀著“女性之為女性”的奪目光輝。
李清照曾經丟失那許多珍貴文物,但愿我們在文明的進程中,不要丟失她。不要丟失她萬般珍愛的晉唐宋。并以此上溯、類推。
欲前行必須回行……
本文寫作的過程中,有良師益友千里提示。蜀人于陋室受教多矣,謹此再拜!
李清照與英國現代女作家伍爾芙有相似處。
李清照、伍爾芙,都是貴族出身,都有良好的教養、深厚的學養,都有甘做綠葉的好丈夫。伍爾芙寫意識流小說,與《尤利西斯》的作者喬伊斯齊名,共同解構巴爾扎克式的現實主義小說,二人又同年生同年死,頗奇特。加上“永遠痛苦”的卡夫卡,三駕馬車開西方現代主義文學之先河。伍爾芙的代表作《海浪》,乃是反復回旋的人生詠嘆調,六個主人公,三女三男,意識奔流,情緒跌宕,場景跳躍。拿《海浪》與《漱玉詞》并讀,平添趣味:蓋中西之杰出女性,心有靈犀焉。和李清照一樣,伍爾芙的作品因深入女性視角而屹立于時間之外。她也寫評論,也美貌,單是脖子的線條就迷倒無數西方男人。
李清照與法國女杰西蒙娜·波伏瓦同樣有可比處。波伏瓦寫《第二性》,是女權運動的世界性英雄,才華橫溢,艷光四射。不過她苦苦追憶少女時代的憧憬,卻發現潛意識中有上當的感覺。為爭女權她其實在撐著。撐得辛苦。薩特先生艷遇不斷,法國、美國、古巴……妙齡女子姹紫嫣紅,波伏瓦竭力相信自己并沒有吃醋。意識,意志,害苦了這位穿裙子的哲學家文學家。而李清照更像個女人,能自由,能寫作,能挽留少女情狀、少婦情態。波伏瓦若讀《漱玉詞》,一定會羨慕得大聲喊叫,通宵徘徊巴黎城,淚流滿面,就像她在加繆出車禍的那個晚上。
關于李清照,意猶未盡。先寫到這兒吧。
原載《小說界》2008年第2期
原刊責編魏心宏
本刊責編吳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