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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老蒯買了一頭牛。
吃晌飯的時候,有人見他倒背著手,牽著牛從村央的大路上慢騰騰地往西走,便私下里嘀咕,一直嘀咕到天黑,嘀咕到望臺村活著的、死去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彭老蒯買了一頭牛。
彭老蒯真的買了一頭牛,一千八買的。早晨在集上,他一眼就相中了這頭牛,黃底白花,干干凈凈,像艷陽天里白云彩飄過剛墾的地,透著一份爽氣。雖然有幾年沒種地了,可彭老蒯知道,相牛和相人差不多,相的是精氣神兒。有的牛高高大大,牙口也好,但一眼瞟過去臟兮兮的,不叫人待見。這樣的牛看起來能干活兒,可那是虛架子,好生病不說,還會偷奸耍滑,似乎是被人糟蹋久了,學會了一些人的本事。而他相中的這頭牛不這樣,一看就沒什么城府,這樣的牛好調教,調教好了是頭好牛。
彭老蒯相中了牛就在斜對面不遠的石頭上蹲了下來,從腰上扯出煙袋鍋,裝了煙,點了火,吧嗒吧嗒,一口一口,不緊不慢地抽。他不急著買,早晨剛開市,價錢正高,他要抻一抻,抻差了十塊二十,抻好了一百二百。雖然他現在不缺這點錢,可錢就是錢,再少的錢也能派上用場。這是老理兒,老理兒差不了。
日頭漸漸高起來,牲口市里的人越來越多,買的賣的,熙熙攘攘。彭老蒯看得久了,就想起深圳的勞動力市場,那里不賣牲口,只賣人,人自己賣自己,自己吆喝自己,自己拍著胸脯說力氣、技術、經驗等編造的籌碼,自己給自己標價,自己給自己尋找買家。這是一件很智慧的事兒,起初彭老蒯和兒子彭大發不清楚,或者說不好意思,呆了幾天也沒能將自己賣出去。慢慢地,他們摸到了門道兒,確切地說是彭老蒯摸到了門道兒,他是個機靈人,了解農貿市場的一切規則,明的暗的,真的假的。這樣,他杜撰了經驗,壓低了價格,并對其他的競爭者偷偷地打壓,把自己和兒子賣給了一家建筑公司。要不是家里出了事兒,他興許現在還在建筑工地上做飯呢。想到這些,彭老蒯嘆了一口氣,心里說:人啊,不服命不成。
抻得差不多了,彭老蒯磕了煙站起來,慢慢悠悠走過去,和賣牛的人你來我往,硬是砍下了一百塊錢。彭老蒯心里滿足,點了十五張大票子遞了過去;賣牛的人心里也滿足,接了票子一張一張地數,一張一張地對著日頭看,邊看邊和彭老蒯搭著話。
老哥哪個村的?望臺的。望臺的?嗯,望臺的。那這個價錢不成。咋,說好的事兒也能悔?!能。咋?誰不知道望臺的有錢?那錢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就是掉下來的。那你說多少錢?一千八。少了不賣?不賣。
彭老蒯心里有了氣,想跺了腳走,可他實在喜歡這頭牛,這牛也喜歡他,一雙水汪汪的大牛眼水波似的望著他,望得他抬不開腿,挪不動步。沒辦法,彭老蒯心軟了,又掏出三張票子塞到賣牛的手里,奪過韁繩,牽著牛離開了集市。
彭老蒯心里罵,狗日的望臺,讓老子平白無故多花了三百冤枉錢。
日頭已經掛上中天了,彭老蒯還牽著牛慢慢悠悠地在路上走,他不急著回家,家里的人都沒了,急什么。所以,他慢慢悠悠地走,慢慢悠悠地讓牛在路邊啃啃草,在河邊喝喝水,他自己則慢慢悠悠地抽上幾口煙,看上幾眼在天空中飄浮的大朵的云。
遠處,一列火車慢慢地開進了十八臺車站。彭老蒯知道,火車在站上將停留兩分鐘,卸下十幾個人,裝上另外十幾個人,并借機喘息一下,再轟隆隆,從站的另一端鉆出去,消失在那一邊綿延的山的后面。對于這一切,彭老蒯很熟悉。五年前,他和兒子大發就是從這個站坐上火車到南方打工的。那天有三個女人給他們送行,一個是彭老蒯的媳婦,一個是彭大發的媳婦,另一個是彭老蒯的孫女彭大發的閨女。兩個媳婦都紅著眼,悲切切的樣子,彭老蒯的孫女則在娘懷里哇哇地哭,讓彭老蒯很不舒服。他知道還有個人也在站上,也是個女人,叫順英。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來了,興許就躲在一根柱子的后面。透過車窗,彭老蒯在小站上掃了好幾圈也沒看到,但他知道順英來了,他聞到了順英身上的香味,這香味他聞了很多年,離得再遠也聞得到,辨得清。所以火車開的時候,彭老蒯的眼睛還在小站上找,找順英。但他沒找到,火車扎進山里時也沒找到,彭老蒯心里就有些酸。
再近一些的地方正在修路。推土機轟隆隆,從玉米地的這頭開向另一頭,玉米便一片一片地倒。這是彭老九的地。彭老九活著的時候,一個麥穗也不舍得扔,可如今玉米熟了卻沒人收,任由推土機鏟倒碾碎,蹦得到處都是。彭老蒯替老九心疼,替老九罵他那個狗日的兒子。他有點想不通,挺好的后生,咋一有了錢就壞了良心,連金燦燦的糧食都扔在地里不管不問,任由推土機糟蹋。
快到村口的時候,彭老蒯遇到了喜鵲張。喜鵲張姓張,可不叫喜鵲,喜鵲是諢名。這也是個女人,長得標致干練,是十八臺有名的媒婆子。十八臺十八個村,沒有幾個人不認識她,經她保媒拉纖的姻緣遍布了各個角落,是名副其實的大貴人。望臺村招災后,最忙的就屬她,東家跑西家串,把另外十七個村,甚至縣城里的紅線都往望臺村引,弄得村里天天有人相親,天天有人喝喜酒,天天有陌生女子的俊俏面孔,很紅火的樣子。彭老蒯不喜歡喜鵲張,原因很簡單,順英就是她保的媒嫁到了照臺村,斷了彭老蒯的念想。這是很多年前的事兒了,按理說早該忘了,可彭老蒯忘不了。喜鵲張也知道彭老蒯恨她,她是個聰明人,知道如何消除這種恨,在大發的婚事上便格外用心,給大發找了個好媳婦。這樣,彭老蒯便不好再說什么了,但每每見到她心里還是不舒服,有順英的事兒橫在那里,能舒服起來嗎?
喜鵲張見到彭老蒯老遠就打招呼,老蒯兄弟,咋想起來買牛了?走近了,又拍著牛腚牛肚子說,這牛好,長得俊俏。
彭老蒯哦了一聲說,他嬸兒來了。
來了來了,天天來,如今你們望臺發了,大閨女擠破了頭地往這里拱,哪天我也給你挑一個,挑一個俊俏的,讓你享受享受。
見彭老蒯沒答話,喜鵲張接著說:人有了錢就有人稀罕,村東彭瘸子,都六十七八了,不照樣找了個黃花大閨女,你老弟就不眼饞?
彭瘸子算什么東西,有倆臭錢兒燒得難受。
見彭老蒯罵上了,喜鵲張話鋒一轉,說,誰說不是呢,按理說,他那倆錢還不到你老弟的一半,哪能享這艷福?不過現在的事兒說不清,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就是苦了我們這些跑腿的了。
喜鵲張撫著牛背接著說,俗話說得好,少年夫妻老來伴兒,你也該找個伴兒了,老了老了,有病有災的也要個人照應不是?啥時候有了想法啥時候找我,反正我天天來這兒,千萬別藏著掖著。說罷,喜鵲張撥了一下牛尾巴,風風火火地走了。
看著喜鵲張扭動得有些夸張的背影,彭老蒯莫名地煩躁起來。他把牛拴在村口的老柳樹上,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吧嗒吧嗒,一口一口地抽起了煙。
招災后,望臺村一下子成了香餑餑,縣里出錢修公路,鄉里出錢建旅館,還通了只有城里才有的公共汽車。望臺村像蒸熟的一籠大饅頭,保險公司的、銀行的、旅游公司的、證券公司的,賣磚的、賣瓦的、賣汽車的、賣電視電腦手機的、賣寵物貓寵物狗寵物兔子的,全都涌進來想啃一口。于是,村子里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方言,各式各樣的商品,各式各樣的男人和女人。于是,村子里的人在別人一口一個老板的稱呼中飄了起來,這些剛剛放下鋤頭,還沒來得及洗干凈腳趾頭縫里的泥巴的農民坐不住了,站不穩了,睡不著了,像一個個肥皂泡被人越吹越大,越飄越高,飄得就快不認識自己了,更不認識他們腳下這片莊稼地了。
飄得最高的當數村東的彭瘸子。彭瘸子本來不瘸,七八歲的時候拿火棍戳狗腚,被狗攆的摔下了村后的山坡,摔折了右腿,才開始了瘸子生涯。這家伙腿瘸心也瘸,十幾歲就會偷東西,從望臺村偷到照臺村,從上臺村偷到下臺村,在十八臺沒人不防著他。因為腿瘸心也瘸,到大了就沒有哪家愿意把閨女嫁給他。他爹娘急得沒辦法,彭瘸子三十二歲那年就托人從南方給他買了個媳婦。這媳婦生得俊俏,說起話來像唱歌,惹得村里的后生們眼饞,都埋怨說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都預測說買來的媳婦養不住,哪天看不住一拍翅膀就飛了。可人們想錯了,這媳婦倒踏踏實實地和瘸子過,不僅過,還過得不錯。南方媳婦會經營,養雞養鴨養豬,把家里弄得像個飼養廠,瘸子家的日子竟一天天地好起來。娶了媳婦的瘸子也像變了一個人,不偷了不摸了,整天跟在媳婦腚后頭,顛兒顛兒的,很有點婦唱夫隨的意思。可也不都是順的,瘸子結婚后一直沒孩子,南方媳婦操持家是把好手,在生養上卻遠不及村里那些笨手笨腳的女人們,這讓村里的女人們在自家的男人面前找回了不少面子。村里的男人們便經常開瘸子的玩笑,說,你那根雞巴是不是小時候戳狗腚摔壞了,不行,把我的借給你使使。每每這時,瘸子便單腿跳起來罵,惹得人們哈哈大笑。瘸子的爹娘最終也沒抱上孫子,嘆著氣上半年一個,下半年一個,先后死了。
村里發災的時候瘸子不在家,這家伙命大,到集上賣雞蛋和人發生了口角動了手,用磚頭砸破了人家的頭,被派出所關了一夜。那一夜村里出了事,村邊上一口油井冒了毒氣,一下子死了很多人。等他和逃出來的人一起回到望臺村的時候,南方媳婦和家里飼養的畜牲們都死了,這家伙一下子吐了血,醒了后哇哇大哭。那幾天村里到處都是哭聲,都是送葬的隊伍。彭老蒯得到消息從深圳趕回來后也和瘸子一樣,他覺得望臺村死了,整個村子都死了,都被哭聲掩埋了。
后來上面派人來了,說是賠償,人命賠,畜牲的命也賠,一條人命18萬,大牛3000元、小牛1500元,雞45元、鴨48元、鵝50元,養豬的吃虧,仔豬四塊四一斤,架子豬三塊六一斤,母豬五塊錢一斤。這樣的賠償標準讓養豬的罵,說便宜了那些養雞養鴨的了。彭瘸子不罵,他有他的法子,東邊虧,西邊補,雞他多報了近二百只,鴨子他多報了一百多只,一下子多賺了一萬多塊錢。那些天,村里人搶死雞死鴨搶紅了眼,原本關系不錯的人家為了一只死雞都把祖宗拿出來操,還有的動了手。只有瘸子聰明,他不聲不響地到外頭轉了一圈,一上午就收了好幾袋子死雞死鴨,上面的人清點數目的時候竟比瘸子報的數目多了好幾只。這樣,瘸子得到了二十多萬元的賠償款,這數目在望臺村算少的,瘸子懊悔地說,要是爹娘晚死兩年就好了,一條命十八萬,到哪里找這樣的價錢。
瘸子有錢了,膽壯了,心也野了。
沒過多長時間,望臺村里就有女人了。這些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坐著公共汽車呼啦啦從城里趕來,像一朵朵花瓣飄到村里的各個角落,誘惑著這里剛剛脫下孝服的男人們。男人們是禁不起這樣的誘惑的,他們躍躍欲試,心潮澎湃。這樣,望臺村的哭聲還沒有散盡就被這些女人的笑聲占據了。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就是瘸子。他幾乎是在這些女人們第一天抵達便領了一個回了家。沒有人知道他這個歲數的人在炕上能做什么,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許多人都知道瘸子幾乎一天換一個女人,重要的是瘸子的做法很快感染了其他的男人們,人們不無憧憬地說,這才是日子。當其他的男人們模仿著瘸子開始把女人一個一個領回家的時候,瘸子卻變了招數。他找到喜鵲張說,給我找個黃花大閨女,我給你五千。喜鵲張很快領來了一個,又領來了一個,在領來第六個的時候瘸子把五千塊錢塞到了她的手里。
瘸子結婚的時候彭老蒯沒去,聽去的人說新娘的爹媽比瘸子小二十多歲,拿著瘸子給的五萬塊錢彩禮笑得合不攏嘴,直叫好女婿好女婿。聽到這些,彭老蒯胃里就一陣陣惡心,就為死去的那個南方媳婦叫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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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老蒯倒背著手,牽著牛從村央的大路上慢騰騰地往西走。他知道人們在嘀咕他,得到了九十多萬元的賠償款買頭牛做啥?難不成還種地嗎?
彭老蒯知道這些錢他一輩子也花不完,可他就是想買頭牛,就是想到地里侍弄侍弄莊稼,那讓他感到踏實。
路過村小學的時候,彭老蒯頓了頓,牽著牛走了進去。這里沒人,沒學生也沒老師,空曠曠的。受災的那天夜里這個學校就死了,如今已經僵了,涼了。教室前面的操場上已經長滿了草,他把韁繩盤在牛角上,讓牛在院子里隨便找草吃,自己則趴在窗戶上向里瞧。教室里的桌椅被一層厚厚的土覆蓋著,墻角上掛滿了蜘蛛網,幾只肥胖的蜘蛛懶洋洋地掛在網上,不知道是死是活。在教室門口的草叢里,彭老蒯撿到了一支鋼筆,擦掉上面的泥土和銹漬能看清筆身上刻著的簡筆梅花和鳥,還有一個人的名字。他知道這鋼筆是楊老師的。楊老師是省城來的大學生,是自愿到望臺村支教的。為了這事兒,楊老師的女朋友都和他掰了。有一段時間楊老師情緒很低,有事沒事地拿著這支鋼筆看。彭老蒯知道,這鋼筆是他女朋友送的,那上面的名字就是他女朋友的名字。彭老蒯覺得望臺村對不起楊老師。
楊老師是好人,好人是不該死的,可他死了,彭老蒯想這真不公平。
彭老蒯聽人說楊老師本來是死不了的。那天夜里,他聽到了油井刺耳的呼嘯聲。那聲音很大,村里的人都聽到了,可他們不懂,他們不懂便沒在意,就繼續在炕上躺著,在屋子里貓著。楊老師也不懂,但他覺得不好,便穿上衣服躥了出去。沒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聞到了什么,但他沒逃,其實他應該逃的,向村外逃。可他跑進了村子,有人聽到他喊井噴,喊毒氣,喊逃命,沒有人知道井噴是啥,毒氣是啥,更沒有人逃命,好端端地睡著覺,為啥要逃命呢?楊老師便一家一家地拍門,人們知道楊老師的為人,就有人真的逃命,就有更多的人跟著逃命。有的人逃出去了,有的人慢些便死了,逃出去的人沒見到楊老師。油井被堵住后,人們在村央的大路上看到了他,他死了,眼鏡的玻璃都摔碎了,鏡架被人踩成了好幾截。聽到這里,彭老蒯就覺得心疼,就想楊老師真是個好人。
楊老師是城里人,按照戶口,他家賠償了三十多萬元。村里人便有了意見,涌進工作組的辦公室哄著鬧著也要三十萬,說都是爹娘養的,憑啥他的命就比我們的命值錢。這事兒鬧得挺大,上來勸說的干部有好幾個挨了打,窗戶也不知道被誰打碎了,玻璃撒了一地,扎了不少人的腳。
彭老蒯到場的時候鬧事兒的人群正聚在院子里推選代表,要和工作組的人談判,推選來推選去,誰都不愿意挑這個頭。這很有意思,起哄的時候都張牙舞爪的,到了正事兒上卻沒有人敢跳出來。彭老蒯覺得很丟人,很丟望臺村的人。他拖了張桌子爬上去,站在人群的頂上,揮舞著煙袋鍋:你們這些狗日的沒良心,楊老師為啥死的?
他這么一罵一問,底下的人就沒了聲。
他是為了救咱們這些人才死的!彭老蒯接著說,莫說三十萬,就是三百萬,三千萬也是應該的。人家一個大學生,不來咱們望臺村教孩子念書,能遭這么大的劫?鬧災的時候,他楊老師不挨家挨戶地叫,能丟自己的命?丟人啊,咱就是這樣對恩人的?都給我老老實實地滾回去,誰想再鬧也不打緊,先把我從這桌子上掀下來,反了你們了。
他這樣一說,鬧事的人就散了一大半,剩下的人見彭老蒯在這里橫著,也沒了招數,三三兩兩地走了。工作組的干部見彭老蒯三言兩語解了圍,涌過來道謝。彭老蒯沒理會,背了手挺了胸轉身走了。
這事兒收場后,望臺村的好些人看到他還低著頭,彭老蒯知道他們有些不好意思,人要臉、樹要皮,懂得羞恥就好。也有些人背地里罵他,比如彭瘸子,就到處嚷嚷說工作組給了彭老蒯好處。這話傳到彭老蒯耳朵里他沒生氣,倒呵呵地笑著讓人叫瘸子來理論理論,瘸子到底沒敢露面,就是在大街上碰到老蒯也遠遠躲著走。
后來,彭老蒯聽說楊老師的爹媽沒要那三十萬塊錢,說是兒子的賣命錢使著心酸,便把錢捐給了鄉里蓋學校。這學校當然也包括望臺村小學,但現在這學校荒著,空著,連個人影也沒有。村里的孩子有的死了,沒死的家里有了錢卻斷了上學的念頭。彭老蒯就覺得楊老師死得不值,就覺得望臺村更加對不起死去的楊老師。
離開學校彭老蒯并沒有回家,他把牛牽到了村西的楊樹林子。林子里到處是新添的墳,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密密麻麻,像雨后鉆出來的毛蘑菇。
彭老蒯走到自家的墳地拴了牛坐下來,這里埋著被那場災難奪去的他的媳婦、兒子、兒媳婦、孫女和沒出生的孫子。他確信是孫子,雖然沒出生,但從他知道兒媳婦懷孕的時候起他就確信是孫子。于是在算計著兒媳婦的預產期快到的時候,他叫兒子彭大發在工地上請了假趕回了望臺村。為此,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兒子。要不是自己逼著兒子走,大發就不會在那場災難中丟了性命。他斷送了兒子,也斷送了自家的香火。沒了香火,要錢有什么用呢?彭老蒯心里一陣陣揪著疼。
彭老蒯疼得還有兒媳婦肚子里的孫子。在領取賠償款的時候,鄉干部把他拉到一邊說,按理說你兒媳婦的孩子還沒生出來不能算是一個人頭,但鄉里考慮你的為人,做了大量工作,還是按人頭算,你可要知足,可要配合我們做好其他人的工作。
彭老蒯沒說話,一說到孫子他心里就難受。在簽字的時候,他不敢看上面的名目,看一眼心里就好像被針扎了一下,扎得鮮血直流。
彭老蒯在楊樹林子里抽了一袋煙。這里好安靜,沒有陌生女人浪浪的笑聲,沒有推銷員喋喋不休的吵鬧聲,沒有大車小車中型車的轟鳴聲。在這里,他能感到風含著水汽在樹間穿行,能感到泥土和光線,能聞到香。在村里,他是聞不到香的,到處都是尸體的臭味。而在這最接近尸體的地方,他卻感到空氣清新,渾身輕松。他甚至懷疑,那夜的毒氣并沒有散盡,或者說有另外一種毒氣重新在村里漫起來,這讓他不能很好地呼吸。因此,這片楊樹林子就成了彭老蒯最親近的地方,常常一個人來到這里,和地下的人說說話,聊聊天。
這里有親人,也有他從小玩大的朋友。彭老九就在左邊不遠的地方埋著,那土還鮮著,還冒著新土的香氣。老九這輩子不容易,爹娘死得早,老婆又是個病秧子,家里有點錢全都填了藥罐子,窮得兒子二十好幾了,連個媳婦都沒說上。老九是個真真正正的莊戶人,把心思全都撲在了地里。他莊稼侍弄得好,同樣的種子同樣的肥,他的收成總比別人多。老九也沒啥訣竅,就是仔細,就是把莊稼像爹像娘一樣伺候,人們經常能看到他坐在壟上對著莊稼念叨,還有的見到過他對著莊稼抹眼淚,仿佛半大的孩子在爹娘面前訴著委屈。老九不侍弄莊稼時,就到大路上拾糞,有時候沒帶糞筐糞叉,就伸出兩只手把糞捧起來捧到地里,一點也不糟蹋。老九的兒子叫平安,細皮嫩肉的像城里的孩子。平安話不多,但聰明,沒上過學卻能寫一手好字,算起賬來也是一把好手。前年老九的媳婦病倒了,平安就央求彭老蒯帶他到外面打工,說是掙點錢給娘看病。彭老蒯覺得這孩子孝敬,就把他帶到了深圳的建筑工地。平安確實聰明,沒干多久就成了老板的小跟班,成了老蒯和大發的領導。老蒯平時經常拿平安做例子教育大發,可他心里也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塊榆木疙瘩,心性和平安沒法比。他打心底替老九高興,覺得老九有了平安這孩子做依靠是天大的福氣。可誰想到老九沒這命,眼看日子快熬出頭了,卻也被那場災奪了性命。
老九是在路上死的,不像有的人死在炕上,光溜溜和媳婦纏著死在被窩里。有人描述老九死的樣子,他向前趴著,背上壓著病秧子媳婦,老九的兩只手死了還抱著媳婦的兩條腿,掰都掰不開。這樣一說,彭老蒯就知道老九是為了救媳婦死的,結果兩個人誰也沒能逃出去,“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這話對老九不合適。
前些日子,彭老蒯到老九家去過,他想問問平安是否還有出去打工的打算,也想給他說說修路的事。修路按理說是好事,可萬不能糟蹋莊稼,那莊稼是老九的命根子,是老九的爹和娘,就是修路也要先把爹和娘請回家后再修。
彭老蒯推門進去,見堂屋里擠滿了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吵吵嚷嚷很熱鬧。堂屋的正墻上掛著老九和他媳婦的畫像,畫像下擺了香案和牌位,但里面的香早就滅了冷了,擺放的果品也烏黑腐爛。香案前面擺了張四方桌子,圍著一圈人正在玩牌。平安在當中坐著,見老蒯進來叫了聲伯,就又低頭打牌去了。彭老蒯看了會兒,看不懂,只看到一沓沓錢在人們手里傳來傳去,就知道這是賭博。他喚了幾聲平安沒理會,便一生氣把桌子掀了,指著畫像瞪著平安罵,狗日的平安,你爹娘眼巴巴地看著,你狗日的敢耍錢,連莊稼都不要了。這時就有幾個生面相的小伙子惡狠狠地拽他。平安制止說這是我伯,沒你們的事兒。那幾個人便松了手,老蒯再繼續罵。平安垂著頭不搭腔,老蒯的罵聲像撞到了棉花套子,使不上半點力氣,也就沒了脾氣,無可奈何地走了。
望臺村招災后,許多人都耍上了錢,弄得村里烏煙瘴氣的。彭老蒯覺得有什么垮了,塌了,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砸得人心里慌慌的。現在坐在楊樹林子里,看著一座座新墳,彭老蒯倒覺得平靜了許多,也親切了許多,似乎這里才是真正的望臺村,這里才是原來的家。
彭老蒯牽著牛走出林子,見不遠的地方正在蓋樓。人們看到他紛紛打招呼,問,買頭牛做啥,咋不買臺車開開呢?彭老蒯沒答話,他心里氣,這氣是沒有緣由的。他看到這一夜間呼呼長出來的樓房就有些別扭,一邊是新墳,一邊是新磚新瓦新梁蓋的新樓,怎么看也不舒服,況且在墳與樓中間還散布著一些沒有被風吹遠的紙錢,讓他感到心里一陣陣發緊。
他牽著牛走到自家院門的時候,已經有五六個人等在那里,有站著的,也有在地上盤了腿坐著的,有男的,也有曬得紅黑紅黑的女的。這些人彭老蒯認識,那是他媳婦娘家的人,有他媳婦的兩個哥哥兩個嫂子,也有他媳婦舅家的表弟。
彭老蒯知道這些人是為什么來的,這幾天他已經招待了好幾撥這樣的親戚,有自己的親戚,也有兒媳婦娘家的親戚,有的親戚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他把牛拴在門口的樹上,把他們讓進了屋。彭老蒯坐在凳上,點了煙袋鍋,一口一口地抽,只抽煙不說話。他不需要說話,這時候他只要聽就可以了。于是,那些親戚們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說著說著就吵,無非是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比如他媳婦的爹娘死的早,是哥哥嫂子把她養大的,比如他媳婦小時候穿的衣服,都是她舅舅一家救濟的,等等等等。這些人因為誰的貢獻大的問題吵得很厲害,彭老蒯覺得很滑稽,他抬眼看看墻上媳婦的畫像,覺得媳婦的畫像竟有了羞愧的樣子。彭老蒯覺得對不起媳婦,一起過了大半輩子,他心里還一直想著順英,這事兒媳婦心里明鏡似的,卻不捅破這層窗戶紙,也就是因為如此,才有了他彭老蒯安安穩穩的日子。想到這里,彭老蒯決定要補償給媳婦的娘家,算是求一點心安吧。他磕了煙,清了清嗓子,說你們莫爭了,我給你們娘家八萬塊錢,你們回去商量一下怎么分,商量好了寫個字據,改天跟我到儲蓄所取錢,就莫再煩我了。彭老蒯這樣一說那些親戚們安靜了一會兒,隨后又嘀咕,問能不能再多給點,一條人命十八萬呢,咋就只給個零頭。彭老蒯說嫁出的閨女潑出的水,給你們八萬就不錯了,要是還不知足,這八萬也不給了,你們有本事就要我這條命吧。那些親戚們就不說話了,離開屋子回家商量去了。
晚上,彭老蒯隨便煮了些面吃。家里冷清清的,吃啥也沒胃口。他把牛牽到院子里,拍拍牛背讓牛臥了,自己搬了凳子在旁邊坐了,看天上明晃晃的月母。
月母還是那個月母,還散發著銀黃的光,鋪在樹葉上,柴垛上,水缸里,還像一把把碎碎的銀子。在彭老蒯的記憶里,月母總是這樣,一點沒見老,還和他小時候一樣年輕。在大災之前,望臺村也是這樣的,從小到大,彭老蒯沒看出望臺村有絲毫的變化,早晨的牛糞味,晚上的柴火香似乎從他小時候一直飄過來。人老了,村子卻沒老,那些味道也沒老,該腥的腥,該嗆的嗆。望臺村就像人身上長著的一塊沉默的癬,溫暖且有絲絲的癢。這癢也是不變的,彭老蒯小時候癢,老了也癢,就在右胯以下巴掌大點的地方,癢得讓人心安,讓人踏實。在深圳打工的時候,這癬有一段時間不癢了,彭老蒯覺得像丟了什么似的。可一回到望臺村,這癬又重新癢起來,還是那樣一根絲一根絲地癢,和小時候一樣。所以,彭老蒯喜歡望臺村,喜歡沒有絲毫變化的望臺村。
望臺村是什么時候變的呢?興許是村邊上來了打井的吧。彭老蒯不知道,那時候他在深圳,不在望臺村。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切都發生了。人死了,牛糞味、柴火香也死了,他身上那塊癬卻急躁地癢起來。這不是絲絲的癢溫暖的癢,是灼熱的癢煩亂的癢,癢得人心里靜不下來,癢得人夜里睡不著覺。這樣,連夢都變了,彭老蒯真是失望得很。
彭老蒯偎著牛心里舒服了些,這牛現在是望臺村唯一的一頭牛,這牛能給他帶來過去的味道嗎?
正想著,院門一開有人進來,走近了彭老蒯才看清是個女的。這女子年輕,比大發的媳婦還要年輕,也長得俊俏,比順英年輕的時候還要俊俏。只是這女子身上多了些什么,或者說少了些什么。彭老蒯說不清。
老板,晚上回不去了,在你這兒留一夜吧。
那咋成,孤男寡女的。
嘻嘻,女子笑著說,孤男寡女才好做事的。
彭老蒯就覺得臉上燒得慌。見老蒯沒說話,女子向前走了兩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五根指頭順順地捏。彭老蒯覺得那只手帶了電,把他渾身都電麻了,把他渾身的血都點著了,燒得他心里難受。這時候,牛“哞哞”叫著站起來,橫在彭老蒯和女人中間。彭老蒯一下子清醒過來,對女人說,去找別的人家吧,我老了,不中用了。說完,牽著牛向西屋的牛欄走去。女人走了,到院門口還掉頭說,老板,啥時候想了,找我啊,守著一堆錢不花,那不成傻逼了?傻逼這個詞被女子輕飄飄地吐出來,彭老蒯聽著覺得怪怪的。
3
早晨很早就有人敲門。
哐哐,哐哐,門被拍得山響。
一般來說,望臺村這樣拍門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彭永福。說實話,彭老蒯不喜歡彭永福。出事兒那夜,彭永福就在家里,他沒管老婆、兒媳婦和小孫女,一個人跑了出去,撿回了一條命。這樣說他很自私,自私這話不是彭老蒯說的,是彭永福在外打工的兒子說的。那天他們爺倆吵了起來,好險動了鋤頭。事后彭永福解釋說,當時他也蒙了,光知道跑了,就忘了家里還有別的人。等他想起來往回跑的時候,外面的警察拉著他不讓回去,他也沒辦法,最終斷送了老婆、兒媳婦和小孫女的性命。不過這樣的解釋他的兒子不認可,說那是孫女他才想不起來的,如果是孫子他就是丟了自己的命也不能不管的。這話彭老蒯相信,自從兒媳婦生了個女孩,彭永福就沒有過好臉色。
彭永福爺倆第二次發生爭吵也是當爹的錯。彭瘸子把女人領回家后,彭永福也呆不住了,照葫蘆畫瓢地也領回了一個白白胖胖的閨女。兒子一氣之下和彭永福分了賠償款,一個人到城里打工去了,臨走的時候說再也不認他這個爹了。彭永福倒無所謂,照樣和那胖閨女黏黏糊糊的。兒子的事兒也給他找了個借口,有親戚來要錢他就說錢都被兒子拿到城里了,愣是一個子也沒往外吐,弄得親戚們鬧了好幾天,把他家的鍋都砸了。
彭永福進了門就嚷嚷說,知道不,彭三寶瘋了?
咋瘋了?
鬼知道,反正是瘋了。
彭老蒯蹬上褲子跳下炕,和彭永福一起出了門。對彭老蒯來說,彭三寶是他們家的救命恩人。彭大發小時候在水渠邊玩,不小心掉進了渠里。當時,渠里水大,在地里干活的彭老蒯發現兒子消失后再跑到渠邊,大發已經被水沖得沒了蹤影。他沿著渠追了大半天,也沒能追到兒子,便號啕著回家叫人一起找。他前腳到家,彭三寶后腳就來了,背上背的正是彭大發。當時大發耷拉著手腳,在彭三寶的背上一蕩一蕩的,彭老蒯還以為兒子死了。可等他接過來才發現,大發只是睡熟了。彭三寶說他從集上回來,在下游的閘上看到水里沖下來一個人,就跳進水里撈了上來,撈上來一看竟是大發。他給大發控了控水,大發就醒了,身上一點傷也沒有,好得很。這樣,他就把大發背了回來。彭老蒯千恩萬謝,讓媳婦取了二十塊錢答謝,可彭三寶死活不要,濕漉漉地回了家。因為這件事,彭三寶那厲害的媳婦把他好一頓數落,連晚飯都沒讓吃,說三寶為了救人把從集上買的東西都泡壞了。這話傳到彭老蒯耳朵里,便叫媳婦把錢送了過去,又賠了些好話,彭三寶的媳婦才有了笑臉,才放過了彭三寶。
大發長大后愚愚囊囊,做事一根筋,全然沒有爹娘的靈氣,彭老蒯就懷疑兒子是被那場水把靈氣沖走了。但凡有點靈氣,那夜鬧災時,他也能跑出去。可他一手抱著閨女,一手挽著大肚子媳婦,背上還背著小腳的娘,結果誰也沒跑了,一塊死在了路上。想起這件事彭老蒯就罵兒子傻,但罵歸罵,心里還是疼得緊,在那個時候,換了他也是不能自己跑的,一個是娘,一個是媳婦,一個是閨女,都連著心,丟下誰能舍得呢?
那夜鬧災時,彭三寶也不在家,他讓媳婦支使到縣城去找娘家舅討活計了。可那娘家舅不認他這個窮親戚,連門都沒讓進,彭三寶怕媳婦罵他,在縣城的大街上溜達了一夜,結果卻保住了性命。
彭老蒯和彭永福趕到彭三寶家的時候,院子里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有兩個本村的,剩下的都是彭三寶的親戚,其中就有他媳婦在縣城的那個娘家舅。自從賠償款下來,這些人一直住在這里,鬧鬧哄哄的。前天彭老蒯來過,認識這些人,也曾勸彭三寶拿出點錢把這些人打發了算了。可彭三寶不答應,任憑彭老蒯怎么說,他只是坐在炕上搖頭。彭老蒯也沒辦法,自從有了賠償款,哪家不是親戚盈門,都一樣,誰有高招呢?
彭老蒯擠進去,見彭三寶依舊坐在炕上,兩手握著菜刀,懷里抱著個粗布口袋,哈哈哈哈地笑著。
彭老蒯問,咋回事?
那娘家舅說,這三寶子護錢護瘋了,不相信俺們這些血肉至親,也不相信銀行,一個人偷偷摸摸把錢用口袋裝了藏在了房梁上。昨下半夜,袋子從梁上掉下來,把俺們這些人嚇了一跳,不知道是啥鬼東西。俺們剛要撿,三寶就從炕上跳下來,一把把袋子搶在懷里,隨手抄起了菜刀,對著俺們嚷,說什么,誰要我的錢,我就要誰的命。你聽聽,為了錢連我這個舅都不認了,寒心啊。
彭老蒯沒理會那娘家舅,對著彭三寶說,三寶啊,我是老蒯啊。
彭三寶看了他一眼,舉起菜刀嚷嚷說,誰要我的錢,我要誰的命。說完看了看懷里的袋子,哈哈哈哈地大笑了兩聲。
彭三寶看來真的瘋了,以前說話都不敢高聲調的一個人,如今卻揮舞著菜刀,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彭老蒯被眼前的陣勢難住了,他讓彭永福到村里找幾個人,找一張網,再給鄉派出所打個電話。彭永福轉身出去了,彭老蒯看著一會兒笑一會兒罵的彭三寶,心里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彭三寶已經是這些日子里望臺村瘋了的第二個人了。第一個是彭大拿。彭大拿家里賠了三十多萬,這家伙覺得錢擱在儲蓄所不放心,覺得三十多萬元就那么一張折子不過癮,就自作聰明把錢都取了出來,用塑料布封了,在墻上打了門洞藏了進去,又在洞口貼了年畫。他覺得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但他瞞得過人,卻瞞不過老鼠。老鼠是最貪錢的,錢的香味在夜里能傳出去很遠,人聞不到,狗聞不到,老鼠卻能順著香味尋過來。結果沒幾天這錢就招來了老鼠,沒幾天錢就被老鼠啃得只剩下碎片了。彭大拿在家里的地上發現碎片的時候還沒很在意,他以為是風吹進來的,接著他在炕上也發現了碎片,在墻上發現了被咬壞的年畫。彭大拿就急了,撕開年畫往里掏,掏來掏去,錢沒掏著卻掏出了數也數不清的碎片。這些碎片花花綠綠,每一粒都是錢身上的鱗。而眼前只有鱗,沒有錢。彭大拿一下子瘋了,他吐著血,舉著鋤頭一下一下向墻上挖去,挖了一個洞,又挖了一個洞,挖了一堵墻,又挖了一堵墻。沒有人能拉住他,沒有人敢靠近他。就這樣,他一邊挖墻,一邊吐血,沒過多久就死了,瘋死了,累死了,吐血吐死了。
彭大拿這件事后,原先把錢藏在家里的人也偷偷跑到儲蓄所把錢換成了折子,人們怕老鼠,有了賊和強盜可以拼命,可有了老鼠卻是想拼命也沒處拼的。但彭三寶沒換,依舊把錢藏在家里,這個大膽的人啊,如今揮舞著菜刀,高聲笑著喊著,這個窩囊了一輩子、一輩子在媳婦面前低三下四的人,如今終于能夠痛痛快快地罵了。
過了一袋煙的工夫,彭永福帶著幾個人拿著網來了。又過了一袋煙的工夫,鄉派出所的人開著警車來了。彭老蒯向警察介紹了情況,又說了自己的想法,隨后叫人兩頭扯緊了網,向彭三寶身上兜過去。
彭三寶被警察捆好,連人帶錢塞進了車里,領頭的警察對彭三寶的親戚們說,你們商量一下,看誰當彭三寶的監護人,商量好了到派出所去一趟。說完,發動警車一溜煙走了。
彭老蒯他們也走了,只剩下彭三寶的親戚們為了監護人的事兒在院子里吵,吵著吵著彭老蒯他們就聽到了打斗聲,但他們誰都沒有回頭,那是別人的家事,他們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莊稼,莊稼。
莊稼是彭老蒯心里最大的一塊病。病能等幾天再治,藥能等幾天再吃,可這莊稼卻等不得,等不起。現在,玉米熟了,正眼睜睜地等著人們去收,去請。請回了玉米,還要把麥種請進地里。這樣,來年才有了盼頭。可現在,賠償款鬧得人們忘記了莊稼,忘記了莊稼的農民還是農民嗎?
帶著這塊心病,彭老蒯吃完了晌飯,套了牛車,一甩鞭子出了門。
望臺村的地不多,人均不到八分,而且零零散散,近的出村就是,遠的要跑出去好幾里。在這些地里,彭老九家的地侍弄得最好,四四方方,平平整整,只是離水渠遠點,每當灌溉時,彭老九要提前好幾天打溝子,起壟子,一旦接上了水,白天黑夜地不能離人,彭老九就白天黑夜地守在地里。有了這份心,他的莊稼就長得旺相,收的糧食,就比別人的多。可現在彭老九死了,留下個狗日的逆子平安,在爹娘的遺像前耍錢,真糟蹋了那些莊稼。
彭老蒯家的地遠,要翻過一道坡兒,拐過一道彎兒,穿過一片林。站在他家的地頭上,能看到順英安在照臺村的家。
過去,十八臺十八個村子,頂數望臺村窮,望臺村上百戶人家,頂數順英家的日子難過。這事兒孩子們不懂,他們照樣爬樹掏鳥窩、撒尿和泥彈子,照樣圍著村東的瘋寡婦唱:東家梁,西家房,瘋寡婦穿不起花衣裳;西家房,東家梁,瘋寡婦養不起苦翠娘……每當這時,瘋寡婦便跟著孩子們拍著巴掌一起唱:東家梁,西家房,瘋寡婦穿不起花衣裳;西家房,東家梁,瘋寡婦養不起苦翠娘……惹得孩子們前仰后合地笑。那時候,這成為村里的孩子們集體狂熱的游戲,起初家里的大人還擋著,時間久了,也就沒人再管了,都在忙活著填肚子,誰還有心思管一個瘋子和一群孩子呢?直到那天出了事。
那天,現在的彭老蒯那時的彭小蒯依舊和村里其他的孩子們圍著瘋寡婦唱,他們拍手,轉圈,大聲地笑,瘋寡婦也拍手,轉圈,大聲地笑。笑著笑著,瘋寡婦突然把順英搶在懷里,嘴里喊著苦翠、苦翠,然后抱起順英向村后的山坡上跑去。當時沒有大人在場,孩子們嚇傻了,等聽到了順英驚恐的哭聲,彭小蒯才領著伙伴們追了上去。他們追到了崖邊,見瘋寡婦抱著順英不停地說,苦翠莫怕,苦翠莫怕,娘在呢,娘在呢。孩子們不敢動了,怕瘋寡婦抱著順英跳下去。要知道,瘋寡婦就是因為閨女苦翠從這崖上掉下去摔死了才瘋的。小蒯喊,放下順英。伙伴們跟著喊,放下順英。瘋寡婦很迷惑,說,不給,她是苦翠。小蒯說,不,她是順英,她不是苦翠,苦翠早死了。伙伴們便跟著喊,她是順英,她不是苦翠,苦翠早死了。孩子們的喊聲連綿,瘋寡婦真的疑惑起來,扳著順英的小臉看,邊看邊說,你不是苦翠,苦翠呢,我的苦翠呢?苦翠掉到崖下摔死了。小蒯上前一步替順英回答。瘋寡婦明白了,丟下順英,一回頭跳了崖,邊跳還邊喊著苦翠的名字,那喊聲在過了許多年后還在小蒯的耳蝸里響,等小蒯變成了老蒯,那喊聲也沒有停止過。
那時順英被瘋寡婦嚇壞了,腳一落地就癱了下去。小蒯跑過去把她抱了起來,在伙伴們的簇擁下回到了村里。就是從這個時候起,他知道順英的身上很香。幾天后,他把這一發現告訴了順英,央求順英再讓他聞聞,順英依了他,并說啥時候想聞都行。以后的事兒順理成章,他們慢慢地大了,一直相好著。等到了歲數,老蒯就央求爹娘到順英家提親,結果順英爹娘沒答應,說孩子小,再等等吧。誰知道沒過多久順英就出了嫁。
順英嫁到照臺村的時候,彭老蒯就躲在自家的地頭上邊看邊哭。那時候他還是不更事的小伙子,不懂得壓著含著藏著掖著,聽著照臺村清清亮亮的嗩吶聲和噼噼啪啪的鞭炮聲,看著村頭上黑壓壓的嬉鬧的人群,他瘋狂地在自家的地里沖來沖去,殺來殺去,糟蹋了不少莊稼。莊稼有什么錯呢?那時候他不知道,他就是想殺,最終用胳膊砍倒了一根又一根的玉米,把胳膊殺出了血,才停了下來。因為這場殺,爹扇了他兩記耳光,罵他不知道莊稼金貴,娘在一邊不說話,只一個勁兒地抹眼淚。
自順英嫁到照臺村后,彭老蒯就有事沒事泡在地里,結婚前是這樣,結婚以后還是這樣。爹臨死的時候說,斷了那念想吧,和你媳婦兒好好過日子;娘臨死的時候說,娃都這么大了,該放下的就得放下了,有的事兒不能在心里拴一輩子。爹娘說的時候,彭老蒯順從地答應著,可末了,還是有活兒沒活兒地往地里跑。媳婦兒起初不在意,后來久了,聽了別人的閑話,也品出了一些味道。但媳婦不說開,不捅破,到死也沒提過順英一個字,只是老蒯下地的時候她也下,老蒯打草的時候她也打,形影不離的,倒給兩個人落了個恩愛的名聲。
彭老蒯和順英家的地緊挨著,他在地里經常能見到順英,兩人匆匆地看上一眼,竟看出了些心跳,尤其順英的丈夫病死以后,順英看他的眼神就更濃了,有時候甚至有些大膽,看得老蒯連著幾個晚上睡不好。大發長大成人后,媳婦兒放松了對老蒯的看管,老蒯老了,老了還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兒呢?這樣,老蒯有時候就能同順英說上幾句話,問她過得好嗎?問她孩子咋樣?說這些年你一個人帶個孩子,苦了你了。順英則說還好呢,又說那時候對不起老蒯,是爹娘逼著嫁的,想尋死都沒成呢。這樣,兩個人就越談越攏,越說越近了。后來,老蒯在自家的玉米地里抱住了順英,順英嗚嗚地哭,老蒯慌亂地撫著她的背。外面,風將玉米葉子吹得沙沙響,像無數的小蟲在爬。老蒯的身體里也有小蟲在爬,爬到腿上,爬到背上,爬到關節上,一直爬到心里。小蟲在老蒯身體里爬的時候,順英的兒子來了,他叫望貴,比大發大三歲,比大發高一截。望貴這小子真有勁兒,一拳就把老蒯打得撞斷了好幾根玉米。要不是順英抱著兒子的腰,老蒯那天可能真的跑不出自家的玉米地了。
彭老蒯擔心了好幾天,生怕望貴來村里鬧,損了他的名聲。他是一個多星期后才又下的地,又見到了順英,順英哭著說,望貴擋著呢,來生再見吧。這話嚇了老蒯一大跳,沒來由地想起了瘋寡婦跳的那個崖,心里便慌慌的。他看著順英遏制不住的淚水,聞著順英身體里飄出來的香,想,走吧,走得遠遠的,走到看不到人影,聞不到香味的地方去。他就是在這一刻決定外出打工的,之前有人約他,他心里掛著順英,都一一回絕了。彭老蒯讓順英莫多想,莫苦了自己,又說了自己的打算。順英說啥時候決定走了,我去車站送你,遠遠地看上一眼也好。老蒯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樹,說有了信兒,我就放在那棵樹的石頭底下。順英點了點頭,哭著走了。
望臺村遭了那么大的災,順英的娘家卻一個人也沒亡,順英的哥哥,順英的嫂子,順英哥哥的孩子全都跑了出去,一家人完完整整的。但如此也就沒有了賠償款,成了望臺村少有的窮戶。由此,全家平安的興奮并沒有持續多久,很快便因貧窮暗淡了下來。于是他們把地包了出去,一家人灰溜溜地到縣城打工了。聽說望貴因此很是埋怨了一些日子,怨自己沒有攤上家富親戚,一點油水也沒撈到。
彭老蒯來到地頭上,把套卸了,把牛拴了。
旁邊照臺村的莊稼已經收得差不多了,他見順英、望貴、望貴媳婦兒仨人正一捆捆地往外抱玉米秸。順英沒看到他,望貴也沒看到他,他看著自己原封沒動的莊稼突然有些自卑,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看家本事,對著厚得無法穿越的玉米林子竟然不知道如何下手。他想念過去,過去的時候,望臺村這邊的地也一定一片殺聲,望臺村和照臺村似乎比賽一樣,看誰的殺聲高,看誰的鐮刀快。而現在,望臺村的殺聲沒了,繼而響起的是麻將聲、撲克牌聲、色子的旋轉聲和女人的尖笑聲。這讓他在照臺村面前無法抬起頭來,這讓他愧對眼前的這些被他們冷落的玉米,以及更大的秋天。秋天是該忙碌的,是該殺聲四起的,是該拼命的。但現在,都被什么淹沒了。
在他發呆的時候,望貴不知道什么時候發現了他,并走了過來。
彭大爺,干啥呢?有那么多錢,還貪這些莊稼做啥啊?
望貴的態度讓彭老蒯很驚訝,他叫老蒯大爺,說話溫和,態度和藹。這和那個掄著拳頭的望貴相比有很大的偏差。
莊戶人呢,不要莊稼咋成?
這么大一片,一個人咋忙得過來,等我弄完了,來搭把手。
那咋成,那咋成,你們自家的地還沒弄利索呢,再說麥還沒種下,忙不過來的。
嗨,客氣啥,咱誰跟誰啊,你和俺娘的關系,十八臺哪個不知道,都是自家人呢。
望貴這么一說,彭老蒯的臉上就掛不住了,磕磕巴巴地說不出話來。那邊在地里干活兒的順英許是怕望貴難為老蒯,便喊望貴回去。望貴走的時候笑得很曖昧,讓老蒯心里一抽一抽的。望貴走后,老蒯見順英還在看著他,心里就有了些溫暖。剛剛望貴的話雖刺耳,但也說了些實話,這么一大片地,他自己是侍弄不過來的。現在望臺村有了錢,勞力卻少,人少不成事兒,沒人要錢干啥?!他琢磨,是得找幾個幫手了,可秋里誰都忙,到哪里找呢?他琢磨來琢磨去,一鍋子煙抽完了才想出了辦法,雇,雇人收秋。這法子說起來丟人,但總也是個辦法吧,總比把糧食瞎在地里的強。
這樣想著,他走進了順英家的地里。
來了?順英把一捆玉米秸抱進牛車里,抬眼看了看兒子,拍著衣裳問。
來了。老蒯頓了頓,磕磕巴巴地說,我,你看,那片地,我一個人……
彭大爺,有啥話就說,又不是外人。望貴扭過頭,笑嘻嘻地說。
彭老蒯和順英的臉上都有些發燒。
是不是要我幫忙啊,沒說的,只要俺娘點頭,我就去搭把手。
不,不是。老蒯更加磕巴了,我,你看,你這里也挺忙,我是想,雇,雇幾個人。
雇人收秋?順英放下臉,彎腰抱起了一捆玉米秸,不咸不淡地說,是啊,你現在有錢了,是大老板了,可不得雇人嗎?
望貴一聽,倒來了興趣,問,咋個價錢?
五,五十吧,就不知道有沒有人干。順英的幾句話說得老蒯心里很不是滋味。
咋沒人,回頭我給你找,明天就開始干,完了事你把錢給我,我來發。望貴很痛快地說。
要你多事?咱自家的活兒還沒干完呢。順英沖著望貴說。
望貴嘻嘻一笑,又不是外人,彭大爺家的事兒,我這個當侄子的還能不用心?
看兒子沒正形,順英一生氣走了。望著順英的背影,老蒯有些后悔,尋思一定找個機會解釋解釋。
這樣,雇人收秋的事兒就定了下來,彭老蒯又套了牛車,晃晃悠悠地回了村,一路上耳朵眼兒里都是順英那句不咸不淡的話,腦子里都是順英氣呼呼的面孔。他們倆從小就相好,彭老蒯從沒見順英發過火,挖苦過人。可今天這是咋了呢?
4
望臺村的早晨靜得讓人擔心。雞在那一夜都死光了,沒有了雞叫的早晨是無法把人從睡夢中拎著耳朵叫醒的。所以,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在大街上喊了許多聲后,也沒有人開門出去看看怎么回事。興許有人聽到了他們的叫喊,但沒有人在意,人們晚上太忙碌了,忙碌得對白天的事情都沒有啥興趣了。
彭老蒯是在那個男人和女人趴在窗戶上狠叫了兩聲后才醒過來的。昨晚他想了一夜的順英,也順便想了想望貴,他想不明白這娘倆的態度,直到睡進夢里也沒想明白。在夢里,他聽順英說望臺村正浸泡在毒氣里,所有的人都會被這毒氣變成怪物。順英很著急,急著讓老蒯逃出去,說再不逃就晚了。老蒯捂著鼻子向外跑,周圍無數的怪物想抓住他。他跑啊跑,終于跑出了村子。他松了一口氣,這時望貴沖過來,猛地一拳,老蒯飛起來,又飛回了村子中央的大街上。他想站起來,可晚了,他的四肢收縮,身體膨脹,變成了一個球形的巨大怪物,并不受控制地飄了起來,飄進了灰暗潮濕的毒氣深處。
這時,窗前響起男人和女人的叫喊聲。
推門進來的兩個人彭老蒯叫不上名字,但知道是彭學問家的親戚。鬧災的時候,彭學問兩口子都死了,就活下來一個九歲的閨女,叫春兒。彭老蒯不知道那夜彭學問一家到底發生了什么,搞不清為啥小孩子反而活了下來,兩個大人倒一起丟了性命。一夜之間春兒變成了孤兒,這樣強大的打擊在人們的想象里一定無法承受,但春兒這孩子不同。爹娘出殯的那天,春兒連一滴眼淚都沒掉,其實也不僅僅是淚,她甚至沒說一句話,要知道過去這孩子是愛說愛笑愛唱愛跳的。她不說話,也不哭,只緊緊地抱著一個掉了一條腿的布娃娃。這娃娃是她爹趕集的時候撿來的,是望臺村所有孩子的唯一的一個布娃娃。當時有人看不下去,想讓春兒哭幾聲,叫幾聲,他們把春兒的布娃娃搶了過來,扔在棺材前,另有人抱緊了春兒,說,春兒,你哭,你叫爹叫娘,就給你娃娃。春兒掙扎著,但還是沒有哭也沒有叫,反而咬了抱她的那人的手沖了出去搶到了娃娃。于是,人們說這孩子怕是傻了,怕是招了邪了。
彭老蒯很煩彭學問家的親戚。辦喪事兒的時候,人們專門找了他的這些親戚,可這些親戚一怕讓他們出錢,二怕要負擔春兒這個累贅,到出殯的那天一個也沒有來。后來賠償款下來,春兒是孩子,錢先由鄉里保管,說找到了監護人再轉交。這些親戚們一聽到這消息,立馬蒼蠅般地圍攏了過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齊上陣。這家的姨說,俺倆小子就缺個閨女,早前就和學問兩口子商量說把春兒過繼過來,正打算辦呢;那家的舅說,俺閨女和春兒差不多大,正好做個伴兒,也省得春兒孤單不是;這家的姑說,春兒打小俺就稀罕,到了俺家,俺就當菩薩奉著,到頭來考個大學嫁個好人家,也對得起俺那死去的哥;那家叔說,俺不看中錢,俺就是圖春兒這孩子機靈,死了那么多人,這孩子活了下來,不機靈能這樣……這些親戚們從村里吵到鄉里,又從鄉里吵回村里,先是吵,后是罵,然后就動手開始廝打,打得天昏地暗,仿佛多大的仇似的。后來,他們打累了,罵夠了,就在學問家里泡上了,有了打持久戰的意思。老蒯曾經去過,看過那里的形勢,屋子里滿滿當當的,有的從家里帶了米,有的從家里帶了面,你生火,我做飯,白天各吃各的,晚上在地下鋪個席,各做各的金錢夢。而春兒還是像以前一樣,懷里抱著布娃娃,不說,不鬧,不哭,不笑,一個人坐在炕上,對這些親戚們的表演一點觀賞的意思也沒有。
起初,彭老蒯怕春兒受委屈,吃不上,睡不上。他去了幾次,見那些親戚們怎么吵,怎么打,對春兒卻好得很,做了東西都往春兒的眼前擺,到了晚上都爭著給春兒鋪炕,有時候為了這點權力,竟不惜打得眼也青了,嘴也腫了,頭發也掉了。看到這些,老蒯放心了不少,所以對兩個親戚一大早火燒火燎地闖進來,就有點摸不著頭腦。
春兒跑了!那一男一女一進門就說。
跑了?咋跑的?
誰知道咋跑的?早晨我們一睜眼,炕上就沒人。
娃娃呢?
啥娃娃?
春兒抱的那個布娃娃啊,缺了條腿的那個?
也沒了。
不是你們哪家親戚把春兒偷著抱走了吧?
那一男一女聽彭老蒯這么說立時一愣,沒等老蒯反應過來,便你扯我我扯你掉頭跑了。
彭老蒯覺得這事兒蹊蹺,也跟了出去,趕到了學問家。學問家里已經打成了一鍋粥,你指責我偷了春兒,我指責你偷了春兒,場面亂得不可控制。
都別打了!!彭老蒯站在門口吆喝了一嗓子。他在順英和望貴面前調門兒高不起來,在望臺村,他的自信心還是有的。隨著這一聲喊,學問家的親戚們平靜了下來。
你們跟我說實話,有誰抱走了春兒沒有?
彭老蒯這么一問,人群里又唧唧喳喳起來。
彭老蒯一擺手說,實話告訴你們,即使你們中有人抱走了春兒也沒用,監護權懂嗎?見不到春兒全是屁話,不但要春兒在場,你們這些親戚們也都得在場才成,那得上邊一家一家地調查才成,得簽字畫押,要不然,偷了春兒也沒用,不但沒用,還得坐牢,吃官司。彭老蒯說這些話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鄉干部,其實他也不懂監護權,在他的理解中,監護權就是給春兒再找個爹娘,既然是找爹娘,那就不能偷,不能搶,偷了搶了就得坐牢吃官司。
在來之前,彭老蒯確信一定是這些親戚們有誰偷走了春兒,所以,他不著急。他邊說邊觀察每一個人的表情,想從中找到春兒的下落。但很快,他失望了,他因這種失望而焦急起來。從這些親戚的表情中,他知道,春兒真的丟了。于是,他讓親戚們分頭去找,自己則跑到村里挨家挨戶地叫人,不管人們愿不愿意,都走出家門四處找了起來。這樣,望臺村在大災之后第一次集體行動,是為了一個叫春兒的女孩。
春兒丟了,真丟了。人們翻遍了四周的田地、林子和山坡,都沒找到春兒的影子。在找春兒的這些人中,彭學問家的親戚們是最積極的、最認真的,因為這些人知道找到了春兒意味著什么。至于村里其他的人,彭老蒯則覺出了一種極冷的應付。他想不通如今的人都怎么了。過去,別說是丟了個孩子,就是丟了頭牛丟了只羊村里人也能把方圓幾里的犄角旮旯翻個底兒朝天。而現在,人們在一條人命面前走著過場。難道是因為那個災難他們見到的死人多了,麻木了?還是因為別的什么?彭老蒯想不通,只覺得心里一陣陣發冷。
春兒丟了,彭老蒯想象不出這個九歲的孩子和她的布娃娃如今藏在什么地方。她在和人們玩藏貓貓兒嗎?過去這孩子是很喜歡藏貓貓兒的,一有空就纏著學問兩口子陪她玩。那時候她愛說愛笑愛唱愛跳,說長大了要當歌唱家當明星。望臺村的那場災,不但奪了她爹娘的性命,也把春兒的魂奪走了,這朵鮮亮的花變成塑料花了,不說、不鬧、不哭、不笑,只有看到那個缺了條腿的布娃娃時,她的眼睛深處才能有點暖色。彭老蒯想不通,他們這些大活人難道還不如一個缺了條腿的布娃娃嗎?
彭老蒯心里發冷,沒由頭地想到了另一個女孩子———苦翠。
春兒丟了,學問家的親戚們情緒很激動,不知道春兒沒了,那些賠償款怎么辦。他們吵吵著往鄉里走去,像群嗡嗡叫的蒼蠅。
春兒的事兒讓彭老蒯心里很難受,連著打了幾個噴嚏,身上立時起了層雞皮疙瘩,仿佛感冒了一般,一陣陣地發冷。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感冒了,已經忘記了這世界上還有感冒這檔子事兒。他自己心里清楚,好端端地怎么會感冒呢?他沒有感冒,只是被村子里的某種氣味嗆得難受。這樣,彭老蒯套了牛車出了村,翻過一道坡兒后才舒坦了些。
前面有一片青草,這節氣里,難得這草還能青還能嫩,像逆著日子往回長,看著讓人稀罕。他讓牛停了,卸了套,把牛牽到草里,讓它自由地啃,自己則在草里坐下來,抽出煙袋鍋,一口一口地往肺里嘬。嘬了一會兒后,他覺得有啥地方不對勁兒,仔細想想,又想不起什么。
不遠處,一條河彎曲過來,水面上懶洋洋地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花,不知道從哪兒沖過來的。他仔細地梳理著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毒氣、死尸、哭、賠償、空空的學校、墳、樓房、遺像、耍錢、女人、喜事、莊稼、瘋子,仔細地想著這些日子里的人,死去的家人、楊老師、老九、春兒的爹娘,活著的平安、瘸子、彭永福,瘋死的彭大拿和沒瘋死的彭三寶,抱著布娃娃的春兒,那些密密麻麻的親戚,忙碌的喜鵲張,還有順英,望貴。這些人這些事兒隨著彭老蒯的煙吧嗒吧嗒一個一個地跳出來,各說各的話,鬧哄哄的,鬧得讓人安穩不下來。彭老蒯想不明白,那場災難后望臺村還是望臺村嗎?自己還是自己嗎?
這樣一問,彭老蒯就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就知道哪個地方不對勁了。地里的莊稼還沒收,他竟閑著心坐在這里吧嗒吧嗒地抽煙,這樣的自己怎樣還是自己呢?過去,這個時節人心是閑不得的,莫說閑,就是喘口氣也得緊趕著,生怕耽誤了什么似的。那時候,人人都得做出拼命的架勢,跟莊稼拼,跟老天爺拼,跟日頭拼,拼倒了玉米,拼翻了土地,拼散了麥子,拼得天底下的大地整個翻了個身。那時候,學校里的老師學生放了假拼,外出打工的人請了假拼,十八臺的男女老少都在拼,哪還能坐在這里吧嗒吧嗒地抽煙呢?彭老蒯想自己變了,變得不是自己了,就像夢里順英說的那樣,自己也被毒氣毒了,毒得不是自己了。莫說人,就是草也不是草了,腚下面的草還青著嫩著,像逆著日子往回長,今天小媳婦,明天大閨女,日子整個顛倒了。還有那牛,這時節的牛哪還能這樣干干凈凈,哪還能啃一口抬一下頭地悠悠閑閑地吃,連反芻都不用了。
這樣想著,彭老蒯立即手掌撐地爬起來,掌心里溫溫的,熱熱的,仿佛這地下埋著一團不停燃燒的火。
半路上,他遇到了望貴。望貴老遠就揚著胳膊,一口一個彭大爺地喊。不知道為什么,望貴這樣喊彭老蒯總覺得有些心虛。
彭大爺,是去地里吧?
嗯,我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我看您老是不放心吧,望貴笑著說,我正想去找你呢。
咋?沒人干?
不是不是,人有的是,正干得紅火呢,只是……
只是啥,有難處就說,不行再加點錢也成。彭老蒯說完這句話,覺得自己真的變成老板樣子了,他有些警覺,為自己口氣的變化而很不自在。
不是錢的事兒,你知道我娘,她那脾氣……
順英咋了?
也沒咋,就是不太歡喜,對我愛搭不理的,老念叨,說人有了錢就變了,就變得不是自己了,念叨來念叨去,連飯也吃不下。
聽了望貴的話,彭老蒯沒言語,他心里很亂,在亂里面還有一點點的酸。
望貴接著說,彭大爺,你看這樣子成不成,你和我娘也是老相識了,又都單著身,心里咋想的我們這些做小輩的都知道,她怕你有了錢變心,我看你不如去掏掏心窩子,興許她就高興了,我們做小輩的也支持,你們老了老了也有了個依靠,都美滿呢。
望貴的話讓彭老蒯吃驚不小,他甚至懷疑這還是那個揮舞著拳頭沖過來的望貴嗎?是啥讓他想開了的呢?說實話,彭老蒯心里一直想著順英,想了大半輩子,過去有順英的丈夫、自己的媳婦在那里擋著,他只能暗暗地想,現在那兩個苦命的人都不在了,他就敢明明白白地想了。可想歸想,還不敢說出來,他怕,怕望貴兇神惡煞的拳頭,也怕自己媳婦墳上的土還沒有干,說出來會遭報應。老人說墳上的土沒曬干就談婚論嫁是不吉利的,可在望臺村這些日子里有多少喜事在忙著張羅呢?又有誰等著墳上的土完全曬干呢?如今,望貴的拳頭突然變成了歡迎的手掌,彭老蒯倒有些迷惑了,他不知道該為這樣的一種變化歡欣跳躍,還是該別的什么。他說不清,想不透,一時間頓在那里。
見彭老蒯沒說話,望貴怪怪地問,你不會也想娶個大閨女吧?那能好好過日子,還不是沖著錢去的。
哪里哪里,我哪里有那混賬想法。
沒有最好,要不然吃虧上當的是你,到頭來綠帽子也戴了,錢也沒了,到哪里買后悔藥去?望貴見彭老蒯沒有表態心里有些不悅,說話的口氣也變得硬朗起來,彭大爺,話我是說到了,怎么想怎么做是你的事兒,可不能怨我這當小輩的不孝順,攔著你們。
說完,望貴轉身走了,看著他的背影,彭老蒯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沒有了去地里看看的心思,便掉轉牛車,往家走去。
晚上,喜鵲張撲棱著翅膀闖了進來,一進院子門就一連串地喊著,累死了,累死了,老蒯,快給我口水喝。自她保媒把順英嫁到照臺村后,她很少登彭老蒯家的門,即使來了,也有些收斂,全然不會像今天這般毫不見外地隨意。
彭老蒯給她扯了把凳子,倒了杯水。水熱,喜鵲張等不及,自己跑到水缸前拿起舀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半舀子涼水,灌完了一屁股在凳子上,又把凳子向前拖了拖,貼近了彭老蒯說,知道姐為啥來不?
還能為啥,我可沒心娶啥大閨女,作不起那孽,享不了那福。
瞧你說的,當姐的能不知道你的心思,有了大閨女也不敢往你這兒領。可話說回來了,你老蒯可真是個死腦筋,放著送上門來的黃花閨女不要,心里還惦記著舊情兒。不過,當姐的佩服,這說明啥?說明咱老蒯兄弟專一。
啥舊情兒,可莫胡說。
順英唄,你老蒯這多年的心思,十八臺誰不知道?
一提到順英,彭老蒯不說話了,耷拉了頭,不再看喜鵲張。
喜鵲張挺了挺身子,接著說,我知道兄弟為順英的事兒怨我,可我有啥法子,那是人家順英爹娘的意思,說是用閨女給兒子換親,主家兒都瞄好了,我頂多也就跑個腿,結果惹得兄弟怨了我一輩子,我冤不冤啊。
冤不冤的都過去了,還提它做啥?
咋能不提,你老蒯心里的疙瘩解不開,當姐的也不安心不是?這事兒過去不能提,過去你有家,她也有家,隔著千山萬水,不敢提,也不能提。現在成了,她寡婦一個,你光棍兒一根,順理成章了不是?只要你老蒯有心,姐給你提去,全當姐給你倆賠個不是,連跑腿錢都免了。
都這把歲數了,再提該讓孩子們笑話了。
笑話啥,許他年輕人放火,就不許咱上了歲數的人點燈,到哪兒也說不出這個理兒去。喜鵲張說著向前貼了貼臉,神神秘秘地問,知道這事兒誰提的?
誰?
望貴。
望貴?!雖然早有預感,可當這名字從喜鵲張的嘴巴里蹦出來的時候,彭老蒯還是有點突然。
可不是咋的,這孩子孝順,知道他娘心里咋想的。望貴這邊不攔著,這事兒就八九不離十了。我從年輕那會兒就給人牽紅線、做大媒,還從沒見過這么開明的孩子,別說十八臺,就是外頭那些吃公家糧的,你打聽打聽,有幾個孩子給自己的爹娘提紅媒,有了望貴這樣的孝心,你到頭來也有了個依靠不是?
彭老蒯不說話了,沒點頭也沒搖頭,喜鵲張說不搖頭就算答應了,說順英那邊的事兒憑她去說,讓老蒯等好信兒,說完一步三搖地走了。
本來,彭老蒯做夢都想和順英過在一起,在一個鍋里吃飯,在一個炕上睡覺,點一盞燈,耕一塊地。這夢他做了大半輩子,現在這夢就快成真了,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而有些忐忑。他打死也想不到讓這夢成真的人會是望貴,望貴曾是他和順英中間的一座無法翻越的大山,如今,這山卻變成了一座橋,這變化太突然,突然得讓人不安。彭老蒯不知道喜鵲張說了這件事后順英會怎么想,對兒子這樣突然的變化能不能接受得了。他想,該找個機會和順英聊一聊,探聽探聽順英的心思,這是兩個人的事兒,不商量咋成?打定了這主意,彭老蒯就一心盼著日頭早點從村東的水渠里爬出來,他在炕上翻來翻去,一整夜連點困的意思都沒有。
5
天剛剛蒙蒙亮的時候,彭老蒯就鎖了門,離開了望臺村。他沒有牽牛,而是步行去的。走在路上,一枚鮮鮮的大太陽濕淋淋地彈出來,照得腳下的土路、路兩邊的田、田上面的天都年輕了不少。彭老蒯覺得自己也年輕了不少,心跳得很有勁兒,撲通,撲通,像是被重錘擂響的鼓。
他翻過一道坡兒,拐過一道彎兒,穿過一片林,就看到了自家的玉米,玉米大部分已經被放倒了,對此,他很滿意。對面順英家的地里沒人,彭老蒯覺得很奇怪,按理說這時候人們都在拼著,地里咋連個人影都沒有呢?他一邊琢磨一邊向照臺村走去。
順英家就在村頭上,繞過一棵粗大的垂柳,就能看到她家的院子。這個院子彭老蒯只是遠遠地望過,從沒有到跟前來過。現在站在院子邊上,他能聽到村子里狗的叫聲,能看到院子里四處覓食的雞,能聞到還沒有散盡的柴火的香氣,心里便溫暖,便親近,便感動,便羨慕,覺得這才是村的樣子。過去望臺村也這樣,可現在變了,一點生機都沒有,有的只是煩亂。望臺村被毒氣奪走了,奪走了命,也奪走了魂。
順英不在院子里,望貴媳婦蹲在地上彎腰拿著一塊半頭磚打磨著鐵鍬上的泥銹,望貴則立在院子中央,雙手掐腰,向屋里高聲斥責著:……我看你就是自私,一點不為我們這些當小輩兒的著想,管你吃,管你喝,你啥時候管過我們的死活,年輕的時候不檢點,老了老了也糊涂,錢有啥不好,告訴你,這事兒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我看俺爹活著的時候打你打少了,毛病!!
望貴媳婦兒也抬頭幫腔說,可不咋的,又不是啥丟人的事兒,總比偷偷摸摸兒鉆人家莊稼地的強,喜鵲張那邊望貴把媒錢都付了,足足八千呢,到頭兒來誰能想到在你這里卡了殼,望貴也是為你好,難不成還坑你咋地?!
望貴接茬說:俺們也不廢話了,這家還是我說了算,等過了秋就把你嫁過去,不信你能反了天。
很顯然,望貴兩口子訓斥的人是他們的娘順英。彭老蒯聽不下去了,推開院門闖了進去。望貴見到彭老蒯臉上立即堆了笑,說,彭大爺來的正好,俺正和俺娘盤算你老倆的事兒呢。彭老蒯沒理望貴,徑直走進屋里,望貴急忙跟了進去。
早晨的光進不來,屋里有些灰暗。順英半坐在炕沿上,不停地啜泣著,淚水填平了滿臉的溝壑。這是彭老蒯第一次走進這間屋子,第一次在這間屋子里見到順英。那年,順英被抬到這里時還是個梳著長辮子的姑娘,現在她老了,鬢角的頭發已經白了。彭老蒯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一陣一陣地疼。他一點遲疑也沒有,上前就拉住了順英的手,像年輕的時候那樣。
走,跟我走。彭老蒯堅定地說。
順英搖著頭,向后墜著身子。望貴在身后搭茬說,娘,彭大爺稀罕你,嫁過去算了。
聽了這話,彭老蒯松了手,扭頭對望貴說,你先出去,我有話跟你娘說。
望貴乖乖地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們倆人,多少年來,他們都夢想著有這么一天,現在真的有了,卻沒有了想象中的甜蜜。
順英,剛剛在外邊,望貴的話我都聽到了,這些年苦了你了。彭老蒯靠著順英坐了,重新把順英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苦啥啊,都過來了。順英也平靜了下來,雖然臉上還掛著淚珠,但已經不再啜泣了。
昨天喜鵲張找我提了,我想聽聽你的意思。
你呢,你咋想的?
我咋想的你不知道?我做夢都想把你娶過去。
你真不知道望貴的想法?
他不就是貪點錢嗎?孩子們窮怕了,貪點錢也沒啥。
我就是想不通,當姑娘那會兒,俺爹娘為了給俺哥換親,硬生生地拆散了咱倆,把我嫁到了照臺,現在老了,兒子為了錢,又逼著往回嫁,你說,我啥時候做過自個的主兒,到頭來,都是為了人家,我冤屈啊。順英說著,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彭老蒯憐惜地摟過順英的肩,緩緩地說,我知道你有一肚子冤屈,知道你心氣兒高,可咱倆都等不起了,都入土大半截了,你不能讓我空等一輩子啊。
我是怕嫁了你就坑了你,你不知道望貴的想法,他可不是要一點半點,這孩子狠著呢,到頭兒來你用一家子的命換來的錢,都得讓他貪了去。
他再狠能狠到哪兒去,大不了多給他點,咱倆多少留點就夠了。你嫁過去咱倆單過,過一年也是福分不是?
順英還想說啥,彭老蒯沒給她機會,高聲吆喝望貴進來。這樣,他和順英的事兒就這樣定下了。望貴很高興,彭老蒯走的時候,他一直送出去很遠,并答應老蒯把順英伺候好了。那樣子,倒真像一個聽話的兒子。
定下了和順英的事兒彭老蒯一身的輕松,到家門口的時候,見到自己那些來要錢的親戚們態度也和藹了許多。他問他們都商量好了,他們說商量好了,并把簽了字的分配協議拿出來給老蒯看。彭老蒯對協議不感興趣,怎么分也是八萬塊錢,跟他老蒯有什么關系呢?他沒進家門就帶著親戚們到了鄉里的儲蓄所,讓他們打了收條,取了錢給了他們。親戚們高高興興地走了,彭老蒯又卸下了一樁心事。
彭老蒯沒在鄉里多留,買了一瓶酒,切了半斤豬頭肉就往回趕。家里出事后,他還沒喝過酒沒吃過肉,現在他心情不錯,就有了喝酒的念頭。
望臺村里很熱鬧,離得老遠他就聽到了尖銳的警笛聲,這聲音很刺耳,把人扯得緊繃繃的。彭老蒯不知道出了啥事兒,急忙進了村,見大街上站了些人,都一問三不知地豎著耳朵聽。這時,大喇叭里有人用很粗的嗓子喊話,叫人們都到村小學的操場上去看公審大會。公審大會?這可是個新鮮玩意兒,在望臺村還是頭一遭,人們于是放下手里的牌,松開抱在懷里的大閨女,紛紛走出家門向村小學涌去。
昔日孩子們讀書的地方如今被許多警車許多拿著槍的警察包圍著,彭老蒯到的時候操場上已經聚集了許多人,有村里活下來的人,也有外來的擁有陌生面孔的人,甚至有那些死去的人的亡靈。公審大會,這百年難得一見的盛事在吸引著活人的同時,也吸引著這些不太安分的鬼魂。彭老蒯同他們一一點頭,楊老師面色沉重,在一間間教室里飛來飛去,想找到一兩個學生,彭老蒯說,莫找了,都走了,有了錢誰還讀書呢,楊老師就癱在了地上,薄得像一張紙;彭老九躬著身子,像拉著一副犁,彭老蒯覺得他蒼老了許多,看他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就安慰說,別說了老九,我知道,莊稼是吧,以后沒莊稼了,你的地修路了,修柏油馬路,能跑小汽車的那種,彭老九聽到這話哆嗦起來,哭得昏天黑地的,彭老蒯怎么勸也勸不住;彭學問還是那樣,文質彬彬的,像趕考的秀才,他在人群里找,扳過這個人的臉看看,扳過那個人的臉看看,越找越心急,灰灰的臉上竟有了些煞氣,彭老蒯拉住他說,春兒丟了,找不見了,彭學問嘭的一聲跳起來,跳到了屋頂上,狂叫著飛走了;自己的媳婦走過來,哀哀怨怨的,扯彭老蒯的袖子,老蒯心里酸,低聲說,我和順英的事兒你別怨我,順英的命也苦,等她過來,我們倆一起去給你燒紙,聽了這話,他媳婦轉身飄走了,一會兒就消失在了人群里,不見了。彭老蒯還見到了許許多多故去的人,他同他們說話,打招呼。當然,這些話是在心里說的,那些活著的人是聽不到的。
主席臺上的高音喇叭響了,人群和鬼群開始騷動,隨著一句有力的喊聲,主席臺一側的警車上押下來兩個人,彭大胡子和彭大胡子的媳婦。這兩個人望臺村的人和鬼都認識,活著認識,死了也認識,燒成了灰認識,剁成了肉醬也認識。
他們終于等來了報應。
彭大胡子長得五大三粗的,卻是個手藝人,這手藝是騸豬,是祖上傳下來的。彭大胡子拿捏得好,刀快,心也快,騸得麻利、干凈,經他騸的豬個個膘肥體壯,在十八臺沒有不認識他的,都恭恭敬敬地叫他一把刀師傅。憑著這手藝,彭大胡子的日子就比別人過得殷實,平日里喝點小酒,哼點小曲,很是滋潤。但人都有不順心的事兒,彭大胡子不順心的事兒在香火上,他媳婦兒腚大胯寬,看著像是個旺子的樣兒,可誰承想一連兩胎生的都是閨女。彭大胡子酒喝不下去了,曲兒哼不出來了,整天唉聲嘆氣、愁眉苦臉的。為了這事兒,彭老蒯曾經勸他想開點。可彭大胡子不認命,頂著挨罰的危險,又在媳婦兒肚子里埋下了種。這種好,發芽、拔節、抽穗,到生下來一看,果然是個帶把兒的。彭大胡子一塊石頭落了地,雖然罰了個傾家蕩產,但心里痛快,酒喝不起了,曲兒卻哼得越來越響亮。沒過幾年,他的曲兒卻哼不出來了,原因是這個帶把的兒子有殘疾,三四歲了還不會說話不會走,渾身軟綿綿的沒骨頭,連坐都坐不住。本來彭大胡子兩口子還抱著絲希望,以為孩子發得晚,興許再過上幾年就沒事兒了。可兩年過去了,四年過去了,孩子長到了二十啷當歲,依然不會說話不會走,吃喝拉撒全都在炕上,成了徹頭徹尾的癱子。對于這件事,村里就有了不好聽的說法,說彭大胡子干的就是斷子絕孫的活兒,這是報應。這話傳到彭大胡子耳朵里扎人得很,他拿著刀跑到村央的大街上罵,說要是查出是誰爛嚼舌頭,就一刀騸了他。
那時候彭老蒯覺得彭大胡子兩口子很不容易,兩個閨女嫁出去了,像潑出去的水,指望不得。老兩口獨自拉扯著癱兒子,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一拉扯就拉扯了二十多年,不離不棄的,也算仁義。
聽人說,鬧災的那天夜里,彭大胡子兩口子聽到了動靜就動了私心,手拉著手跑了出去,獨把癱瘓的兒子丟在了炕上。等他們回來后以為兒子死了,推了推,搡了搡,竟發現兒子活得好好的。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這事兒當時在村里傳得很神,沒有人不知道的。沒過幾天,上面就派人來說要賠償,讓每家每戶上報死亡人數和家禽畜生的死亡數目,說是要核查。有人在交表的時候,發現彭大胡子家的表上填的是死亡一人,就覺得奇怪,說這表填錯了,他家沒死人。上面的人很重視,便叫人去調查,調查的人來一看,彭大胡子沒說謊,他兒子的確死了,死尸還躺在床上。村里的人雖然覺得奇怪,但那時候大家各忙各的,誰也顧不上搭理彭大胡子家的事兒。
本來這就完結了,剩下的該賠多少賠多少。沒想到,第二天就來了些警察,把彭大胡子兩口子都抓走了,還帶走了他們兒子的尸體。這一走彭大胡子兩口子就沒再回來。有消息說他兒子當時根本就沒死,是彭大胡子聽說了賠償的事兒,才和媳婦一商量用被子把兒子給捂死的。傳這消息的人說得有根有據的,村里人也就相信了,都罵這兩口子蛇蝎心腸。
現在,這蛇蝎心腸的兩口子就被五花大綁地押在主席臺上。彭老蒯看不清他們的臉,他倆的頭向下耷拉著,脖子上的骨頭像是被人抽走了,沒有半點力氣。主席臺上坐著鄉干部,和其他不認識的更大的干部。隨著一個人在高音喇叭里的很有威嚴的講話,那個殺子騙賠償款的消息得到了證實,人群和鬼群一陣陣騷動起來,有的鬼魂按捺不住,飛上主席臺扯出了彭大胡子和他媳婦的魂魄,又有幾個鬼飛上去,把那兩個人的魂魄撕得七零八落。彭老蒯很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在這兩個人沒被宣判之前,他們的魂魄已經死了。彭老蒯發現他們丟失了魂魄立即灰暗起來,一點沒有了活人的樣子。
看到這里,彭老蒯轉身離開了操場,之前想喝酒吃肉的興奮,都被公審大會給攪沒了。
回到家里,彭老蒯的心還在怦怦地跳著,甚至在點煙的時候手都有點發抖。那頭新買的牛還干干凈凈地臥在院子里,對剛剛發生的事情渾然不覺。自己為什么買牛呢?買了這頭牛后,他沒有讓它干一天的農活,充其量是陪他出去遛遛彎兒、散散步,這和買一條寵物狗又有什么區別呢?他甚至雇人收秋,自己只要出錢,連地的邊兒都不用沾,這多氣派。他想不通,他想不通的事還有很多。
順英來了。這很奇怪。自打順英出嫁后,她還是第一次走進這個院子。
順英的突然出現讓彭老蒯心里有些慌亂,這慌亂該是一種喜悅,他急忙把順英讓進屋,急忙給她遞了毛巾,倒了水,然后不知所措地站在順英面前,全然沒有了早晨在順英家的從容。
來了?
來了。
來了就好。
說完這幾個字,兩個人都不知道接下來該說啥話了,都停頓在那里。在這停頓里,彭老蒯再次聞到了順英身上的香,這香雖然沒有年輕時候濃了,卻更有味道了。彭老蒯禁不住聳起了鼻子,把那不易覺察的香貪婪地吸進了自己的肺里。那香在他的肺里緩緩化開,融進了血里,他的血狂躁起來,向一個地方沖涌過去。彭老蒯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這樣的想法了,他有些尷尬,想要掩飾,于是在屋子里走來走去,邊走邊向順英介紹著他臨時想到的一些計劃。
等你嫁過來,這兒,我打算買個柜子,柜子里全是你的衣裳,城里人穿啥咱穿啥,還有,這兒,得豎一面鏡子,大鏡子,讓屋里明晃晃的,炕也不要了,咱買張床,帶海綿的那種,軟和和的,能陷進半拉身子……
彭老蒯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因為他看到順英流淚了,兩行淚,安靜地從順英蒼老的眼窩里流下來。
咋了?彭老蒯走過去,握住順英的手。
老蒯哥,我不能嫁給你了。
咋又不能了呢?早上不都說好了嗎?聽了順英的話,老蒯有些急,一轉身站了起來,見順英還流著淚,心又軟了,重新坐下捉住順英的手,出啥事兒了,是不是望貴那小子反悔了?
不,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嫁。
為啥,咱倆等了大半輩子了,好不容易有個這樣的機會,咋又不嫁了呢?
老蒯哥,對不住了,順英抹了一下眼,語氣變得堅定起來,你走了后,我尋思來尋思去,覺得這輩子不值,當姑娘那會兒聽爹娘的,當了娘又得聽兒子的,他們一個個都有自己的小算盤,撥弄來撥弄去,誰把我當個人?
都這歲數了,還賭這口氣干啥?彭老蒯想勸勸順英,但剛一開口就被順英截了回去。
我憑啥不能賭口氣,憑啥不能自己做回主?放在過去,我做夢都想嫁給你,不圖錢,不圖利,就圖你這個人,就是鉆莊稼地讓人家戳脊梁骨我也愿意,可現在,我嫁給你心里總是不踏實。
有啥不踏實的,我還是我,你還是你。
不一樣了,現在嫁給你人家會說我是為了錢。
管人家咋說,咱過咱的日子,我心里清亮就成。
可我不踏實,那錢是你媳婦兒子的命換來的,他們可都眼巴巴地看著呢。
順英這么一說,彭老蒯就沒法勸了。這一天,他一直沉浸在與順英的事兒上,他喜悅,興奮,有些忘乎所以,他沒有考慮過那些死去的人的感受,即使在公審大會上,他見到媳婦的亡靈時,也只是有些心酸,并沒有過多的愧疚。
順英又說了幾句就起身走了,彭老蒯沒出門送她,他的心被順英攪亂了。
彭老蒯離開了家走進了村西的楊樹林子,每當心情無法安定的時候,他總會來這里,看看一座座新墳,聞聞一陣陣土香,心里的事兒就能慢慢地放下來。
在這里他看到了平安。平安跪在爹娘的墳前泣不成聲。彭老蒯沒打擾這個年輕的后生,只靜靜地聽。平安說:爹,娘,我對不起你們,你們用命換來的錢我都輸光了,我再也沒有臉在這里呆下去了,我走了,到城里打工去了,等我混出個人樣兒來,再回來給你們燒紙磕頭。說完,平安磕了三個頭,爬起來穿過樹林,向遠處走去。
彭老蒯本來想叫住平安,但最終沒有,任憑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的另一端。
林子里重新安靜了下來,風含著水汽在樹間沙沙地穿行,把人的神經洗滌得清爽、暢快。上空有強大的光線穿透舒展的葉子射進來,在林中形成了一道道光柱,分隔出一個個明亮的格子。在一個格子里,彭老蒯看到一個缺了條腿的布娃娃,他走過去,在一棵樹的后面見到了春兒清澈透亮的大眼睛。彭老蒯拉住春兒的手,兩個人緩緩地走出林子。
不遠處的望臺村罩著灰蒙蒙的霧氣,不遠處的天邊正孕育著一場足以沖刷的雨。
原載《青海湖》2008年第8期
本刊責編章穎
徐國方,山東博興人,供職于勝利油田。2003年開始詩歌散文創作,2006年嘗試小說創作,作品散見于《詩刊》《青年文摘》《青海湖》《山花》等刊物,有作品入選《小說選刊》,并選入年度讀本。魯迅文學院第八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
創作談:但愿是虛構
徐國方
那件與井噴有關的災難已經過去幾年了,其中的細節大多已被生活掩埋,即使因為小說,自認為并不堅韌的我也不想恢復那些零散卻慘烈的記憶。
但事與愿違。2008年的某一天,我的朋友在閑談中提起了那件事,他說到了這樣幾個詞:美夢,呼嘯,窒息,尸體,賠償。這些詞連推帶搡,將我逆著時光的軸線往回拉,讓我再次看到強烈的氣流沖破巖石噴薄而出,于是肺腔被毒氣撞擊,一個個毫無準備的人在我面前緩緩地倒了下去。
我覺得必須得寫點什么了。
寫災難嗎?我依舊沒有那個勇氣,至少我不想面對災難本身,像一葉獨舟面對失去理智的大海。我不想讓自己沾染絕望的情緒,哪怕只有片刻。這樣,我必須重新審視那場災難,以找到自己回憶的理由和寫作的動機。我要感謝時光了,時光使我能夠拾起“重新”這個詞,她以她的篩選和過濾,讓我站在今天這樣一個合適的角度去看待過去。這樣,在解答了一些選擇題后,我以災難結束作為寫作的開始,這很適合現在的我。
災難結束意味著賠償,意味著錢。這是那場井噴事故的善后,是延續,也是一個新的開始。錢是好東西,大量的錢在瞬間涌進那個剛剛遭受災難的山村時,貧困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同樣措手不及的還有人,那些生者,他們在巨大的財富面前呈現出紛雜的姿態,讓人眼花繚亂,心存擔憂。在這樣的構思中,我感覺到了壓力,感覺到另一種毒氣已經沿著精神的紋路蔓延開來,這使我用《毒氣》作為小說的名字成為可能。
一場毒氣消散了,另一場毒氣卻剛剛開始。前一場奪走的是肉體是生命,后一場則考驗著人的價值底線和靈魂。在這場博弈中,毫無準備的人無奈地身處劣勢,這不能簡單地怨恨和批評,最起碼我作為寫作者是不想通過這篇小說來單純地針對人做批判的,我沒有那個資格,更沒有這樣的初衷。實際上,小說里出現的人物都是些簡單樸實的農民。在災難發生前,他們種田、生養、外出打工、為幾毛錢斤斤計較、為生活瑣事磕磕絆絆,他們是被生扯硬拽地發生改變的,他們需要的是引導,而不是指著鼻子、喊破喉嚨的斥責。
但畢竟是有所擔憂的,我必須為自己的寫作以及讀到這篇小說的讀者負責,必須在價值的堤壩被金錢沖垮之前盡自己的一份氣力。于是,我找到了一個維護者,這就是小說的主人公彭老蒯,一個災難中的生者,一個失去親人的不幸的幸運者。我不需要他有過多的擔當,那不現實,我只需要他維持心中的那縷亮色,但愿我笨拙的筆沒有辜負他。
這樣說來,這篇小說出自一個真實的事件。這很不幸。這使寫作的時候我的內心一直涌動著另外的情緒:但愿是虛構。無論是哪一種毒氣我都希望只出于自己貧乏的想象,只是虛構。
這篇小說完成了一周多的時間后汶川大地震發生了。也許多年后我會用另外一篇小說去說這件龐大的災難,而臨近的時間里我做不到,我需要充足的時間沖刷自己內心的傷口。在表現災難方面,我一直是一個滯后的、反應遲鈍的人。
最后,我要感謝《青海湖》和《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對《毒氣》這篇小說的認可,感謝編輯們對我遲鈍反應的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