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蓮
幾代同堂,在我國一直是被頌揚的傳統居住形式,但由于兩代人生活方式及價值觀的不同,同一屋檐下的親情,一不小心會變成了帶刺的玫瑰。
2008年大年三十晚上,北京市西城區某小區,一聲凄厲的呼喊打破了四周的寧靜:“不好了,有人跳樓了!”
跳樓男子名叫師建剛,35歲,中關村某公司職員。2006年夏天,為了孩子上學,一家三口從平房搬入了距離學校很近的父母家,開始了三代同堂的生活,沒想到,麻煩從此上演……
結婚時妻子提出
要有自己獨立的家
師建剛28歲結婚,妻子王月比他小兩歲,在一家外資公司做翻譯。
婚事定下來時,師建剛的父母剛在朝陽門內某小區買下一套三居室,師建剛是老小,老兩口希望小兒子婚后能和他們住在一起。
可王月不同意:“我們一定要有自己獨立的家,你給不了我大的,就給我弄一間小的,哪怕比狗窩強不了多少,也是自己的地盤啊!”
師建剛覺得他和父親都是暴躁脾氣,擔心天長日久會鬧矛盾,就沒有答應父母同住的要求。
師建剛和妻子住在父母搬走后留下的那兩間小平房里,盡管洗衣要到院子里的大水龍頭下,解手要跑到街上的公共廁所,但他們感覺很自由。尤其到了晚上,關好門窗,拉上窗簾,整個世界都是他們的了。
2001年,兒子師偉出世了,作為師家的單傳血脈,樂壞了兩位老人,他們再次提出要兒子兒媳搬過去一起住。師建剛有些動心,覺得妻子初為人母,需要更多的照顧和指導。
王月卻猶豫不定,在師建剛再三勸說下,王月終于同意試一試,條件是讓婆婆來自己家。
倆人婚后稱呼一直很親昵,王月叫師建剛“大公雞”。有一次,王月忘了婆婆在身邊,脫口喊了一聲“大公雞,快過來”,婆婆的臉一下子拉得很長。吃飯時,母親對師建剛說:“這輩子也沒見你對自己媽這么親,真沒良心!”
師建剛的母親性格活潑,在自己家,常找鄰居打牌玩麻將、扭秧歌,來到兒子的小家就悶得發慌。她和兒媳,生活年代不同,接受教育不同,接觸階層不同,很難找到共同語言,孩子醒著還好,孩子睡下,兩人就無話可說。
看著她們那個難受勁,師建剛心里也疙疙瘩瘩的。
母親炒菜放很多油,還喜歡把青菜煮得爛爛的,很舍得下鹽,常讓小夫妻吃第一口就再也不愿動筷子。給嬰兒沖奶粉也是,母親要把指頭伸進杯子里去試溫度……
因為這些瑣事,妻子常跟他大發牢騷,母親也沒好臉色給他。夾在兩個女人之間做“判官”,他感覺太累了,下班后他寧可在單位加班也不愿回去。
是父親血壓突然升高“解救”了他們,師建剛和王月趕緊勸母親去照顧父親,并且在一天之內找好了保姆。保姆一直呆到兒子上幼兒園才離開。
遠香近臭,同住放大了每一個人的缺點
兒子師偉上幼兒園那三年,是師建剛夫婦與父母關系比較融洽的三年。
幼兒園在王月單位附近,每天上班順路帶著孩子,下班再帶回來,日子簡單清靜。到了星期天,一家三口必定去父母家看望,小家伙是兩位老人的開心果,如果再和哥哥姐姐兩家人碰上了,更是熱鬧。
距離產生美,因為沒有瑣事的摩擦,又不經常在一起,兩代人在彼此的眼里,都還算完美。
2006年秋,兒子師偉該上小學了,但中午放學后家里沒人,午飯沒法解決。父母提出讓兒子全家去他們那里住,“我們都閑著,正好能接送孩子。”
師建剛勸妻子:“結婚都七八年了,都是一家人,已經相互了解了,不會鬧矛盾的。再說,父母也老了,讓孩子陪著他們也挺好的!”
三代同堂的生活就此拉開了序幕。
老人果然對孫子好得不得了,接送孩子風雨無阻,師建剛和王月每天下班后還能吃上熱飯熱菜。可是,生活中的糾葛卻越來越多。
父母是從艱苦年代過來的,生活上很節儉,起初,師建剛和妻子誤以為交的生活費少,于是又加了200元,但家里的餐桌上,還是那么幾樣:土豆、白菜、蘿卜……孩子正在長身體,他和妻子都希望能多補充些營養。
當師建剛把這一意見告訴老人,老人斥責:“吃飽就行了,你要讓我給你們天天開席啊!我跟你媽年輕時,過節才舍得吃一頓炸醬面,別生在福中不知福!”
師建剛再也不敢隨便開口了,他和妻子把蔬菜、水果還有肉買回家讓老人去做。做是做了,量卻非常少,便猜測可能是父母舍不得,把剩余的存了起來。一次他們去姐姐家玩,中午吃飯時,驚奇地發現,他們買的東西有一半都在姐姐家的冰箱里。
那些日子,鄰居幾乎每天晚上都能看見師建剛夫婦領著兒子出去散步,實際上,他們是偷偷給兒子開小灶去了。
無奈之下,小夫妻使出了最后的損招:分餐。“爸媽,您看,我們總是回來太晚,讓你們做好飯空著肚子等,我和王月心里過意不去。不如這樣,你們做好了就先吃,我們回來自己做,好嗎?”
老兩口明明知道兒子媳婦什么意思,但不愿戳穿,便順水推舟答應下來。
2007年春節后,師家正式開始實行“一家兩灶”:師建剛的父母每天晚上5點半左右開始吃飯,而師建剛要等到妻子7點左右回家,再開火。
家,已經沒有了以前的溫馨。師建剛每天下班后,徑直走進三居室中屬于自己的小屋,或是看報紙,或是打開電腦看小說,與父母說話很少,只有王月還保持著對公婆禮節性的交流。
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只要老師一打電話,家里便會爆發“戰爭”。
因為孩子,師家分成了兩派:“護偉派”和“教偉派”。每當師建剛要懲罰孩子,父母總是出面干涉。
他嘗試與父母溝通,但他們會找出種種理由來說服他。最常用的是:“你們兄妹三個都是我們養大的,我們的教育怎么了?你們幾個不都成材了嗎?我們唯一的孫子,怎么可能不好好愛護呢?”
發展到后來,他只能趁著帶孩子出去遛彎的時候,教育孩子。
悲劇,終于在2008年的大年三十晚上發生了。
這天,師建剛的哥哥一家三口也回家過年。在飯桌上,不知誰談起了教育孩子的話題,當著眾人的面,老爺子一個勁兒地數落師建剛的不是,說他如何如何打孩子,孩子的成績如何如何不好等等。
自尊心很強的師建剛一下子火了,沖父親大吼道:“他是我兒子還是你兒子?我的兒子就應該讓我管!你們隔代教育出來的孩子都不成器!只知道溺愛,縱容……”
“好哇,你這個混蛋,你竟敢教訓起你爹來!”父親的倔脾氣也上來了,操起手中的碗就朝師建剛砸了過去,躲閃開的師建剛羞愧難當,一轉身,從三樓陽臺跳了下去……
為愛離開,為愛彌合
一樓陽臺上有一個隔板,師建剛落在上面保住一條小命,但左腿嚴重摔傷造成骨折,被送到醫院立刻進行手術。漫長的3個月,他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痛苦不堪。
父母家無論如何他是不肯再住了,可是,如果回原來的小平房,孩子上學路遠實在不方便;給孩子轉學吧,不僅麻煩還要掏高額的擇校費,而且從長遠看,孩子若長期沒有固定的學習環境,對其成長非常不利。思來想去,師建剛咬牙在兒子學校附近租了一室一廳,暫時將就下來。
2008年4月的一天,師建剛正百無聊賴地靠在沙發上看影碟,電話響了,他隨手拿起聽筒,沒料到是父親打來的。
“建剛,好些了嗎?”他心中一顫,聽筒在手里不由自主地攥得更緊。
“爸,你好。”他已經3個多月沒有和父親見面了。父親躲他,他也躲父親。
“我找了個老中醫,拿回一些膏藥,要不你試試?”父親的聲音聽起來蒼老無力。
“謝謝爸爸,一會我讓王月去拿。”
“我送到你那兒吧,那條路我還熟。”父親絮絮的尾音帶著自責的哽咽。
師建剛的眼淚“嘩”地落了下來。自己是誰?是父親的兒子呀。父親讓他住在家里,是想給他的生活提供便利,自己竟然跟父親鬧得這么僵。師建剛哭著繼續和父親說話,多日的積怨,在一問一答的家常話中,頃刻間煙消云散。
父親老了,他經了太多的事,吃了太多的苦,自己怎么不能包容一點,忍讓一點?竟然做出那么沖動的事來,讓父親的心碎成片,真是太傻太不孝了啊!
母親經常來看他,每次都提著親手煲的各種滋補湯,那一天,她不知從哪兒聽說牛骨湯對骨折病人的恢復有益,跑了好多家農貿市場買牛骨頭。怕路上涼了不好喝,又縫了一個厚厚的棉布口袋把飯盒裹住,在轉車時被人撞了一下,趕到他的出租屋時,腰已經疼得直冒冷汗。
師建剛大哭一場。
他打定了主意,要在父母居住的小區買一套房子!那樣便能隨時陪伴父母,既避免了矛盾,又保持了自己獨立的空間。手捧一碗熱湯,從這個門口走到了另一個門口,湯還沒有涼,親情也涼不了。
選擇一碗熱湯的距離和父母做鄰居!痛定思痛,他也漸漸明白,人生的意義在于付出而不是索要。同樣,他也告訴正在面臨幾代同堂問題的人們,盡管“分住越來越成為一種趨勢”,但我們不能忽視對父母的尊重、關心。善待父母,是永恒不變的基調。
師建剛的父母也在反思。他們告誡天下所有的父母,一定要仔細咂摸咂摸“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句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孩子也是。沒有了老人,他們還不活了嗎?他們是成年人了,他們有能力處理生活中的麻煩,不是老人一味地付出才能換來孩子們的幸福。孫子中午沒地方吃飯,可以去小飯桌;在教育問題上有分歧,要商量著來,不要以封建家長的姿態說一不二……
編后
“結婚后你會跟父母一起住嗎?”針對此問題,我們網站曾進行過一次調查。
60.29%的人選擇“不會,生活習慣不同對彼此不好”;24.42%的回答“沒想好,看情況”;15.29%的選擇“會,很愿意和他們一起住”。
如果父母堅持和你一起住,你怎么辦?
48.14%的人選擇“想其他的辦法,委婉處理”;34.27%的人選擇“搬到一起,慢慢妥協忍耐”;9.02%打算“堅持自己的立場,不答應”。
兩代人之間存在一定的差距,是社會發展的必然產物,年輕的一代不可能是老一代的復制品,但填補和縮短距離的關鍵在于兩代人之間的愛以及有效的溝通。最重要的一點是:兩代人的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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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