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標點　大文章

龐秀卿　吳　敏

魯迅先生是非常講究語言藝術的。本學期講授先生的《拿來主義》，看文中的幾處標點的使用，很是別致，耐人咀嚼。

一、分號和句號

例1：

看見魚翅，并不就拋在路上以顯其“平民化”，只要有養料，也和朋友們像蘿卜白菜一樣的吃掉，只不用它來宴大賓；看見鴉片，也不當眾摔在毛廁里，以見其徹底革命，只送到藥房里去，以供治病之用，卻不弄“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的玄虛。只有煙槍和煙燈，雖然形式和印度，波斯，阿剌伯的煙具都不同，確可以算是一種國粹，倘使背著周游世界，一定會有人看，但我想，除了送一點進博物館之外，其余的是大可以毀掉的了。還有一群姨太太，也大以請她們各自走散為是，要不然，“拿來主義”怕未免有些危機。

這里魯迅先生用“魚翅”“鴉片”“煙槍和煙燈”“姨太太”的不同處置來闡明對文化遺產所應采取的正確的態度和做法。這四者之間是并列關系，在“魚翅”和“鴉片”間，先生使用了分號，其余則全用了句號。這其中有什么道理呢？

對待文化遺產，先生的態度很明確，“他占有，挑選”，具體而言，為“或使用，或存放，或毀滅”。“魚翅和鴉片”是文化遺產中有用的，應“使用”；“煙槍和煙燈”，只有在形式方面與“印度，波斯，阿剌伯”的不同，除此之外，一無所用，要“存放”；而“姨太太”是比喻文化遺產中的糟粕，有百害而無一利，自當“毀滅”。先生從有用和有害的標準出發，用句號表明了“或使用，或存放，或毀滅”的層次關系。而“魚翅”和“鴉片”是在“使用”的前提下的更進一層的層級關系，“魚翅”是完全有用的文化遺產的精華，先生的態度是要“和朋友們像蘿卜白菜一樣的吃掉”，但不用它來“宴大賓”，即文化遺產的精華絕不能只為少數統治者服務，而要為“最廣大的人民大眾服務”（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鴉片”是有用的，若使用不當，也會有害的。如果把它“當眾摔在毛廁里，以見其徹底革命”，那就是犯了“左傾主義”的幼稚病；而且也“不弄‘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的玄虛”，即不要片面地夸大其有用的一面。因此，分號是對魚翅和鴉片在有用一面的更小層級劃分。

二、逗號和句號

例2：

……欣欣然的蹩進臥室，大吸剩下的鴉片，那當然更是廢物。“拿來主義”者是全不這樣的。

例3：

……還有一群姨太太，也大以請她們各自走散為是，要不然，“拿來主義”怕未免有些危機。

例2句的“這樣”，例3句的“要不然”字，都是用來代指前面的內容的。例2句的“‘拿來主義者是全不這樣的”前用句號，作者的態度不僅否定了“大吸剩下的鴉片”的“廢物”，也否定了“徘徊不敢走進門”的“孱頭”和“勃然大怒，放一把火燒光”的“昏蛋”，這最后一句是對全段內容的總括。例3句的“要不然”前面卻用了一個逗號。如果按照上面的思路，這里也可以用一個句號，表示是對前面“魚翅”“鴉片”“煙槍和煙燈”及“姨太太”等四個方面內容的否定，似乎也能說通。可是仔細閱讀全段，就不難發現，作者在這一段的議論和分析是很特別的，在每個比喻的闡述之后，用一句話作否定論述或假設論證。談到“魚翅”時，先生明確提出“不用它來宴大賓”，論及“鴉片”時，先生的看法是“不弄‘出售存膏，售完即止的玄虛”。以上兩處為否定論述。對于“煙槍和煙燈”，先生就是用了一種假設論證來表否定：“倘使背著周游世界，一定會有人看”。談到作為封建性糟粕的“姨太太”時，使用的是個假設句，“要不然，‘拿來主義怕未免有些危機”，闡明如果不徹底“毀滅”“姨太太”，那“拿來主義”就不具有徹底性，就不能稱之為真正意義上的“拿來主義”者。“要不然”與前面的“走散姨太太”的承接和指代關系非常緊密。用逗號，即表明其否定的直接對應關系是“走散姨太太”，而非否定全段的四個層次的內容。

小處不可小覷。雖是一個小小的標點，也絕不可忽視。學習魯迅先生的文章，深入文本，披文入情，剖情入理，總會在無聲處，感受先生之驚雷。

（北京市第八十中學 10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