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皮容易畫心難

馬蒞驪

這妖精也不容易，剛剛能夠化作人形，我也不忍傷它的性命。單這一句感嘆，便可敷衍出多少哀婉故事和百轉愁腸啊。可惜浪費了。

對《畫皮》，我是有期待的。

前些日子看電視里重播的２０06版《聊齋》，帥哥美女，錦衣華服，甚是養眼。故事也新編，加了很多現代元素進去。一出《阿寶》，讓人想到前幾年巴里摩爾主演的那部喜劇《50 first dates》，女主角的記憶也只有一天，第二天醒來，多少前情往事都已淡忘。而蒲老的原版中，《阿寶》的故事要干癟得多，孫癡雖癡，阿寶卻是被動的。另一出《小謝》，走的是浪漫癡情的喜劇路線。小說中的陶望三本是一個有著幾分假正經的讀書人，得桃望李，挑撥那小謝秋容二女爭夫，最后倒也皆大歡喜。娶一對姐妹花是文人素來的愿望，而《聊齋》里多見窮秀才的意淫，也不足為奇。比起陶生來，《畫皮》中的王生更加三心二意。這也是江華擅長的戲路，假情假意，見異思遷——但俗得鮮活，生氣勃勃。

終于等到了這部電影版，我感興趣的，倒不是三大美女的聯袂，她們都太過面熟，早就沒了新意；也不奢望有什么恐怖效果，雖然海報做得昏暗血腥。我想看的，也就是這樣一個家喻戶曉的題材還能怎么翻新。多年前亞視拍過一部，唱主角的是那女鬼；新版的電視，出彩的是王生；而蒲松齡的原意，成就的是一位為救丈夫而甘愿食人之唾的肝膽義妻……新瓶賣舊酒，靠的終究是編劇。

然而，陳嘉上畢竟沒有帶給我驚喜。事實上，這是我今年在影院看到的最糟糕的電影。陳坤被毫不信服地塑造成了一個將軍，而王生居然不作王姓書生解，反成了他的本名。看到趙薇一口一聲“生哥”，真覺好笑。我疑心導演之所以硬下心腸讓王生棄文從武，還是出于商業考慮，似乎古裝戲里不見刀光劍影，就很難把觀眾騙進影院——但據專業人士說，這部戲的特技并不高明，有做作虛假之嫌。而王生身份有變，書生的纏綿性格也就不能再賦予他了，周迅的癡愛顯得無著無落，他臨死前的表白更加突兀可笑。

這些，或者還在其次，真正令人難受的是影片的節奏。好像外國人寫毛筆字，一歪一扭，全無控制；又像一個蹩腳的作家，找不到自己的腔調，就要炮制長篇，怎么看怎么別扭。陳嘉上似乎根本不知道該怎么駕馭他的電影。

網上的票價只有20元，就這樣，還是覺得有欠公道。看戲時常常走神，最后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倩女幽魂》。張國榮的寧采臣呆氣十足，王祖賢的聶小倩樣貌柔美，還有午馬的燕赤霞，多么有精氣神。不像這部《聊齋》戲，收不進去，也放不開來，竟然連一個像模像樣的道士也沒有！真叫人想念，哥哥的那一句句：

人生夢如路長

讓那風霜風霜留面上

紅塵里美夢有多少方向……

還有那曲同樣出自黃霑的《黎明不再來》。那是真正為那些為情所困的女鬼寫的歌：

不許紅日 教人分開

悠悠良夜不要變改

請你命黎明不必要再顯姿彩

現在夢幻詩意永遠難替代

人闖開心扉

在漆黑中抱著你

莫讓朝霞漏進來

世人皆欲殺，我意獨憐才。狐鬼故事說了兩千年，到了蒲松齡，才得見幾分憐惜和不忍。回家重讀《畫皮》的原著，有一句話在滿紙文白里閃著亮光。那是王生第一次求告道士時，道士說：“此物亦良苦，甫能覓代者，予亦不忍傷其生。”意思是說，這妖精也不容易，剛剛能夠化作人形，我也不忍傷它的性命。單這一句感嘆，便可敷衍出多少哀婉故事和百轉愁腸啊。可惜浪費了。

此物亦良苦，此生亦良苦。做人的不忍和做鬼的無奈，哪里是眼前一張畫皮和兩行血淚能夠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