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看成嶺側成峰

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本名平岡公威，1925年生于東京。1946年，三島的短篇小說經川端康成推薦，在《人間》雜志發(fā)表；兩年后，他辭去公職，成為專業(yè)作家。1954年，三島的中篇小說《潮騷》獲第一屆新潮文學獎，并在兩年后被譯成英文在美國出版。從此三島的作品在海外出版逐年增多。1965年，三島首次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兩年后再次被提名。然而，三島卻在1970年剖腹自殺。

三島的作品有日本新潮社的《三島由紀夫全集》（全35卷，附卷一）。他最具國際聲譽的作品是長篇小說《金閣寺》（1956），獲讀賣文學獎。日本文學評論界認為《金閣寺》才是真正的文學作品，甚至可以說是抒情詩，是日本戰(zhàn)后文學的紀念碑。三島的代表作品還有《豐饒之海》四部曲等。

然而，三島之所以聞名于世，除了他的文學成就，還因為他的政治取向和令人瞠目結舌的剖腹自殺。這位一流作家正當盛年，卻不惜以此種方式來實現自身一種獨特的完美。它也構成了“評價三島的一個難點與爭議焦點”。

“爭議作家”引起爭議之處往往有三個方面：個人行為離經叛道、創(chuàng)作方式出格、政治取向上有污點。三島則因其政治主張和剖腹自殺的舉動成為國際上著名的“爭議作家”。

法國文學界的態(tài)度

三島作品在法國的譯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自1961年伽里瑪書店出版《金閣寺》起，三島的好幾部作品陸續(xù)由該出版社推出：《宴會》（1969）、《午后的曳航》（1968）、《潮騷》（1969）、《近代能樂集》（1970）。第二階段，《假面的告白》（1972）和《太陽和鐵》（1973）被翻譯出版。由于1972年發(fā)生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川端康成自殺事件，法國文學界對之前三島自殺事件的認識有所改變，更傾向于作為一種“文學性”事件來看待。第三階段，1980年春，伽里瑪書店一次推出四種與三島有關的著作，使三島一下子名聲大噪。四種書當中，兩種是四部曲《豐饒之海》的前兩部《春雪》、《奔馬》，另兩種是譯自英文的三島傳記：約翰·內森的《三島之生》和艾凡·莫里斯的《消亡的高貴》。

對三島作品譯介的第一階段，法國文學評論界的反應顯得有些雜亂，對《宴會》幾乎不置一辭；圍繞《午后的曳航》，則關注到三島創(chuàng)作的基本傾向是否是官能（性欲）與暴力的結合，以致性倒錯。論者關注作者是受尼采的影響，抑或受“KAMIKAZE”（神風）的傳統影響。

第一階段的結束以三島的自殺事件為標志。處于創(chuàng)作頂峰時期的三島自殺，大異于同一時期美國作家海明威的自殺事件。三島自殺前發(fā)表的政治主張，以及他充滿血腥的自殺方式，在法國媒體引起的是“武士”復活、軍國精神再現的聯想。三島儼然作為一個政治性人物出現于媒體。

1972年日本唯美派作家川端康成自殺，距離他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不過四年時間。三島和川端兩位極具日本美特色的作家“殊途同歸”，發(fā)人深思。在此期間，三島的《假面的告白》和《太陽和鐵》被翻譯出版，譯本序文顯示了評論家已用文學視角來看待三島的自殺事件。圍繞《太陽和鐵》的評論沒有從政治角度出發(fā)，有人認為他的自殺是“浪漫主義式的飛躍”。不過，這一階段三島在法國的影響力大大消退。

1980年伽里瑪書店一次性推出兩部三島的小說和兩本有關三島生平的著作，使三島的名聲在這年春天達到新的高度。更多有關三島的創(chuàng)作和生平信息的出現，刺激了對三島的評論。書評之多、延續(xù)時間之長、質量之高，頗為可觀。對三島生平及其作品、謝世，論者均從總體的角度把握，從政治角度分析的觀點幾乎完全消失，甚至有人認為他是將自身的幻想和沖動通過作品和自己的死亡加以美學潤色的偉大行為藝術家。

另一件讓三島文學在法蘭西名聲大振的事件發(fā)生在次年初，1981年1月23日，77歲高齡的女作家瑪格麗特·尤瑟納爾當選為法蘭西學院院士。西方文化界對此事議論紛紛，因為在法蘭西學院三百多年的歷史上，接納一位女院士是破天荒的。盡管對古老的學院向來褒貶不一，但對尤瑟納爾數十年文學創(chuàng)作的成就，各界均予以高度評價。尤瑟納爾當選院士前一個月，剛剛推出她的力作《三島的空虛夢幻》。尤瑟納爾與三島之間的相互影響，一下子成為東西方文學比較研究的熱門話題。尤瑟納爾指出，三島四部曲巨著《豐饒之海》這個題目具有象征意義，它原意是指沒有水、沒有空氣、沒有生命的沙漠，其深層內涵是指：人世在經歷了一系列虛幻的成功、真實的破滅之后，最后達到的終點是“無”。可見，再沒有比《豐饒之海》更能體現作品的主題了。尤瑟納爾1984年出版三島的《近代能樂集》新譯本，她在譯本前所撰之文成為眾多文學評論家經常引用的文章。

法語區(qū)對三島文學成就有較廣泛的了解和認同。有關作家的生平電影、紀錄片，作家的劇作（如《薩德侯爵夫人》）也紛紛上演。法國導演還根據三島的中篇小說《肉體學校》，改編拍成法國人的故事片，片頭說明改編自三島的同名小說。

美國文學界的態(tài)度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以后，美國成為西方研究東方文化最重要的國家，而推介日本文學成績最為卓著的是現任哥倫比亞大學名譽教授唐納德·金。

唐納德在美國出版的日本當代文學評論著作和翻譯作品深受好評，因此受到日本當代作家的重視并得以與許多作家成為好朋友，其中包括三島和安部公房。三島遺書中的一封就是致唐納德的。1994年，日本系統地翻譯出版了唐納德的日本文學史著作，日文版多達18卷。

唐納德的英文名著《日本文學史》“近代、現代篇第五卷”設“三島由紀夫”專章，譯成漢字長達45000余字。他對三島創(chuàng)作歷程的描述，與對三島重要作品的評論有機結合，清晰地勾畫了作家思想發(fā)展的歷程和作品的美學特質，中間還交代了讀者和評論界的反應，令人信服。他認為，“（三島由紀夫）與其他作家最明顯的不同之處是他豐富的古典文學素養(yǎng)以及將這種成分融化在自己作品中的能力。”對于三島的死，他說：“而我，卻愿意將他的自殺動機簡單地歸結為：這是他向一種獨特的日本美的生命祭獻的邏輯歸屬。”

在最終的定位上，唐納德的結論是：“在日本戰(zhàn)后出現的作家中，無論是天賦之才，還是取得的成就，三島都是最出色的人物。……日本的評論家們把夏目漱石和森鷗外稱作文豪，卻不愿為三島戴上這頂桂冠，不過，漱石和森鷗外的任何一篇作品被譯為外文時，都不可能得到三島的小說和戲曲所給予外國人的那些趣味和敬畏。……三島甚至兩度幾乎就要獲得國際性承認的證據——世界聲譽最高的文學獎，最后卻終究沒能得到。盡管如此，他還是越來越馳名于日本國內外，鞏固了他在今日所處的巍然地位。”

另一譯介三島作品的美國學者是約翰·內森。他撰寫的關于三島由紀夫的傳記影響很大，以至被法國最大的出版社伽里瑪書店選譯為法文，與三島的重要作品一起隆重推出。這一點前文曾經提及。這本書以編年體的形式記敘了三島由紀夫從出生到他完成“英雄之死”（剖腹自殺的傳統含意）的生平，是一本評傳。作為作家研究的基礎文獻，該書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內森寫作此書時，正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擔任日本文學教授。他的寫法重視實證，訪問過眾多當事人包括三島的妻子。然而，他在序文中提及三島妻子為自己提供信息等細節(jié)，事后則被認為涉嫌隱私部分，這本書的日文版被禁止再版。

內森在2004年出版《無約束的日本》一書，對比了曾經是好朋友的兩位著名作家：石原慎太郎和三島由紀夫。他指出了石原的右派本質和三島的浪漫性格，認為：“三島的愛國主義是審美的，包含著他對忠誠、英勇、犧牲之美等概念的浪漫理解，與政治現實沒有什么關系。”

我國文學界的態(tài)度

我國對三島的評介也經歷了幾個時期。

在改革開放之前，我國沒有公開翻譯出版三島的作品，只有少量的譯本以內部發(fā)行的形式供研究和批判用。

1982年9月出版的《中國大百科全書·外國文學》在“三島由紀夫”的詞條下寫道：“（三島）把戰(zhàn)前軍國主義分子美化為‘憂國之士和為國捐軀的‘英靈，宣揚他們反動落后的世界觀、作風、性格和氣質。”“（他）1970年煽動軍隊組織武裝政變失敗，切腹自殺。”

1986年，文聯出版公司率先出版三島的重要作品《春雪》（唐月梅譯）。國內讀者和學界開始接觸以往“只聞其名”的三島由紀夫。至90年代初，《世界文學》和《外國文學》雜志社各組織譯介了“三島由紀夫專輯”之后，作家出版社于1995年3月推出“三島由紀夫文學系列”（共八卷，其中一卷為中國學者撰寫的傳記），中國文聯出版社的十卷“三島由紀夫作品集”于1999年推出。這些譯作反映了作家的創(chuàng)作活動。

國內學者也取得了相當的研究成果。唐月梅撰寫的《怪異鬼才三島由紀夫傳》資料翔實，立論中允，獲得了好評。日本學者千葉宣一認為，“這是推動中國在對三島由紀夫的事、思想、方法的評價方面發(fā)生哥白尼式轉變的劃時代的批判性傳記文學。”臺灣有評論家認為，“這本書等于是一部（三島由紀夫的）小全集。”作為日本作家研究專集的《三島由紀夫研究》于1996年5月由開明出版社出版，初步反映了國內學者的研究成果，顯示了國內日本文學研究的新視界。

國內創(chuàng)作界對于三島文學的譯介也產生了反響。小說家莫言在《三島由紀夫猜想》中表示：“三島本沒有難解之處，只是最后那一刀使他成了謎。”“三島是為文學而生又為文學而死，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文人。他的政治活動骨子里是文學的和為文學的，他的死也是文學的和為文學的。研究三島必須從文學出發(fā)，用文學的觀點和文學的方法，任何非文學的方法都會曲解三島。”

余華指出，“三島由紀夫之死，可以說是觸目驚心，就像是一部杰出作品的高潮部分。在這部最后的作品中，三島由紀夫混淆寫作與生活，于是他死在了自己的筆下。”

總體而言，學者唐月梅較好地說明了研究三島其人其文的意義：“一是他本人非常復雜，其意識形態(tài)留下許多需要評價的問題，其文學基本成果非常豐富但又有所偏頗；二是他在日本戰(zhàn)后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地位，都有值得研究的地方；三是長期以來，由于我國的特定歷史條件的限制，大大地影響了他及他的文學聲譽，也影響了對他及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作多層次的立體式的研究，因而對他的政治思想和某些作品產生了一些偏頗的看法，也有再研究、再認識的必要。”

筆者認為，三島在中國特定的歷史時期一度被定位在一個特定的政治概念上，其文學曾受到全面否定的批判。從某種意義來說，文學反映社會生活，當然也包括政治生活，但文學又不等同于政治。長期以來，文學被單純作為為政治服務的工具，用文學來闡釋政治。由此而產生的文學批評則偏重于內容而忽視藝術形式，甚至將兩者完全分離。事實上，文學的統一性根植于美學哲學，美的價值成為文學內容與形式統一的具體表現，要真正把握三島文學作品的靈魂就不可忽視兩者的統一性。

文學作品及其現象以其多層面、多元的內涵體現了文學藝術永恒的魅力。對三島文學研究的橫向比照，確實給了研究者和讀者不少有益的啟示：1. 中外學者基本上不再以三島由紀夫之死為蓋棺定論的標準。2. 參照系有助于界定三島文學的特質，例如將三島與名噪一時的石原慎太郎比較，明顯可見三島至死仍采取文人的立場，而石原后來棄文從政，立場轉為極右分子；而與川端康成比較，西方學者指出，雖然二人師徒情分廣為人知，三島對川端的尊敬貫穿一生，并自稱為川端的弟子。從表面上看，二人均為執(zhí)著于日本傳統的作家，但是，“對于川端來說，所謂日本的傳統，即是往昔的繪畫、雕刻、陶瓷器等，是《源氏物語》，是庭園和古寺的景觀以及高僧的遺訓。然而，除了《源氏物語》這唯一的例外，三島對川端所感興趣的其余一切幾乎全然沒有興致。”毫無疑問，研究的深化常給讀者曲徑通幽的快感。

此外，關于作家、作品的新材料的披露，也促進了研究工作的進一步深入。以往在三島遺囑的阻止之下，三島的書信材料沒有被公開。其內心世界的真實狀態(tài)不被人了解。但自川端康成與三島的來往書簡被允許公布之后，它們隨即被評介到國內，對國內學界和讀者了解作家的創(chuàng)作和心理狀態(tài)均不無裨益。今后此類材料還有可能進一步被披露。總體而言，三島其人其文非常復雜，其意識形態(tài)有許多可爭議的問題，但是文學成果非常豐富，在日本戰(zhàn)后文學史上有著不可忽視的地位。長期以來，歐美文學界對三島的文學作品顯示了充分的關注和研究，“橫看成嶺側成峰”，對這個復雜的作家作縱向研究的同時，作橫向的比較，以期客觀地評價其人其文，在此基礎上更深層次地探討研究三島文學的魅力。オ

（王雪梅：廣東工業(yè)大學外國語學院，郵編：5100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