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科吉 李慶學
湯姆·沃爾夫(Tom Wolfe),1931年出生于美國弗吉尼亞州的里士滿。1951年畢業于華盛頓大學,1957年畢業于耶魯大學,獲博士學位。
沃爾夫早年從事新聞報道工作,但他突破傳統的新聞寫作模式,開創了新新聞(New Journalism)的寫作。其早期文章收錄在《康提》一書中,成為暢銷書。1968年出版了《水泵房》和《酸性實驗》兩本書,后者以小說的形式講述了20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青少年反傳統文化的現象。1970年出版了《激進款式》一書,對紐約名人崇尚政治的風尚進行了奚落。1975年出版了《粉詞》一書,表達了對現代藝術的諷刺。近些年來,沃爾夫還著有其他一系列作品,其中包括描寫美國載人航天計劃的非小說類作品《太空英雄》(The Right Stuff),以及小說《虛榮的篝火》(The Bonfire of the Vanities)、《完美的人》(A Man in FullВ。利用通俗心理學和文學的元素來幫助改革非小說類作品的創作使他的作品贏得了榮譽,2003年榮獲美國芝加哥論壇文學獎。お
你的童年生活怎樣?
20世紀30年代的弗吉尼亞,生活異常的平靜,就在離我家不遠的地方有一個集市,逛集市是全州人每年最大的盛事。經濟大蕭條重創了弗吉尼亞州和整個國家,但我當時還意識不到。
你父母職業如何?
父親是一位農藝學家,編輯過一份農業雜志。母親主要照看家庭。
你小時候酷愛讀書嗎?
整天讀。當時其他的消遣方式只有聽收音機,就像今天人們看電視一樣,人們圍在一起聽收音機。
你小時候愛幻想嗎?
是的。有個很棒的廣播節目叫“我愛神秘”,聽到報時聲,你知道那是晚上了,然后幻想各種恐怖的事情。如果你不想出去玩,又無事可做,那便只有讀書,我經常讀。當然,如果生活在今天,那個年齡的我也會像別人一樣經常看電視。但如果你想寫作,閱讀有很大幫助。
當時你喜歡讀什么書?
我喜歡讀阿瑟王的故事,也讀非小說類作品。第一次讀小說可能在十四五歲,我迷上了自然主義作家詹姆士·法雷爾的作品,它為我開啟了各種可能性。
十來歲時,你就想成為作家?
是的,很早就有此想法,大概六七歲時就有了,因為父親的緣故,他認為自己是科學家,而我把他當成作家。
得知你對寫作感興趣,父母感到振奮嗎?
是的。我記得那位跟我同姓的托馬斯·沃爾夫曾說過,他成長于一個最為平庸、乏味、無聊的家庭。他說:“我二十三四歲時就意識到我是和一群瘋子生活在一起。”那是一個混亂不堪的家庭,主要因為他父親酗酒無度,母親又把房子變成了招待度假者的寄宿處。而我的家庭完全不是如此,是一貫注重教育的。
有沒有影響過你的老師?
有。上幼兒園時有個叫沙克爾福的老師很早就對我特別關照,這讓我感到很特殊。她使我開了個好頭。中學時上過一門修辭課,也很受益。大學時,有個年輕教授只比我年長四五歲,在耶魯獲得博士學位,從事美國研究。那門課太有趣了,我決定以他為榜樣,去耶魯深造,后來我如愿了。
他教的這門課叫什么?
我想是《美國學者史》,非常有趣。我后來選擇去耶魯繼續學習這些知識,對于作家,這是絕好的選擇。在那里我發現社會學恰如我頭頂上的一盞明燈。我以前像多數文科學生一樣把這門學科看作偽科學,在研究生院的學習使我認識到社會學乃各學科之冠。
社會學包羅萬象?
是的,我最早受到啟發是讀了馬克斯·韋伯的作品。他寫過《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階級、等級與地位》等。他首先提出地位是生活的驅動力量。我認為每個人的生活都離不開我稱之為“絕對虛無”的一套價值標準。所謂絕對,正如上帝說:“嘿,這就是標準。”你能聽得很清楚。這些標準維護的不是你自己,而是與你地位相同的群體。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取決于時刻感受到我們的地位能保持在一個水準。這并不是說地位的攀升,而是相信你現在所做的,所結識的人,所擁有的價值都是最為重要的。
但你稱之為虛無?
因為它就是虛無的。每個人都這樣,如果你真要想清楚,你又不能。
“絕對虛無”,如你所稱的,是當代生活的某種神話嗎?
不,我想可能由來已久了。一方面,我在想世上可能沒有什么比寫作更為重要的了。同時,我又在維護自己的南方人的教養。這就產生了我所稱的“冠軍精神”,即對某些人或某些文化導向的非理性依戀,因為在你頭腦中,那群人或那個人是你認為維護“絕對虛無”的冠軍。
許多人投票時也囿于冠軍精神,有個叫塞繆爾的社會學家寫過一本書叫《美國政治前景》,想弄明白杜魯門憑什么在1948年的選舉中擊敗了杜威,就到全國各地做社會調查。他到了威斯康辛州一個最早由德國天主教徒創立的、居民多為德國后裔的鎮上。那次選舉中,他們大多支持共和黨,因為1917年是民主黨人威爾遜對德宣戰的。這與1948年的選舉毫無關系。但是,我想每個人都會這么做,我再給你舉一個自己的例子。
就在9·11之后第二天,杰瑞和羅伯遜稱災難的發生在于美國人的墮落、罪孽以及缺乏與上帝的溝通。當然,這都是瘋話,引來了鋪天蓋地的批判。然而,我對自己說:“嘿,等一下,我認識他們。”于是,我發現自己在維護他們。當然,我一點兒也不同意他們的說法。這就是冠軍精神,是我所談的“絕對虛無”的一部分。我們可以坐在這里稱它為“絕對虛無”,但是我的生活受其操縱,我想每個人都這樣,這使我對神經學產生了興趣。
再如,馬薩諸塞州的許多意大利裔婦女,六十出頭才加入美國國籍。起初我對此甚為不懂,就去調查。原來,她們住在一個保存完好的、真正意大利式的村莊里。這里的居民不想作任何的改變,他們生活得很幸福,沒有周圍世界的紛擾。他們不想成為美國公民,這對他們并不重要,除非需要社會保障時。我想這就是一個關于地位的例子,去完全維護自己的所有。
再舉一個“冠軍精神”的好例子。你可能看過一部紀實的暢銷片《我們為王》,是關于穆罕默德·阿里和喬治·福爾曼在扎伊爾比賽的事。對于非洲人,至少在扎伊爾,阿里成了他們的冠軍,不僅僅是拳擊冠軍。他們把他同喬治·福爾曼的比賽看作是一場世界末日的善惡決戰,是黑人與白人的對決。所以當福爾曼走下飛機,他們發現他原來也是黑人時,簡直不敢相信。阿里所到之處,人們追著他喊:“阿里萬歲!”
這怎么使你想到了神經學?
偶然發現社會地位的概念時,我相信一定是大腦的某部分起著控制作用。有些事情的發生,你不需要推理。
愛德華·威爾遜可以算是權威的神經學理論家,他曾說過,每個人的大腦都不是需要生活經歷填充的白板,而是需要沖洗的膠卷底片。依據環境的不同,沖洗效果可能有所不同,但無論如何,都只能顯示出生來具有的東西。神經學的另一原理就是,如果你拿一塊石頭扔出去,賦予它意識和思考能力,那么,到落地之時,它會給你令人信服的不能改變的理由,解釋它為什么選擇那個方向而不是其他方向,以及它為什么滿意于自己的選擇。年輕的神經學家們相信我們都是機器,我們的行為都是可預測的。
這聽起來有些沮喪,不是嗎?
的確如此。我早就發現人們相信有某種力量,我稱之為潛伏力,整個20世紀都讓我們相信事情的發生是由于這樣的力量。比如,解釋人類行為的弗洛伊德學說認為你的命運取決于三至六歲時的戀母情結。還有一些理論認為社會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你的人生。有位監獄精神病醫生西奧多·道爾林普曾問過一位服刑十八年的殺人犯為什么要殺人,他說:“我們起初坐在桌旁喝酒,然后就爭論起來了,他站起來,攥緊了拳頭。我想他要打我,就站起來拔出了刀子。相互喊叫一陣后,事情更糟糕了。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刀子就進去了。”如果你的童年生活混亂不堪,如果你站在社會的對立面,有些力量會迫使你拔刀刺向別人的。
在你的創作生涯中,你寫過現實主義小說,也用小說創作的手段寫過非小說類作品,你怎么想到這種混合形式的?
上大學時,我認為創作是95%的天才加5%的素材,許多優秀的年輕詩人,只需玩文字游戲就能創作出優美的詩歌。到了一定年齡,你又意識到散文才是文學的魅力所在。此時,你發現年輕的作家基于自己的生活開始創作首部小說,這也可能會成功。每個人生活中都有很好的素材。愛默生曾說過,“世上每個人都有一個很好的故事可講述,只要他清楚其經歷的獨特之處。”但他可沒說有兩個故事啊。所以,成功后的年輕作家再創作第二部小說,講述自己成功后依然沒有錢、沒有女友等等,這就不是好小說了。寫作課程總是告訴人們:“寫你所知道的。”學生們往往理解為寫自己的生活。除非你是托爾斯泰,否則你自己生活中是沒有那么多可寫的。19世紀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都清楚這一點,你必須走出自己的生活去尋找新的素材。陀思妥耶夫斯基為了寫他那個年代的學生激進分子,不僅去查檔案,還去參加他們的集會。狄更斯在這一點上更為知名。左拉亦如此,他在小說中展現整個法國的生活,從農場到戰場,無所不有。
你一開始不是寫小說,而是從事新聞報道?
我一到紐約就致力于新聞報道,頭腦中也打算寫小說。這種新聞就是利用小說創作的手段來進行非小說題材的寫作,非常有趣。直到我完成了《合適人選》之后,我才對小說格外感興趣。小說《虛榮的篝火》是關于紐約的,起初我想我在紐約做了這么多年記者,依據我的經歷、我的見聞就能寫好。結果我發現不行。要寫小說,我必須走出去,做報道,就像我寫《合適人選》及任何我以前寫過的東西一樣。
(徐科吉、李慶學:山東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郵編:266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