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查爾斯·西米克在超現實主義“隨機關聯”創作理念的影響下,把歷史現實、當代社會現實和個人的精神現實蘊于超現實意象里。他的詩深刻反映了他對人類歷史上殘酷暴行的鞭撻、對當代社會問題的關切以及對玄秘精神世界的執著探索,體現了現實主義與超現實主義的巧妙結合。
關鍵詞:查爾斯·西米克 隨機關聯 超現實主義 現實主義
查爾斯·西米克(Charles Simic,1938— )于2007年8月2日被推選為美國第十五任桂冠詩人,而且在同一天,又被美國詩人學會授予“華萊士·史蒂文斯獎”。這在美國史無前例。在半個多世紀的創作生涯中,西米克發表了二十余部詩集,多部詩歌論集和回憶錄,還有多部詩歌翻譯作品??v覽其詩歌作品,可以發現其詩歌中體現出的最顯著特點,即:超現實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巧妙結合。正如他借用瑪麗安娜·穆爾(Marianne Moore,1887—1972)的話所稱,“我的想象花園里有真蟾蜍?!?注:Hulse,Michael.Charles Simic in Conversation with Michael Hulse.London:BTL,2002,p.44.本文中接下來引用該書內容時,只標明作者和頁碼,不再另加腳注。)
他善于運用超現實主義意象,深刻反映他對歷史、社會現實和人類生存問題的憂慮和關切,也反映了他對玄秘精神世界的不懈探索。與此同時,他的詩折射出深邃的思想與哲理,又不乏尖銳的諷刺與幽默。正如美國國會圖書館館長詹姆斯·畢靈頓在新聞發布會上的致辭中所言:“查爾斯·西米克的豐富想象力表現在他那令人驚奇和非同尋常的意象里。他以一位大師的技藝駕馭語言,然而,他的詩卻容易接近,總是發人深思而又令人驚嘆。他為我們創作了一首首結構嚴謹、內容嚴肅深沉、語調諷刺而幽默的詩歌。”(注:Urschel,Donna.Librarian of Congress Appoints Charles Simic Poet Laureate.www.loc.gov/poetry/.August 2,2007.)
西米克詩歌中的超現實和現實相結合的特點是多種因素共同影響的結果。一方面,他曾受到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法國超現實主義作家安德烈·布萊頓和馬拉梅等人的影響,對塞爾維亞詩人瓦斯科·普帕(Vasko Popa,1922—1991)和美國藝術家約瑟夫·康奈爾(Joseph Cornell,1903—1972)更是情有獨鐘,非常欣賞他們所強調的事物間的隨機聯系。另一方面,他深受新英格蘭傳統影響,推崇愛默生的超驗主義。他最喜愛的美國作家是狄金森、愛默生、梭羅、霍桑、麥爾維爾、威廉·詹姆斯和弗羅斯特。西米克的詩歌風格體現了歐陸詩歌與美國新英格蘭傳統的共同影響。此外,第二次世界大戰、爵士樂和布魯斯音樂、東歐民間傳說元素和神秘主義等對他的創作也影響深遠。
西米克十分重視詩歌美學和事物之間的“隨機關聯”(random association),即:眾多超現實主義詩人所推崇的“自由聯想”(free association)。這一點體現在他非常注重對語言和意象的提煉。他認為,在詩歌創作中,“審美第一,真實其次。一首詩,如果是好詩,首先是一種審美體驗,在這種體驗中讀者不會急于分解和抽象其意義”(Hulse,40)。他善于觀察和想象,善于捕捉事物間的隨機關聯,進而把現實生活中觀察、經歷或感受到的細節轉化成獨特而蘊含哲理的意象或象征。他認為,一個物體是“一本關于原始意象的百科全書?!@本百科全書就在我們的頭腦里”(Hulse,38)。在他的筆下,普普通通的刀、叉、鞋或者石子都可成為超現實意象,從而賦予其深刻內涵,真可謂是妙筆生花。在《奇妙的語言,無聲的真理》(Wonderful Words,Silent Truth,1990)一書中,西米克說:“我的詩(在開始時)就像是把散步時發現的有趣東西擺放在一起:一粒石子、一根銹釘、一個奇形怪狀的樹根、一張碎照片的一角,等等。經過數月的觀賞和思索之后,它們之間的某些令人吃驚的關聯便開始顯現,這些關聯暗示著意義?!?注:Simic,Charles.Wonderful Words,Silent Truth. Ann Arbor: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1990,p.64.)
對西米克來說,詩歌的意義存在于意象之間的隨機關聯之中。這種表面上看似互不相干的意象,經過詩人的巧妙并置和組合,往往具有超現實主義所表現的怪誕、幽默、夢幻或神秘色彩。
他強調說,創作一首詩的一切努力和希望是“經過無數次的修改以求達到一種簡潔和一種復雜,既能給讀者以直接愉悅,又能提供而且不斷提供一種無止境的想象和思考體驗?!?注:Simic,Charles.“Statement”,in Literary Review.Fall,2000,Vol.44,Issue 1,p.177.)
《西瓜》一詩原本有多個詩節組成,幾經詩人錘煉后,僅留下四行:“一尊尊綠色佛像/端坐在水果攤架上/我們吃掉微笑/吐出牙齒”。這首詩可與龐德的意象詩媲美,但其中的意象不乏怪誕。詩人通過“西瓜”與“佛像”之間、“西瓜籽”與“牙齒”之間的隨機關聯,流露出了詩人對傳統宗教的揶揄、懷疑乃至否定態度。
他的名詩《石子》(“The Stone”)經多次修改,出現了多個版本,體現了詩人對意象、對詩歌美學的不懈追求。下面的譯文是根據《芝加哥評論》1996年第42卷3—4月號上刊登的原文翻譯而成,其中簡潔的語言、豐富的意象和深邃的內涵反映了西米克詩歌的典型特征:
鉆進一粒石子
那會是我的方式。
讓別人成為一只鴿子
或者在老虎肚子里咬牙切齒。
我樂意與石子一起。
從外表看那石子是一個謎;
無人知曉如何破解它。
然而,它的內層肯定涼而靜
任憑奶牛重重地從它身上踩過,
任憑小孩兒把它扔進河里;
那石子泰然自若
緩緩沉入河底
魚兒們游過來在它身上敲擊
用死公雞的眼睛傾聽。
當兩顆石子受到摩擦時
我看見火花飛濺。
因此,也許它的內部一點兒也不暗;
也許有一輪圓月
從某個地方,好似從一座小山背后,在發光;
光線強度正好能辨認出
它內壁上
那奇異的文字、那星圖。
這里的意象,如:“在老虎肚子里咬牙切齒”、“用死公雞的眼睛傾聽”來自“好似小山背后”的“一輪圓月”、石子內壁上的“奇異的文字”和“星圖”等都體現了某種怪誕和夢幻般的神秘。
在強調詩歌美學的同時,西米克同樣關注現實。像許多現實主義作家一樣,他的作品貼近普通人的生活,反映了普通人所經受的壓力、恐懼、痛苦以及他對現實和未來的悲觀態度??v覽其創作歷程,他所關注的現實首先是歷史現實。他擅長通過超現實主義手法再現歷史上的殘酷和恐怖,鞭撻暴力和獨裁。這一點在他的早期作品中就得到了充分體現,但是并沒有受到廣泛關注。他本人曾指出,“讀者通常認為我是一個超現實主義者、一位喜劇詩人、一位哲理詩人甚至是一個神秘主義者,而沒有意識到我的詩歌深切關注世上的痛苦和恐怖”(Hulse,58)。由于他的童年是在戰亂中度過,從小就目睹和了解戰爭、暴力和獨裁給人類帶來的災難和痛苦,他詩歌中的許多意象都來自他的童年記憶。他曾不無調侃地說:“希特勒和斯大林是我的旅行代理”,(注:Spalding,J.M.An Interview with Charles Simic.
我控訴歷史的貪食;
幸福的厭食!
啊!歷史,殘酷而神秘莫測,
你吃掉了俄國仿佛它是
與香腸、肋排和火腿一起
煮成的一鍋濃豆湯。
面對殘酷的歷史與現實,西米克對世界的未來持悲觀態度。評論家海倫·溫德勒稱西米克詩歌中所呈現的世界是“一個充滿兇兆的世界?!?注:Vendler,Helen.Soul Says:On Recent Poetry. Cambridge,Massachusetts: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5,p.102.)
在《戰爭》(“War”,1992)一詩里,西米克就表達了戰爭的悲慘和他對歷史的悲觀:
第一場雪的那個夜晚
一位婦女的那根顫抖的手指
沿著傷亡名單向下移動。
房間很冷而名單卻很長。
我們所有人的名字都包括在內。
詩中最后一句暗示:所有人都是戰爭的犧牲品。他認為,整個地球就是一個屠宰場,“我們生活在一個屠宰場里”。在《星期日報》一詩中,他寫道:“對無辜者的屠殺/從未停止。”(注:Parini,Jay.“A Thirst for the Divine”,in The Nation,May 20,2002,Vol.274,Issue 19,p.32.)
西米克稱自己是“一名被歷史困擾的詩人”,但令他遺憾的是,美國讀者缺乏歷史感。他的學生“對越南戰爭幾乎是一無所知,更別提歷史上其他時期和問題了”。他戲稱自己是“在一個早已用烏托邦替代歷史的國度里進行創作”(Hulse,58)。在談到“9·11”事件時,西米克強調了詩歌對人們審視歷史、認識世界的重要性。他說,“偉大的詩是運用一種刻骨銘心的語言對待與生死相關的根本問題,它既能令人感動,又能發人深省?!辛嗽姼璧膸椭?,我們便有新的眼光看待我們所處的世界,這正是我們大家在這可怕時期都需要的”(Hulse,62)。聯系到當今世界上不斷爆發的一系列戰爭和沖突,他所表達的思想和觀點不無道理,的確值得人類反思。
除了對歷史上暴行的譴責,西米克的詩還反映出現實生活中普通人的苦苦掙扎、承受的重重壓力以及眾多社會問題。1998年在接受《考特蘭德評論》(The Cortland Review)采訪時,西米克稱:“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者。超現實主義在像我們這樣的國家里毫無意義,因為成千上萬的美國人乘著飛行物兜風,而我們的城市里到處是無家可歸者和瘋子,他們四處漂泊,竊竊私語。似乎并沒有太多人注意到他們的存在。我觀察他們而且偷聽他們的談話?!?注:Spalding,J.M.An Interview with Charles Simic. 西米克詩歌中所反映的另一個現實是他對玄秘的精神世界的探索,反映的是他的精神現實。他90年代以后發表的詩集,如《失眠賓館》(“Hotel Insomnia”,1992)、《地獄里的婚禮》(“A Wedding in Hell”,1994)、《遛黑貓》(“Walking the Black Cat”,1996)、《抽桿游戲》(“Jackstraws”,1999)、《上帝與魔鬼之書》(“The Book of Gods and Devils”,2000)、《午夜野餐》(“Night Picnic”,2001)、《凌晨三點之聲:后期詩與新詩選》(“The Voice at 3:00 AM:Selected Late and New Poems”,2003)和《我的無聲隨從》(“My Noiseless Entourage”,2005)等,除了繼續關注歷史和社會現實問題外,顯得更加內傾、更多玄想。他更加關注對死亡、靈魂、上帝等一些玄妙問題的探索。 西米克并不信仰傳統意義上的任何宗教,但是,他相信神靈(the Divine)的存在。他相信“那揭不開的奧秘,那至高無上的謎,和現存萬物的未知的起源。我心中有一個X,但是,不是我身為牧師的曾祖父所信仰的上帝。我的這個‘上帝永遠遙不可及”(Hulse,41)。在《湯中的一只蒼蠅》里談及詩集《凌晨三點之聲》標題的淵源時,西米克表明了他所堅持的“詩人即玄學家”的觀點。長期患失眠癥的他說:“我在黑夜里已經躺了六十年,為許多事而煩惱不已,小至我自己的生活,大到世界的邪惡與蠢行。凌晨三點的玄學家就是我自己?!?注:Harp,Jerry.Simics Surrealist Metaphysics:A Review of Charles Simic,in Iowa Review,Fall 2004; Vol.34,No.2,pp.171—172.) 他相信神靈的存在,但他又懷疑和否定傳統神學與宗教。在《孤兒工廠》里,他說:“如果說我有什么信仰,那便是靈魂的黑夜。敬畏是我的宗教,而神秘則是它的教堂?!?注:Simic,Charles.Orphan Factory:Essays and Memoirs.Ann Arhor: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1997,p.19.) 西米克坦言:“我對許多事情依然混沌無知”(Hulse,20)。他告誡人們必須尊敬哲學家和宗教神秘主義者,因為兩者都尋求絕對。但他同時指出:“他們中的一些人確信自己已經找到它,但是,我還沒有?!覐牟幌嘈庞刑焯茫?,地獄是顯而易見的可能”(Hulse,41)。就像他在《那小小的某物》(“That Little Something”,2005)一詩中所言: 找到的可能性很小。 它像受了一個女人的勾搭 要求幫她尋找一顆 她在街上這個地方丟失的珍珠。 她可能在編造一切, 甚至她的眼淚,你自言自語 一邊在腳下尋找 一邊想:一百萬年也找不到……詩中的“那小小的某物”也許就是詩人心中的“X”,找到的可能性很小。 前面提到的《石子》一詩也可以說是詩人精神現實的寫照。詩人不愿作一只溫和的“鴿子”,也不愿作一名“在老虎肚子里咬牙切齒”的斗士,而是要鉆進一顆“泰然自若”的石子,借助月光,辨認出它內壁上的神秘圖文,探索其中的奧妙。 總之,現實與超現實的巧妙結合是西米克詩歌中的顯著特點。用評論家珍妮特·圣約翰的話說,西米克的才華在于“他那種把真實與抽象合而為一的能力,這使他的詩蘊含豐富的闡釋,酷似一串夢。不論是用狗來隱喻自我,還是與陽光對話,西米克以其創見和執著使我們踮著腳尖揣摩、反思、從一個新的視角審視世界”。(注:John,Janet St.“Charles Simic:My Noiseless Entourage”,in Booklist,March 1,2005,p.1133.) (殷書林:上海外國語大學文學研究院英美文學中心 郵編:2000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