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凱瑟琳·西蒙德絲 著
陸 楊 譯
1
親愛的馬爾科姆:
首先,我要表示歉意。我知道發(fā)生了最近這些事之后,要讓你相信不太容易,但給你造成這么大的混亂和困窘,我的確深感懊悔。既然已經(jīng)來到了這個地方,我就有時間從頭開始講了。老實說,在這兒的集市周圍游蕩,或參觀人猿保護區(qū)時,我除了沉思就沒別的事可做,所以我試著寫信給你,解釋一下。
的確,亞歷克斯跟我關系不佳,但是不止我一個人發(fā)現(xiàn)他難以相處。當然,他是個好演員,但是如果說他還是自覺無人能及的自大狂,可一點都沒有夸大其詞。你是個導演,不會知道天天圍在他身邊是什么滋味——瞧瞧他那穿著緊身衣在后臺趾高氣揚地走來走去的模樣。我們常常這樣調(diào)侃,現(xiàn)實中唯一能讓他爬上觀眾席的理由是,他發(fā)現(xiàn)包廂頂上有面鏡子。你不知道每天晚上看見他是什么樣的情形——清著嗓子,凝視著自己的海報,練習他那裘德·洛式的笑容。我清楚他是不會給我任何機會的。他看起來有著夏爾馬(注:一種原產(chǎn)于英國中部的大型而強壯的挽馬,膝蓋和跗關節(jié)處長有長毛。)的體格,頂多也就得個感冒、頭疼之類的病吧。
事實上,我的頭倒是很疼??隙ㄊ翘焯珶崃?。這么熱顯然是要下雨了,這是本地的一個小孩告訴我的。有一幫小孩想跟我練習英語。他們倒是分散了我的注意力,這挺好的。今天早上他們問了我一些問題:
“你叫什么名字啊?”
“加文?!?/p>
“你從哪兒來啊?”
“倫敦?!?/p>
然后,他們中間的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女孩問我,“你在這兒干什么呀?”在我的字典里可沒有諸如“我給英國劇院的一顆明日之星造成了人身傷害”之類的話語,所以我說我在度假?!澳悄闫拮幽?”她問。炫目的陽光投射在我們倆中間,在這灼熱之下,地面都開始搖晃起來。忽然間我覺得自己太不幸了。我想,劇院就是我的妻子,而現(xiàn)在我失去了她。我開始嗚咽,就在他們面前。然后,他們都發(fā)瘋似的跑掉了,誰能怪他們呢。
2
可這就是我要解釋的。從我還是個孩子時起——那時我還不知道成為一個演員意味著什么,劇院就一直是我唯一的夢想。我沒有出生在一個戲劇之家。父母從未帶我們看過契訶夫的戲劇或是澤菲雷里(注:意大利著名電影、戲劇導演。)的《鮑勃一家》和《日鏡》。所以他們也不知道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這種想法。實際上,這想法從我在小學里演《綠野仙蹤》時就開始了,那時我九歲,扮演鐵皮人(注:《綠野仙蹤》的主要角色之一,沒有心臟。)。我用箔紙箱做了戲服。我至今仍記得那首歌:
記錄你的情緒
嫉妒,投入
真實的感受。
我可以永遠年輕爽朗
我會用拉鏈將它鎖住
如果我能有一顆心的話。
從那以后,我演出的時候常常會對自己唱這首歌,只是最后那一句變成了“如果我能有一段臺詞的話”。
所以父母支持我念了戲劇學校,雖然他們也想讓我有個穩(wěn)定工作,能拿養(yǎng)老金。我妹妹丹妮從事風險管理,開著輛敞篷高爾夫GTI。媽媽總是會被她感動,因為丹妮會給她買瓶口系著酒椰的香脂醋。有一天,丹妮帶了一些橄欖給媽媽,她以前可從來沒吃過。而我能帶給她的只有茫然的焦慮。正如我說過的,我父母不是中產(chǎn)階級,他們不理解我們很動情地稱之為“藝術(shù)”的東西。所以,你看,我的動機不全是為自己。我欠他們的。你不能讓你父母幾年如一日地聊這些不愉快的話題——“哦,是的。加文還在演出?不,他已經(jīng)演了些廣播劇了。是的,《阿徹一家》(注:英國廣播公司(BBC)第四頻道播出的廣播肥皂劇劇名。)。是的,就是那一幕,演一個助理獸醫(yī)。他現(xiàn)在正在演出。是,我們也沒聽說過這劇名。正在巡回演出呢。在米德爾斯布勒(注:英國英格蘭東北部港口城市(克利夫蘭郡首府)。)吧,我想?!薄赡阒辽俚媒o他們看張照片吧,或是一份剪報什么的。
但是我知道,我內(nèi)心深處知道,我并不缺乏天分。我只是需要一個機會來證明我自己,我,加文·波拉德不是個小混混,不是個拿著長矛在背景中走來走去的家伙,而是名震驚四座的主角。我害怕將來會成為失業(yè)老演員中的一員,那樣一輩子都在陰影中默默無聞,漸漸變得跟吉米·波特一樣滿嘴都是刻薄話,跟在W.H.史密斯周圍看《舞臺》的復印本,這樣的生活令人恐懼。所以我下定決心,我不會,也不能讓這事發(fā)生。
3
這全都是我自己一人所為,我也并非想責怪誰,但我的確在想,如果我很快就有了機會的話,這一切還會發(fā)生嗎?也許你會讓我在偶爾才進行的周三日場中演出?讓我們都誠實一點,小孩子們不會為了讓誰演主角而犯愁,他們只是想在伙伴前炫耀——比如那次,其中一個叫道,“哎,羅密歐,你什么時候才給她個吻啊?”然后整個觀眾席都炸開了??晌覐膩頉]得到過演日場的機會,而且顯然亞歷克斯也不會退讓。所以我感到絕望。
在老肯特路看了幾次中醫(yī)后,加上一點自己的實驗,我發(fā)現(xiàn)了一種能派上用場的好東西,它速效而無長久的危害。最初我過于小心,只在他演出前喝的意大利金巴利酒里撒了些,不過他根本就沒注意到,只是過后咕噥著說有些消化不良(我前面提到過他那夏爾馬般的體格)。所以,第二次,我就無所顧忌起來,于是,這東西便如同魔法似的起效了。沒到一刻鐘,他就開始抱怨胃絞痛,很快他就睡得像個嬰兒。當然,我有些內(nèi)疚,就像性情善良的麥克白,但我清楚他不會病得很嚴重。
我該怎么描述這樣的場景呢?那一刻,我終于站在那兒,做我一生所夢想的事情,講著那些臺詞,把全場的觀眾感動得淚水漣漣。
的確,我演出得很完美,但我希望那些有影響的人物能來觀看——那些評論家。所以第二天晚上,我讓助手找了些記者和制作代理人來觀看演出。我對劇本了如指掌,我研究了它每一個細微之處和獨特的風格。我準備好了。所以可以想象當?shù)诙靵啔v克斯打來電話,并且準備好要回來上臺的時候,我是何等的心情。評論家們本來是要見我的,這是我的大好時機,而亞歷克斯卻在重整旗鼓。我興奮過度了,我不夠理智了,正如莎士比亞所說:“這種極度的快樂將會產(chǎn)生狂暴的結(jié)局,正像火和火藥的親吻,就在最得意的一剎那煙消云散?!碧砹?。我已經(jīng)煙消云散了。我的整個職業(yè)生涯懸于一線。
4
那是一個大風的下午,我記得在去亞歷克斯家時穿過一個公園,里面有個小孩在放風箏。我記得我看著風玩弄著風箏,我的身體無意識地往前走,就像行走在夢中。我到了他家,藏在正門邊的一叢鐵線蓮中,戴上了從道具部偷來的面具。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不過他通常在劇院待到六點,所以我等著。我的心跳快得像輛火車。我不停地流汗。我告訴你,馬爾科姆,這遠比怯場糟糕得多。到了五點,亞歷克斯過來了,當他把鑰匙插進門鎖的時候,我跳了出來,揮動著板球棒。這本該是落在頭上輕輕的一擊,輕微的腦震蕩,但是在關鍵時候,他轉(zhuǎn)過身推了我一下——他反應很靈敏,一下子躲開了。我們扭打著,我好像用球棒敲了他一下,然后他忽然沖了過來,正是那時,面具移了位。我們站在那兒互相盯了有幾分之一秒,我看見他的嘴巴說出,“加文?”這時我驚恐萬分,又敲了他一下。你得相信,我沒想傷他很重。也許我實在是太害怕了,因為這一敲沒分輕重,但我記得我跪下身來檢查他的呼吸,他呼吸正常。出了點血,只是鼻子周圍淌了一些血,看起來有些異樣,像是被擠壓了。我用付費電話叫了救護車,然后回家了。大概一個小時后你打來電話,告訴我,我上了。
“加文·波拉德的演出充滿激情,” 泰晤士報這樣評價道。不過那晚我并不是在表演,而是在展現(xiàn)我的真實感受。我抱住朱麗葉,就好像她是我行將枯萎的事業(yè),我能做的只是哭泣和憤怒。演出結(jié)束后,我就登上了飛機來到了這里。
天要黑了。他們馬上要為晚餐安排桌子,我已經(jīng)說了我要說的一切,所以寫到這兒該結(jié)束了。我希望亞歷克斯不會提起控訴,但是依這種情況看,是不大可能了。畢竟,誰愿意讓自己的輝煌事業(yè)變得黯淡無光呢?我計劃寫信給他,只是需要找到合適的字眼。
5
請原諒我沒寫下回信地址,我暫時保持低調(diào)。嗯,我想我習慣匿名了。
(陸楊:東南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郵編:2100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