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勇良
企業由于勞動等要素“擠壓”力度加大,就會強化技術進步、注重管理、優化營銷;同時由于消費“拉動”力度增長,從而不僅將消除成本增長的負面影響,還會加快推動一部分優勢企業脫穎而出。
長期以來,中國經濟增長的供給和需求格局,具有一個“兩低”的特征。
從供給一端講,就是以低成本勞動為主體的要素價格較低,不僅勞動工資水平較低,土地、生態環保補償,以及其它的自然資源,價格均較低。從需求一端講,國內需求由于城鄉居民購買能力較低,需求層次長期難以提升,服務業難以發展;而從國外需求講,則以紡織服裝、鞋、組裝加工電氣機械產品等的出口為主。現在我們則能看到,這種狀況正在出現根本性的變化,這就將對中國經濟產生極為深遠的積極影響。
“豆芽菜”經濟
“兩低”格局曾經一度給中國創造了發展機遇,在世界范圍內,形成了中國制造的世界影響。1997~2007年的10年間,中國商品出口年均增長率高達20.8%,大大快于同期世界貿易增長,也大大高于我國同期GDP增長。
然而這種狀況是不可能長期持續的,它逐漸導致國內出現了長期累積的結構性矛盾。勞動所得占GDP比重長期較低,且持續下降,導致國內消費低迷,缺少對于經濟增長的足夠推動。資本所得占GDP比重長期較高,加之出口增長較快,導致中國經濟形成了主要以投資和出口推動的“跛腳鴨”式的增長格局。同時企業缺少較強的外部約束,以及在長期的低層次需求激勵情況下,長期陷于粗放增長而難以自拔。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的一個情景就是,中國經濟長期處于“跑量”增長狀況之中。GDP雖然增長較快,但能源原材料消耗也迅猛增長,生態環境付出了很大代價,產業結構長期缺少應有的優化提升,近幾年則出現了重化工業過快增長問題。
而我們又取得了哪些回報呢?其中一個回報就是那些貶值壓力巨大的巨額外匯儲備,而為此我們付出了潔凈的空氣和水,以及農民工的健康等巨大代價。
處于長三角的浙江工業目前的狀況,就是比較典型的一個案例。2003年特別是2004年3月以來,浙江工業增長速度,持續居于全國各省市的第11位以下,且多半時候是居于全國第20位以下。這并不是浙江企業出現頹勢,而是因為省內低層次產業已處于充分競爭狀態,一些企業紛紛向回報更高的省外傳統產業投資,從而導致省內制造業“失血”。
根據研究測算,浙江自2001年以來,以全國平均水平衡量,工業固定資產起碼少增長了1500億元,相當于浙江目前工業固定資產凈值的1/5多。如紹興有一家輕紡企業,在河北投資30多億元創辦鋼鐵廠。年產量已達250萬噸,成為當地最大的民營企業。這對于企業來說是無可指責的,是浙江人對于全國經濟的貢獻,浙江為此而驕傲。然而對于浙江來說,則不僅產業結構優化提升緩慢的痼疾長期難以緩解,又產生了省內工業增長速度持續較低的新問題。
可以說,浙江經濟有點類似于“豆芽菜”。豆芽菜迎著光線的方向迅速生長,短時間內就長得很高,但根基不扎實,又細又長,大風一起就會東搖西擺。而浙江的制造業,包括浙江人投資的制造業,迎著國內外的低層次需求快速增長,整個的規模雖然很大,但附加價值較低,工藝技術水平較低,抵御風險能力較弱。
而在GDP高速增長的同時,低收入群體生活狀況改善不大,大量農民工的生存狀況缺少應有的改善,滋生嚴重的社會問題。同時因為一些企業的錢來得容易,在我們這個還不太富的國家里,出現了未富先奢、投機盛行等不良風氣。
轉折性變化的出現
2008年將是我國經濟發展方式轉變的一個分水嶺。做出這個判斷的一個重要根據,就是低成本勞動和低層次需求為主體的供需結構,正在發生轉折性的變化。
首先是勞動供給出現相對短缺的重大轉折。根據第五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以及國家統計局公布的就業數據,中國的就業增長與勞動年齡人口增長,在2008年達到相等之后,將出現年度新增就業人數高于年度新增勞動年齡人口的狀況。雖然由于存在著歷年積累的剩余勞動,勞動的總量短缺將延遲幾年出現,但由于新增就業需求主要是青壯年勞動力,因此從2009年開始,將出現青壯年勞動力的相對供給短缺。
浙江各地對于勞動力短缺早有深刻感受。湖州織里的縫紉工,早在三五年前,每逢春節后,就會出現512難求局面。前些天筆者去一家房地產公司調研,老總說現在最頭疼的是找不到民工,再如杭州城里保姆長期難找,這些都是生活成本上升后,勞動力出現短缺的重要征兆。
近年來,浙江工業企業從業人員增長的減緩,是對勞動力短缺的一個反應。2004年一季度,浙江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從業人員同比增長15.6%,此后逐年減少,而2008年一季度則同比僅增長3.6%。
其次是商品出口出現重大轉折。影響中國商品出口增長的因素較多,但其中商品出口增長空間縮小和出口成本“恢復性”上漲是其中的主要因素。
根據WTO公布的數據,中國2007年商品出口總額為1218億美元,已占世界出口商品的9.0%,超過美國,以低于德國109億美元,列世界第二。從這一狀況看,不管今后世界商品貿易形勢如何變化,對中國來說,都存在著商品出口增長空間有限的問題。假如再持續保持高達2位數的商品出口增長,就會大大擠壓其他國家的商品出口,從而在世界范圍內引發嚴重的雙邊和多邊貿易摩擦,所以商品出口增長的市場環境將越來越不利于中國。
今后一個時期,中國勞動密集型產品的出口價格,總的也將是一個較快的恢復性上漲的趨勢,如原材料價格、勞動工資、其它要素價格的恢復性上漲,以及美元貶值等。中國海關公布的第一季度主要出口商品數據顯示,在數據完整的28種出口商品中,出口金額增長快于出口數量增長的商品有18種。十分明顯,中國商品出口將出現“高級化”的重大轉變。
再次是宏觀經濟結構將出現優化的重大轉折。
在勞動力相對短缺情況下,勞動收入將能夠獲得恢復性增長,從而勞動所得占GDP比重將有機會恢復上漲、資本所得占GDP比重將出現回歸。由于勞動收入相對于財產收入具有更大的消費傾向,因此消費比重必將隨之而較快提高。同時由于資本利潤占GDF比重減少,如果儲蓄率不變,則投資比重亦將隨之下降。在這一格局下,中國經濟長期來未能解決的消費增長較慢、投資增長過快,消費比重較低、積累比重過高的頑癥,將發生積極的逆轉。
在這樣的局面下,中國經濟的增長格局將出現根本性轉變。
其一,企業高利潤率、勞動受擠壓的時期行將結束。隨著分配天平向勞動者回歸,短期內既相對降低企業利潤率,也相對降低其利潤增長速度,同時還意味著資本所得占GDP比重的下降。與此同時,企業所得稅這一塊
的財政收入增長將相應放慢。這10余年來,企業利潤和財政收入雙雙超高增長,相當程度是擠壓了勞動收入增長實現的,因此并不能認為這就是高的經濟效益導致的。而在這以后,企業利潤和財政收入相對較低增長,也不能認為這是效益下降了,關鍵還是得看宏觀經濟的整體狀況。
其二,經濟增長格局向內需主導的型式轉變。當勞動出現短缺,同時其它主要經濟變量也隨之發生變化的時候,將會促使中國經濟增長格局由外需主導向內需主導的格局轉變。企業由于勞動等要素“擠壓”力度加大,就會強化技術進步、注重管理、優化營銷;同時由于消費“拉動”力度增長,從而不僅將消除成本增長的負面影響,還會加快推動一部分優勢企業脫穎而出。進一步從宏觀層面看,中國國民經濟終于有望從根本上轉變以往不合理的增長方式。
其三,產業結構優化提升加速。制造業結構將加快優化提升,隨著城鄉居民收入的加快提高,制造業的較高檔次產品需求將增加,從而加快制造業結構優勢提升;服務業發展將加快,在收入增長加快情況下,城鄉居民就有可能把更多的錢投向勞務需求,同時在經濟規模擴大和進一步充分競爭情況下,生產性服務業亦將加快。
其四,宏觀經濟更加堅實。雖然短期看,企業可用資金減少,從而減少投資,放慢資本擴張和產能增長。但與此同時,勞動工資增長加快,消費增長加快,形成新的增長動力,中國經濟完全有可能繼續保持較快增長。
正確解讀轉折期的適應性困難
當前雖然也遇到了一些企業銷售增長放慢、利潤增長速度降低,少數企業甚至出現了財務狀況惡化的局面,但當前的微觀經濟問題主要是企業在國民經濟主要變量出現轉折性變化之后,遇到的適應性困難,這確實應該引起關注,因為如果應對不當,有可能危及今后長期的穩定健康增長。
首先,當前企業困難是局部的。從今年1至5月份浙江全省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的主要經濟指標來看,雖然虧損企業數比上年同期提高18.3%,利潤增長幅度下滑也很大,但利潤總計仍比上年同期增長14.1%,以平常心看,這也應該是一個不錯的增長率了。進一步看,浙江全省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的虧損比例并沒有較大上升。去年1至5月份有18.0%的企業虧損,今年則是19.6%,僅上升了1.6個百分點,虧損企業并沒有出現那種蔓延式的增長,與浙江比較困難的1990年相比,目前的日子還是不錯的。總體而言,浙江的微觀經濟仍是比較堅實的。
其次,當前企業困難是短暫的。特別是一些攤子鋪得較大、長期流動性較差的企業尤其困難。這實際上也是隱性問題的顯性化,有利于整個國民經濟的健康發展。今年1~5月份浙江制造業利潤增長,在34個行業中,利潤增長高于平均數14.1%的有20個行業。正常情況應該是高于和低于平均數的是一半對一半,現在的情況就表明是一種典型的兩極分化,多數行業財務狀況都比較好。
根本上,要促進企業積極實施“四個轉變”。經濟發展轉型的關鍵是企業轉型,而現在由于外部激勵和約束條件都在發生變化,因此在不利于少數企業生產經營的同時,也有利于加快多數企業的轉變,包括促進增長動力由以低成本勞動支撐為主向技術進步支撐為主轉變,產品結構由低層次產品為主向中高檔和高附加價值產品轉變,貿易結構由出口增長為主向國內和國際貿易并重增長轉變,企業資本運行由大量外投、向重新回歸主業轉變。
確立有支撐的新信心
當前的一個重要問題是加緊確立轉折期的新的信心問題。對于實體經濟來說,確立信心是確保投資和企業營銷穩步增長的關鍵。且這一信心與以往簡單地追求數量型增長具有本質區別,是在強化激勵和約束,優化企業行為前提之下的新的信心。
對于虛擬經濟來說,這種信心就顯得更為重要。需要強調指出的是,浙江的“豆芽菜”型經濟雖然基礎不夠堅實,但豆芽菜通常都是很有韌性的。
首先,要確立當前宏觀格局有利于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共識。政府應加強調查研究,向企業提供全面的、積極的信息,從不利的局面中尋找有利的機遇,化壓力為動力,采取有力措施應對當前形勢。幫助企業解決問題時,也應該避免以往對企業過分“關愛”的做法,利用當前轉型期的困難,堅決淘汰一部分污染嚴重、技術落后、管理混亂、財務嚴重惡化的企業。
其次是正確理解中央宏觀調控的決心。中央政府已清楚認識到了當前的企業情況,將會有針對性地做到區別對待,有保有壓。而且應該注意到,一些重要報告的措辭,已經發生相當微妙的變化。
再次是正確解讀企業家信心指數。今年以來,浙江企業家信心指數有較大下降,對此要有正確解讀。前幾年浙江企業家信心指數高的時候,省內固定資產投資是往下走的,這就在事實上表明,企業信心指數并不完全反映企業家的真實想法,至少不反映他們對省內經濟的看法。這里一個重要的問題是,企業家們也有從眾心理,這個企業家信心指數,好的時候和壞的時候,都會有可能是被夸大了,有時可能不一定真正反映企業家們的真實想法。
最后是,我們完全有可能較快走出調整期。當前的經濟狀況與1964年東京奧運會前后的宏觀經濟問題有點相似,但顯然要輕得多。日本的那次危機在東京奧運會后的一年多時間內就宣告結束,然后又迎來了歷時4年9個月、年均增長率12%的“伊奘諾”景氣時期。日本當時大概只有1.1億人口,中國有13億人,回旋余地非常大,而且中國現在的條件比日本當年在東京奧運會的時候好得多,完全能用更短的時間走出陣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