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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天上人”

2008-05-30 23:12:49
小說月報 2008年8期

裴 蓓

這個年代,一切的一切,都在瞬息間變遷。這一切的變遷中,最無常的,莫過于財富。這個年代的很多人,都在財富最無常的變遷中折騰,很輕易地就把自己折騰成了巨富,很輕易地又把自己折騰得一無所有。如果,一個人,有幸在巨富和一無所有之間折騰幾個來回,基本上,他就不再是正常人了。

都市只是折騰了一個來回,就很有些不正常了。當然,這種不正常和精神錯亂到底有些區別,至少程度不同,夠不上精神科醫生用電棒電極來對付。都市的這種不正常,只是讓人覺得有些各色,有些不可理喻,讓人啼笑皆非。

都市原來其實很正常的。假如他安守本分地在大學當一個教師,他會一直正常下去。可是,他鬼使神差地到南方沿海晃了一圈,鬼使神差地賺了一大把錢,又鬼使神差地變回“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于是,都市就不再是那個很有些學者風范的都市了,都市成了“天上人”。

“天上人”,是指那些讓人感覺他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部曉得,而且天上的事他能一半、地上的事他全能的那種人。“天上人”也有另一層意思,寓指有些人心懸在半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或者,不按常人的思維出牌,離經叛道,標新立異,特立獨行。

無論哪種解釋,都市似乎都套得上。

都市傾家蕩產后,在南方掙扎了幾年,回了北京。北京是他的根據地,就像南方沿海城市新海是他的根據地一樣。盡管都市的家鄉既不在北京,也不在新海,而在浙江一個偏遠的小城里,在那個小城,都市的家族很有些來歷。都市帶著永遠也改不了的鄉音,一南一北兩地跑,好多年沒有回過家鄉。家鄉的人對他的印象,定格在他率領一大車隊浩浩蕩蕩回家建希望小學的輝煌里。

熟悉都市的人,都不知道他回到北京是什么樣的光景。大學教書是回不去了,他靠什么生存?但是,每次都市回到新海,都是熱熱鬧鬧的,都會有爆炸性新聞把大家的神經攪得混亂不堪,云里霧里。都市第一次回來,是買地。那年,他揮舞著手臂在本市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語驚四座,他要把這個城市的一小半全都買下,還包括幾個沒有命名的小島。這件事著實沸沸揚揚好一陣。可是,都市回去后,此事再沒下文。那些翹首期待的朋友說,人家說虎頭蛇尾,他卻一點尾巴也沒有,屁股光溜干凈兒。

都市第二次回來,是收購一個上市公司。那是一個股票單價曾飆升到九十元的上市公司。不知怎么他就知道了那公司幾個大董事意見不合,便游說了一個讓董事們既能抽身退步、又能大獲回報的可行方案,他的方案真的打動了這些人。只是,他滿心以為穩賺的幾億人民幣最后一分也沒有進他的賬戶。再后來,就是賣銀行,一家外資銀行。再后來,還有很多。

都市真不是坑蒙拐騙的主兒,他是正兒八經地籌劃每一個項目,而且他的正兒八經還常常能讓那些起初不相信他的人也正兒八經地相信他,有的還豪情萬丈地和他一起忙碌折騰。這些年里,都市就這樣從北方到南方,又從南方到北方,來回驚天動地地折騰,至今,依然居無定所,顛沛流離。

這一次,都市又來南方了。

李子蕾接到都市的電話后,神經緊張了好一會兒,她不知道這個“天上人”這次又會給她添什么亂,她的生活已夠煩了。

倒是對一切都懷著極大好奇的表妹心心聽說都市來了,興奮得不得了,滿臉壞笑地嚷嚷要見這個聲名卓著的人物。心心還自作聰明地猜測這一回都市又會爆什么驚天大冷門。

李子蕾當初能在新海落下腳來,多少與都市有關。如今,李子蕾沒法說服自己不接待這個“貴人”,又沒法說服自己安然地接待這個貴人,和都市相處的每一分鐘她都別扭,都累。

李子蕾在都市欽點的假日餐廳為都市接風洗塵。都市說他喜歡假日餐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那蓬勃無際的大海,還有海邊那幾棟極盡氣派別致的建筑。只有李子蕾明白,都市在意的不是大海,也不是那幾棟建筑,而是那幾棟建筑后面的一塊地。都市曾是那塊地的主人,他至今無法釋懷。

這頓飯局,李子蕾通知了都市原來所有的朋友,卻一個都沒來。表妹心心有招聘單位要面試,想來也來不了。于是,李子蕾只好孤零零地接待都市,又怕都市面子過不去,只是說沒有通知其他人。

越發精瘦的都市和李子蕾隔著桌子坐著。都市的頭發更長了,發尾已經齊到肩部,擋住了部分細長細長的脖子,這反倒使那原本就突出的喉結顯得更加突兀,在脖頸上那薄薄的皮膚里蠕動著,讓人擔心那層皮膚什么時候會繃裂開來。李子蕾有些緊張地等著都市發話,擔心都市爆出的新聞再次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都市常感嘆曲高和寡。他本來是一只鳳凰,卻不得不在麻雀堆里行走,更可恨的是,麻雀因為鳳凰和他們不一樣,反倒認為鳳凰丑陋。

都市說,這次,他來推銷一艘航空母艦,美國的航空母艦。李子蕾稍稍松了一口氣,僅僅是一艘退役的航空母艦。之前,心心猜測,他可能這次會來推銷金星火星。“這項目不難的,附近海上就有一艘。”李子蕾說。都市立即表示異議,伸出細長的手在空中比劃,聲調很高節奏很快地說:“那不一樣,大不一樣。那太落后了,太落后了。那叫航母嗎?充其量就是一艘大軍艦。我這艘,那可不一樣。”

都市神情激越地說他的航母如何的不一樣。從長寬高,到裝備,到布局,到航速,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后面好幾位。都市一口氣將那艘航空母艦描述完,又一口氣喝了一碗湯,說:“你認識的那些老板要不要?唉!算了,那些老板土得掉渣,有幾個買得起航母的?我還是直接和你們市長書記談。”

李子蕾點點頭,不置可否。都市也不再說話,只是眼神迷離地看著窗外,看著海天交接的蒼穹處,遐想著太平洋另一端的航母。都市的臉有些黃,有些黃中帶白,是病態的,都市的眼神也呈一種病態。李子蕾看著都市,記起青春時的那份萌動,那份萌動一直隱藏著,幾年前才消失殆盡。

李子蕾拿出一串鑰匙,說:“這是我那套小屋的鑰匙,你住吧。”

都市使勁擺手,擺得很利落很急切,一邊擺一邊說:“不用,不用,我已經在大海灣酒店訂了房。”

“那就把酒店的房退了吧,反正我那房也是空著,我已經讓人打掃好了。”李子蕾很清楚,大海灣酒店的訂房客人里不會有都市的名字。

可是,都市依然說:“真的不用,真的不用,我習慣住酒店。我喜歡大海灣酒店夜床上的玫瑰,那玫瑰最新鮮最漂亮。”都市一邊說一邊搖頭贊嘆,長長的頭發在長脖子上來回甩著。

“你住幾號房?”

“唔,我想想,1120。那房間,海景無敵!”

李子蕾沉默。1120房是雙號,大海灣酒店的雙號房是朝北的,只能看山,不能看海。而且,大海灣酒店的夜床上從來不插玫瑰,只插百合,或者郁金香。

都市細細的眼睛放著光,好像他就在大海灣酒店的1120房里,欣賞著窗外的無敵海景,還有那最新鮮最漂亮的玫瑰。

李子蕾想了想,把鑰匙收回來,準備放回包里。可是,都市立馬把發散的眼光收了回來,看著李子蕾手中的鑰匙,說:“你那屋子空著啊?要不,我先拿著鑰匙,等住酒店住煩了,就住那屋兒去。”

都市的口音是江浙一帶的,用詞吐字卻是京味,聽起來,如同唱戲般荒腔走板。

李子蕾沒再說什么,把鑰匙遞給他,起身去洗手。趁著洗手,把飯單給埋了。她要是當著都市的面埋單,他一定又會把單搶走,等單搶到手上,又會在兜里掏半天。等把掏出的錢給了服務員,那放光的眼睛一定會黯淡下去,因為那很可能就是他下一頓的飯錢。

李子蕾和都市走出餐廳,李子蕾說,先看看小屋,再決定住不住酒店吧,你錢再多也是錢哪,那小屋雖然簡單一些,倒也舒適。都市這才期期艾艾地上了李子蕾的車。

車在迷離的夜色中游著車河。多年前,都市最喜歡開著奔馳游車河。有時奔馳上也會坐著一兩位美女,那種感覺很爽,很爽很爽。都市拍拍李子蕾的本田車,一邊拍一邊搖頭,說:“這小日本的車,就是不如德國的,我那奔馳,里面的配置,哪會這樣?每一個部位,哪怕是一個很微小的零件都是和車體嚴絲合縫,珠聯璧合。”

李子蕾把車停在斑馬線上讓行人過去,轉過頭說:“又買大奔了?”都市剛剛還眉飛色舞的臉就黯淡下去,像蒙上一層灰。“是,又買了,大奔。”都市聲音很小,忽地,聲音又高亢起來,“在北京那邊,沒大奔,怎么辦事呀?北京那是什么地方,那水多深龍多少?!”

都市突然提高了聲音是有理由的。李子蕾又不在北京,就是偶爾去一去,他要么找借口說他不在北京,要么,他把什么人的車弄來開開,對付對付。他會用那車載著李子蕾,一邊說,這車,我不喜歡了,得換了它,再好的車,開個兩三年就該淘汰。等到她再下一次去北京,那車一定就不在了。

兩人一進到那小房子,都市就嚷嚷,這屋真小!連一百平米都沒到,還沒我那別墅的十分之一!那個連小學都沒念完的暴發戶憑什么買我的別墅?他配嗎?那別墅的外形可是西班牙式的,裝修可是意大利式的。那家伙連說話都結巴,他住在里面算什么事兒?!

都市很生氣地往沙發上一坐,沙發的彈簧一陣震顫。都市意識到這動作很不雅,于是,趕緊站起來,說著對不起,然后慢慢地坐下去。都市一直以自己的貴族血統為傲,而且,他又在沒有貴族的年代曾打拼成現代新貴。

李子蕾把都市的箱子推進臥室,真沉,似乎裝著全部家當。李子蕾把很沉的箱子推到房間的一角,盡量不經意地說,這房沒人住,你住多久都行。

都市看著那只箱子,不再說話。

他要住多久?

前天,北京那間筒子樓的房東把他和這只箱子一起推了出來。現在,他只剩下兩樣東西,幾近隨風飄蕩的身體,再就是,這個幾近推不動的箱子。

李子蕾幫都市安頓著,都市看著李子蕾,有些手足無措。李子蕾走出門的一霎那,都市覺得這小房子其實挺大,空蕩蕩的。都市跟了出來。李子蕾說,進去早點兒休息吧。都市不說話,只是站在走廊上,看著李子蕾的車走遠。小區的燈光很昏暗,身后的房子里很空。都市曾經有很多朋友,很多很多的朋友,有錢的,沒錢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漂亮的,不漂亮的,個個看到都市都屁顛屁顛的。都市當時是可以娶李子蕾的,如果他堅持,可那時太多的漂亮女人,總在都市面前眼花繚亂地晃。

李子蕾送完都市,丈夫周京的電話打進來。周京說,加班,晚些回家。周京的語氣很溫和,很歉疚。

李子蕾替周京累。每天這個時候,周京都打這個電話,都很溫和,很歉疚。但周京從來不加班,卻從來都晚回家。

李子蕾把車停進自家別墅的車庫時,看到心心站在門口。心心表情怪異地告訴李子蕾,她在周京女秘書住的小區里看見了周京的車。李子蕾只是很淡地“哦”了一聲,眼睛看著草叢里的一只螞蚱,那只螞蚱好像受了傷,跳起來很不利索。

“姐,和他大鬧一次吧!干嗎要這樣憋著?你要憋到什么時候啊?”

“有用嗎?”李子蕾想抓住那只螞蚱,看看它傷在哪里。

“那你就這么耗下去?”心心很急。

李子蕾沒回答,那只螞蚱跳進了草叢,她不敢伸手進去,有刺。

心心說:“我找人揍他!”

“有用嗎?”那只螞蚱不見了,李子蕾的眼神空空的。

心心聳聳肩,說:“你那樣子我看著難受。我還是不住你這里的好。”

“你不住這你住哪?”李子蕾站起身,看著心心。

心心立即興奮起來,眉飛色舞地說:“我住都市那小房子去,我拿了那房的鑰匙了,我太想看看這位天上人了。”

見李子蕾不吭聲,心心又說:“你怕我們孤男寡女?你就放心啦,我有數啦。”一輛出租車經過,心心攔下,把李子蕾撂在那里。

心心是直接開門進那房子的,把都市嚇了一大跳。

此前的一秒鐘,都市還在計算著那艘航空母艦給他帶來的利潤,至少有三千萬吧?!他把三千萬作了一個大致的規劃,發現根本就預算不過來,這個數字最多也只夠用作近期的一些安排。三千萬太少!當初他賣一塊地就賺了五千萬,他炒一次外匯就是七千萬!

這時,心心裊裊婷婷地站在都市面前。都市先是被心心的出現嚇一跳,緊接著就是被心心的漂亮嚇一跳。心心嚼著香口膠,歪著爆炸發型的腦袋,杏目含嗔,粉面帶笑,朱唇微啟,一翕一合間流香溢彩。都市有些呆,說,你是誰?

心心說:“我是心心呀,我姐沒和你說過?我姐倒是和我說過,有一個北京來的大款住在這里。我聽了立馬趕來見識見識,我這人有些心血來潮。”

都市樂了:“你姐真這么介紹我的?”

心心奇怪地:“這還有假?我姐還說,你可是這里的風云人物。”

都市連忙說:“那是,那是。你知道我最富有的時候有多少家產?”

心心瞪大眼睛說:“多少?不會有一千萬吧?”

都市把頭扭向一邊,說:“一千萬算什么?我問你,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心心說:“普通職員呀。”

“難怪,難怪!”

“難怪什么?”

“你說難怪什么,就難怪什么。人的出身很重要。你知道我祖爺爺是誰?算了,不告訴你了,黃毛丫頭!你要懂我,還得摸爬滾打很多年。”都市坐到沙發上,敲打著扶手,隨后說:“你晚上住這兒?”

“當然。”心心說著就往主臥室走,看見都市的行李在里面,便想推出來,一推,太沉,便嚷嚷道,“你來幫忙呀,怎么一點兒紳士風度都沒有?還說出身貴族!”

都市很不情愿地走過去幫著推箱子,都市低著頭,頭發披到前面,擋住了臉,心心看不見都市的表情,只看見他整個腦袋全被包在頭發里,心心想笑,但使勁忍著。兩人把箱子推到隔壁的客房,心心說:“本小姐住主臥室,天經地義,是吧?”

還沒等都市發話,心心已經走著貓步進了主臥室,一邊關門一邊說:“大人物,我睡了,我用房間里的洗手間,你用外面的。你忙你的吧。”

心心一關上門就靠在門上,使勁捂著嘴笑,真是個天上人!

都市看著主臥室的門,聞著空氣里的香水味。這香水濃了一點兒,俗了一點兒,到底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都市嘆了一口氣。

都市在客廳怔怔忡忡地磨蹭了一會兒,發現十一點了。第二天一早還要見市長,都市趕緊從包里找出一瓶舒樂安定。這些年,都市一直依賴舒樂安定。不吃就睡不了,吃了,睡了比沒睡好不了多少,整天昏昏沉沉頭重腳輕的。可他每天都得吃,每天吃毒藥般地吃!都市手中的安定,如同一個符咒,他是中了邪,中了魔了。

都市一不小心把藥瓶掉到地上,藥瓶滾到沙發底下,發出藥片翻滾的沙沙聲。都市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見鬼去吧,安定!他疲憊地躺到沙發上,今天就這樣,澡不洗藥不吃,睡一覺。

都市看了看主臥室的門,想了想里面的心心在干什么,隨后便閉上眼想他的航空母艦。那艘巨大的航空母艦,此時在沒有邊際的海洋上微微起伏著,海是銀色的,他躺在足以容納四十架飛機的甲板上,數著天上的星星。都市在心里數著星星,相信數著數著,就會睡著。數到一百五十一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燈亮著,這燈太刺眼。他起身按了開關,屋子里驟然漆黑。他摸索著回到沙發上,重新回到航空母艦的甲板上,在微微起伏的海洋上,數著天上的星星。

都市的手臂有些癢,慢慢地,全身都癢。他應該洗個澡才對。在和李子蕾吃飯之前,他已經在一家廉價的旅館里洗了澡,他說他是乘飛機來的,他不能讓李子蕾看到他坐長途火車后的狼狽。那種小旅館什么樣的人都住過,淋浴室一定有很多細菌,他用帶來的藥水消了毒,但細菌多多少少還是會沾到身上。他決定洗個澡。

洗澡之前,他猶豫了一會兒,敲心心的門。心心故意小心翼翼地把門開成一條縫,故意很警惕地說:“有事嗎?”都市說:“有一點兒事。我想問你,你還出來嗎?”心心說:“哦,我還說什么事呢!放心吧,我保證不越過這門一步。你在外面愛干嗎干嗎,裸奔,跳脫衣舞,都沒關系。你盡興吧。”說完,關了門。

都市從行李箱里拿出一套折疊得一絲不紊的真絲睡衣走進洗手間,停在那里半天。洗手間看上去很干凈,但他還是決定消消毒。都市又折回來,想把睡衣放下,卻躊躇著不知該把睡衣擱在哪兒。他摸摸擱物架,沒有灰塵,但還是小心地抽出幾張紙巾墊在擱物架上,然后小心地把睡衣放好。他回到客廳,從包里拿出消毒液,把所有潔具一遍一遍地擦洗了幾次。隨后才放水洗澡。

南方人把洗澡叫沖涼。他不喜歡沖涼,他喜歡在浴缸里泡澡。沖涼是底層人的事,泡浴才是上檔次的,才是貴族式的。他原來的別墅里就有一套極高級的浴缸,而且,他躺在浴缸里,可以欣賞窗外的山色海景。這時候,李子蕾打電話來,說:“我忘了告訴你,我已經叫人把屋子全部消了毒,那清潔工很專業,你可以放心使用。不用折騰了。”

都市懶懶地泡在浴缸里,掛上電話,心想,清潔工再專業,他也得重新弄一遍。李子蕾看上的清潔工最多也就是一個中等水平。不說別的,她家的消毒碗柜就是三天開兩天不開的。李子蕾還說:“在中國生活,不能過于講究,不然更要得病。”

這叫什么話?不講究才得病呢?!如果她是貴族出身,就肯定不會說這話。每個人身上都有階級烙印,工人階級的烙印在她那里無處不在。雖然她爸爸當過廠長,但那能說明什么呢?他和李子蕾沒有姻緣是對的,門當戶對,門當戶對,在任何年代任何時期都是適用的,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是絕對真理。真理是相對的,也是絕對的。

都市穿著皺褶齊整的睡衣出來時,已接近凌晨。想到明天還要在市長面前精彩演講一番,便心急地往臥室走。都市經過沙發邊時,想起了沙發底下的藥瓶,但都市堅定地進了臥室。這一回,都市真的睡著了。睡著的都市嘴角帶著微笑,他夢見了航空母艦,還有那三千萬的利潤。都市發出輕微的鼾聲,和著遠處的海濤聲,夜很寂靜安寧。都市的世界難得這么安寧。

二十分鐘后,都市突然醒了,沒有任何聲響,都市自己醒了。都市想到了吃藥。這些年,吃藥已經成了雷打不動的習慣。這是什么狗屁習慣?!吃藥本來是為了催眠,現在卻把他從夢中喚醒。都市只好走到客廳,找他的藥。

他在沙發邊蹲下,用手到沙發底下去探。沙發離地面只有一個不大縫,盡管都市的手臂很細,但沙發和地面依然把他的手臂擠壓得有些痛。他摸索半天也沒摸索到,只好把兩腳叉開,趴到地上,頭挨著地,往里瞅,他看到那藥瓶,伸手夠了很多次才抓住了藥瓶。那種感覺真是奇怪!都市在抓到了藥瓶的剎那,心里驟然踏實了,就像在水里掙扎的人抓住了浮板,魂飛魄散的人抓住了“符咒”,或者是,欲火中燒的男人抓住了心儀的女人。女人是毒藥!真的。

就在都市撅起屁股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心心開門出來。心心一眼就看到了都市撅得很高的骨頭突出的屁股,大笑。這一笑,把都市嚇得差點兒重新跌到地上。

心心笑得捂住肚子,說:“你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都市狼狽地站起來,說:“你不是不出來的嗎?”

心心說:“你這么折騰,還讓不讓人睡啊?”

都市說:“嘿,你不是說我跳脫衣舞、裸奔都沒關系的嗎?我現在總比跳脫衣舞裸奔更安靜吧?”

“你從地上撿什么?讓我看看是什么東西。”心心嚷著,就要從都市手中搶那個藥瓶。都市一邊躲閃一邊把藥瓶抓得緊緊的。心心說:“我知道,那是白粉。對不對?”

都市很受辱,生氣地說:“你才吃白粉呢!”

“那,不是白粉,你藏掖什么?”心心一把奪過藥瓶,看了看,搖了搖,“哦,不就安眠藥嗎?這劑量絕對沒有生命危險。我又沒懷疑你自殺,你緊張什么?不就睡不著,抑郁癥嗎?”

心心說“抑郁癥”三個字輕描淡寫的,可這三個字卻像尖刀插在都市的心口上。都市幾乎是狂怒地伸手就要抽心心兩個嘴巴子。可手剛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心心那紅口白牙燦爛的青春笑臉讓都市實在抽不下去。

心心躲閃著都市的手臂,很無辜很害怕地說:“你干嗎?你手伸那么高干嗎?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你什么意思呀?”

都市放下手臂,哭笑不得地說:“你還知道孤男寡女啊?知道就趕快進去,鎖好門。”

心心便邁著貓步進了門,一關上門,就立即打李子蕾的電話,小聲說:“姐,這人有意思極了。好玩,真好玩!”還沒等李子蕾回答,心心就掛了電話,一個人蒙著嘴笑,笑得腰都彎下了。

吃了藥,折騰到半夜兩點鐘,都市才昏然睡去。

都市不知道,他折騰的大半夜里,李子蕾根本就沒睡。

心心走后,李子蕾沒進家門,一直坐在別墅區湖邊的石凳上。對面是李子蕾的家。這棟北歐風格的別墅,安靜地矗立在昏黃的夜里,窗戶里沒有一絲燈光,只是路燈有氣無力地照著。小時候,老家那一排排職工宿舍,每家每戶都掛著燈泡,夏天,大家把竹床放到過道上乘涼,家家都很多孩子,真是熱鬧!廠長爸爸整天穿著有破洞的背心和大家談天說地,媽媽不怎么說話,只是忙著在燈泡下縫補洗衣。那時,燈泡光禿禿地吊在半空,燈光毫無遮擋地向四周散射。不像現在,連路燈都被有機玻璃包裝得奇形怪狀的,燈光從奇形怪狀的玻璃里發出來,使得樹木花草的陰影都顯得隱晦曖昧。

丈夫周京回來的時候,差不多十二點。他每天都這樣,挺準時。那輛超豪華奔馳開著刺眼的大燈駛進了車庫,李子蕾沒有起身。不一會兒,家里的窗戶上有了燈光,那款從意大利空運來的吊燈一直很讓周京得意。周京的電話打過來,問她在哪兒。李子蕾說,和心心在一起,沒開車。周京說,那你早點兒回來啊,要不要接你?李子蕾說,不用。周京的聲音體貼溫柔,周京在她面前從來都體貼溫柔,不明底細的人會認為她找了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吊燈柔和的燈光照在窗戶上半個小時,又黑了。別墅區里,時不時有車進出,卻沒有一點兒人聲。這個時候,心心打電話過來,一個勁兒地說都市好玩。李子蕾本想說不要作弄他,他也不容易。可心心很快就掛了電話。心心時時刻刻都是快快樂樂的,李子蕾在那個年齡也是快快樂樂的。那個年齡以為世界都是你的,以為世上的人永遠都那么快樂。

李子蕾記得第一次見到都市時,都市就是她現在這個年齡。都市那時火得不得了,被很多的人捧著追著附庸著,都市很享用那種感覺,快樂得每個細胞都綻著笑意。那時的都市以為世界永遠被他這么主宰著,那種深入骨髓的笑意永遠都從從容容地傳達出來,陽光雨露般地灑向附庸者。那時都市的笑聲,聽得人很舒心,會讓聽的人和他一樣快樂。現在的都市也笑,還很亢奮地放聲大笑,只是這種虛浮的笑聲,從夸張放大的肢體語言中發出來,讓人怎么聽怎么別扭,好像那皮包骨的身體上,皮和骨相互游離。

那夜,都市和心心各自為政睡得很熟。要是沒有那場意外,都市會一覺睡到天明。可是——都市最怕“可是”這個詞,“可是”通常意味著變故,意味著天堂地獄般的變遷。凌晨三點半,臥室上方突然發出撞擊聲,“咚!咚!”都市迷蒙地睜開眼,聲音是樓上發出的。什么聲音?打架?不對,好像是打架般地做著親密的事情。

都市很憤怒!憤怒中的都市真想沖到樓上敲那家的門,真想將門里的男女揍一頓,真想指著他們的鼻子吼,不要以為就你們倆會做那事!誰都會做!你們犯不著做誰都會做的事來影響別人休息。你們知不知道,影響別人休息和殺人沒區別!可突然,樓上的聲音停了。隨后再無聲響,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都市徹底清醒了,再也睡不著。那該死的聲音,撩起了他身體里的某種欲念——他的男性特征有了反應。他想到了女人,和毒藥一般的女人。

他記不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碰過女人了。自從他的巨額財富灰飛湮滅,就再沒有一個值得他碰的女人主動讓他去碰,以他的貴族氣質,他也不會死乞白賴地去碰不主動讓他碰的女人。性行為的文明含量他一點兒不肯馬虎。當然,在生理煎熬的日子,都市也動過流鶯的念頭。一次,一個女孩走向他,一個看上去很清純的女孩。他把她帶到房間。可最后,他還是不愿碰那女孩的身體,只借用了她的手。而且事前他讓她用洗手液將手洗了N遍,還進行了消毒。那女孩走后,只要是她用過,或者碰過的一應物品,能洗的洗能扔的扔。此后,都市再也不會看一眼這類女人。

可是,此時此刻,都市又開始了生理的煎熬。都市不自禁地爬起來,走到主臥室的門口,想敲門,手伸出半天,又縮了回來。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里面沒聲沒息的。于是,都市在門外轉了一圈,便吹起了口哨。口哨演繹的是那句“假如你要嫁人不要嫁給別人一定要嫁給我”,都市吹得非常賣力,非常煽情。可是,這么煽情的曲子只是把都市自己的情欲煽動得如火如荼,主臥室里面始終無聲無息。都市嘆了一口氣,回到自己的房間。回房間時,他故意沒關好門,留了一條縫。這條縫當然是留給心心看的,是告訴心心,這扇門對她暢通無阻。

都市躺在床上一直看著那門縫,如果那門縫一點一點地擴大,他就趕緊閉上眼,發出輕微的鼾聲,然后一個骨碌坐起來,好像很受驚嚇,這就讓心心覺得她完全是愿者上鉤。可是,那門縫一直動也不動。到六點鐘,都市一直盯著門縫的眼睛實在太累了,便有了些迷糊。

六點半,都市突然被警車的鳴笛聲驚醒。

都市撲棱起身,跑到窗前,天!樓下好多輛警車!再仔細看,那些穿警服的人也只是拉拉警戒線什么的,不像是發生大案要案的架勢,大概也就盜竊搶劫什么的,都市繃緊的神經這才松弛下來。突然,樓下的警察忙碌起來,都市驚訝瞪大眼睛,看見警察兩人一組地抬著尸體從門里出來,一具,兩具,三具。天哪!大命案!

都市緊張地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出去。樓道站了很多人,命案發生在701房,他的樓上,他住601。都市的臉煞白,天哪!幾小時前那樓板上發出的聲音居然是殺人!他昨天還想上樓去敲門。要是真敲了門,他可能今天也被放進黑色的尸袋抬出去了。

“咚!咚!咚!”都市一驚。再聽,是敲門聲。敲得很響,還有喊話。開門,幾個警察赫然站在門口,都市又是一驚。這房真不能住了,再住,非得弄出精神病不可。一個胖墩墩的片警領著兩個刑警走進了屋子,了解情況。都市很熱情地把警察讓進來,忙不迭地告訴警察,他昨夜聽到聲音是怎么樣的,持續的時間大概多長,聲音發出的位置在哪里。警察記錄了他的話,并一再要求他重復敘述所有的過程。都市很配合地一再重復剛才的話,很認真地搜索每一個可能會對破案有幫助的細節。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本來很熱心的都市很不高興。那個胖墩墩的片警在刑警問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瞧著主臥室的門。這時,他發話了:“那房間住了人嗎?”都市說:“是的。”片警走過去敲主臥室的門,敲得和剛才一樣響。

心心揉著眼睛打開門,不滿地嘟噥地:“干嗎,干嗎?大清早的。昨晚折騰了大半夜還不夠,還——”心心突然發現站在面前的是警察,愣住了,半天才說:“發生什么事了?”

都市說:“還什么事?昨晚樓上發生兇殺案了。”

心心說:“哦!My God!”

心心對刑警的所有問題都回答不知道。因為她睡得很死,根本沒聽見任何聲響。

刑警很失望,片警卻來了興致,問:“你和這位先生是什么關系?”

“沒什么關系呀?剛認識。”

“剛認識?你剛才說,昨天折騰了大半夜是什么意思?”

出事了!都市根本說不出心心的姓名,心心是小名。而心心只說都市名叫都市。其實,都市身份證上名字叫都梅林。而且,兩人都不是本地戶口,又沒有暫住證。更麻煩的是,李子蕾和周京的電話又打不通。于是,兩人越辯解越可疑,片警只好請兩人去警務區。這下,都市急了,嚷嚷著和市長約好了上午見面,如果耽誤了事,要他們吃不了兜著走。片警說,你不要說見市長,你就是要見省長,也得把事情弄清楚再說。

兩人足足在警務區折騰了兩個半小時,才聯系上周京,澄清了這兩人并非賣淫嫖娼之流。都市沖出警務區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市長打電話。可市長的電話關機。這下,都市沖著正對他齜牙咧嘴的心心發火了:“你千日萬日不住那屋,昨天跑來搗什么亂?!”

心心的聲音更大:“我還沒說你呢!我到這來,什么事都順順溜溜的,怎么碰上你這個喪門星!”

都市說:“你要不是子蕾的妹妹,我早揍你了!”

心心扁著嘴說:“你沒搞錯哇?你是寄宿在我姐家耶!”

都市一下蔫了,半天才說:“你以為我是流離失所嗎?我在大海灣酒店訂了房,是你姐不讓我去住。”

心心還想反唇相譏,看都市那強打精神的樣子,便說:“就是,就是,都是我的錯!我自認倒霉還不成嗎?!”

兩人一前一后回到房子里。都市蔫蔫地坐在沙發上,一直撥著市長的手機。心心進房睡回籠覺。

兩小時后,都市終于和市長聯系上了。市長很和藹地表示,下午在辦公室等他。都市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沙發上。

這時,心心起床了,走到客廳拿包里的化妝品。都市看著心心。

心心說:“看什么看?色狼似的。”

都市笑著說:“你不化妝更好看。你很像你姐,你們真有血緣關系?”

“是啊,她是我姨娘的女兒。”

“難怪,難怪!十年前,你姐就你這樣。不過——”

“不過什么?”

“她更清純。”

“你干脆說我俗,不就得了?”心心看都不看都市一眼,拿了東西就往里走。

“那可不是。那可不是。你更艷麗。”都市笑著站起身,說:“不和你啰嗦了。我要準備準備見市長的東西。”

心心進了房間就給李子蕾打電話,竊笑地說:“這天上人還蠻可愛的。”

心心收拾成摩登女郎,裊裊婷婷出去應聘了。房子里安靜了很多。都市松了一口氣,閑時和這小妮子逗逗還行,要是整天沾著,煩都煩死!

都市沖了涼,坐在梳妝鏡前開始精心打扮。他用定型發膠很仔細地把每一縷頭發都歸順到他認為應該在的位置,最終他的發型便有些像當前女孩時興的碎發,頭頂中分,發尾垂在肩膀上。這樣,都市就比昨天看起來精神了很多。他甩甩頭,照照鏡子,還算滿意。唯一不滿意的,是眼圈有些黑。

都市在鏡子前一件一件地試衣服。他穿了一套白色的唐裝式的綢緞夏裝,配上他的瘦高身型和長發,便有些仙風道骨。都市欣賞了半天,最后還是脫下。這裝束可能更適合和廣東老板談生意,廣東人對命相大師有著與生俱來的膜拜。而他要見的是政府官員,官員在場面上對算命看相之流是忌諱的。他換了一套西服,有些燕尾服樣子的西服。西方人造的航空母艦,和這燕尾服多少能扯上一些關系,多少有些匹配。

都市腰桿筆直地走出小區的門。昨天心心說他走路像是戴著為小學生矯正躬背的“背背佳”。到底是沒見過世面的孩子,有佝僂著腰的貴族嗎?他站在小區門口等的士,一輛出租車在都市旁邊停下。他朝窗戶里看了看,示意車開走。又一輛的士停下來。他又看了看,又示意車開走。那個操北方口音的司機探出頭,豎起兩道濃眉說:“什么意思?”都市說:“對不起,沒什么意思,我不想坐你的車。”司機不動,看著他。都市說:“車要打理得整潔才叫服務上乘。你這么亂糟糟的樣子讓人怎么坐?你知道我的奔馳當初是怎么打理的嗎?我每天擦洗,打蠟——”“當初?那干嗎不坐你當初的奔馳去?”都市的五官立即有些變形,隨后便搖頭撇嘴地說:“道不同不相為謀。”那濃眉下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車開走了。

接下來,都市攔了幾輛的士,總算攔到一輛打理得還算干凈的,這才上車。車在海邊行駛。一輛輛光潔得發亮的名車飛馳而過,窗外是磅礴無際的大海,海邊是隨風搖曳的棕櫚,棕櫚邊是讓人賞心悅目的奇花異卉,遠處,青山連綿,山的綠色把高低錯落的建筑襯托得格外別致格外風韻。這個城市真的很美,越來越美,讓人叫絕。這個城市曾經記錄了一個風云人物都市,風云人物都市曾經在這個城市呼風喚雨。如今,除了都市自己保留的幾張報紙,在可以查閱的公共資料中,他的名字難尋蛛絲馬跡。

都市以美國SIMJ公司駐華代表的身份坐在于副市長面前。SIMJ公司的來頭很大,于副市長的態度很客氣。都市儀態萬方。因為有著駐華代表的“洋皮”,他時不時地聳聳肩,都市的肩倒是聳得很有韻致,既洋派,又很中國化的儒雅。

“市長,這艘航空母艦如果真的落戶新海,轟動效應那可不一般,絕對國際性。因為,到目前為止,這絕對是走向民間的最先進最完整最高規格的航空母艦。在它面前,鄰市那艘供人游覽的航母,簡直就是一個小舢板,太小兒科了。”都市把一大疊資料擺放在市長面前,“您看看這圖,這個巨大的甲板,這上面能停多少飛機?四十架。四十架飛機是什么概念?市長,您是學機械的,一定比我清楚很多。”

于副市長點頭。于副市長的頭點得有些勉強,有些居高臨下。都市的笑變得有些別扭,有些謙卑,指著圖紙的手指很不自在地彎了彎。不過,都市很快就恢復了剛才的狀態。不就是一個副市長嗎?連“常務”都不是!這樣的官要放在北京找都找不見!

都市清清嗓子,繼續說:“這艘航空母艦一旦開進我們的海域,那僅僅是一艘船嗎?當然不是,那是一個海島,一個可以流動的海島!島上可以建一個游樂場,一個巨大的極具誘惑的游樂場,一個飛機可以自由起落、大型游艇隨意接駁、娛樂項目應有盡有、超現代化、豪華無比、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游樂場。市長,您想想,如果我們有了這樣一個游樂場,我們作為一個旅游城市,那就不僅是合格,那是絕對的NO.1!”

于副市長看了看圖紙,那是一疊非常詳盡的圖紙,不僅有目前這艘航空母艦的結構圖,還有非常周密的規劃改造圖。圖紙上,每項娛樂設施的布局很合理地排列著,就連配套酒店的房間以及防火通道都一一標出。于副市長又點頭。這次,頭點得干脆有力很多。都市笑得很舒坦,眼角往上吊了起來。

和于副市長告別,都市能感覺到市長的手握得很有勁。下次,當他看完都市寫的可行性報告,那手勁還會更大。為準備那些材料,都市真的是嘔心瀝血,那創意、實踐性、文筆邏輯以及煽動性絕對一流。他學過心理學,學過社會學,學過音樂,學過美術,他有足夠的能力打動一個人,說服一個人,甚至,游刃有余。副市長算什么?是他命好!要是他都市運氣好一點,還不早就是控制著全市經濟命脈的大鱷,今天還輪得上他恭身登門?區區副市長還不整天忙不迭地上他巨大的辦公室,謙卑地向他求助?人哪,有些事,就那么一瞬間的工夫!

都市走到市政府門口,很多名車飛馳而過。都市笑笑,奔馳算什么呢?悍馬又算什么?等他那三千萬到手,我要開本特利,一千二百萬的本特利。讓那些破牌子都見鬼去吧!

“子蕾,我請你吃飯。說,想吃什么?鮑參肚翅,什么都行。”都市這話一說,就后悔了。他忘了,那三千萬現在還沒到賬。當然,很快就會到的。“老朋友了,隨便點兒,還是吃湖南菜吧。湖南菜實惠。”李子蕾在電話里說。都市松了一口氣,要吃了鮑參肚翅,真出不了餐廳的門了。但都市皺了好一會兒眉頭才同意吃湖南菜。近來他的胃變得很脆弱,冷的熱的,酸的咸的,都不行,就更別提那辣了。可這總比被攔著出不了門好。

心心聽到李子蕾接都市的電話,死乞白賴地跟著來到湘江餐廳。都市見到心心,緊張地摸摸錢包。打開餐廳的菜牌,都市蒙了。這家湖南菜一點兒也不便宜,菜點得好一些,他照樣出不了這個門。這下,他更緊張了。點菜時,他的眼睛看著菜,眼睛的余光看著菜價。心心悄悄地用手碰李子蕾的背,李子蕾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腿,示意她正經一點兒。心心詭秘地笑了笑。

都市說:“子蕾喜歡吃秘制醬板鴨,我找找,對,在這兒。”

可都市的眼睛停住了。醬板鴨五十元,秘制醬板鴨八十元。

都市說:“其實,秘制的不好,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心心發話了:“我就喜歡那怪怪的味道,姐,你也喜歡的,是不是?服務員,寫上吧。”

心心說著,奪過都市手中的菜牌,“這樣,我來點菜,你不是請我們吃嗎?你這么富有,總得讓我們吃得開心一點是不是?”

剎那間,都市的臉就有了一層紅紅的顏色。心心當作沒看見,叫服務小姐再拿一本菜單過來給都市,倆人都看著菜牌,但表情極其不同。心心專門挑最貴的點,而且,一邊點,一邊在都市那本菜牌上指指菜,再指指價格,還一邊說:“這個菜不錯,價格也不貴,是不是?”都市低頭看著菜單,頭一個勁兒地點著,剛剛那層紅色越來越深,到后來就成了豬肝色。

心心漫不經心地看著菜單,漫不經心地對服務員報著菜名,漫不經心地在都市那本菜牌上指著。李子蕾使勁戳了幾次心心的大腿,心心只是皺了皺眉,摸摸大腿,說:“還有蚊子哪。”李子蕾憋不住笑出聲來。

心心還要點菜,服務小姐打斷了她:“小姐,你們是不是還有人沒到?三個人吃不完這么多的。”心心像是剛剛醒悟一樣:“哦,對不起,你們這里好吃的太多了,我都忘了我們只有三個人。那,都老板,你看呢?我們去掉哪個?”

都市不敢抬起那豬肝紅的臉,低頭翻著菜單說:“沒關系,只要你愛吃就吃,干嗎不吃?”都市為了禮貌,抬頭笑笑,比哭好看不了多少。心心詫異地說,都市大哥你笑得真可愛,像漫畫人物。李子蕾說:“去掉這三個菜吧。”都市耷拉的眼角剛剛有一點兒往上抬,心心又發話了:“那就一人加一盅燕窩。”都市脫口而出:“在這里吃燕窩啊?這里哪能做什么好燕窩啊?哦,對,對,只要燕窩做得好,在哪吃都一樣,干嗎非得去粵菜館,是不是?”

心心笑笑:“這才是行話,這里的燕窩我吃過了,不比那些專業的店差。”都市的頭又一個勁兒地點著,點的頻率更快了。心心說:“你平時點頭都這么快嗎?和機器人似的。都市大哥,你真可愛。你看啊,你又英俊,又有錢,一定是女人中的搶手貨吧?”都市的臉色好了一些,看看李子蕾,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李子蕾只是笑笑。

菜一個一個上來了。每上一個菜,心心就點頭稱是,太棒了,真謝謝你,大哥,老板,今天讓我大飽口福。你吃啊,干嗎不吃?不吃我可都吃了啊?李子蕾對都市說:“我家心心從小被寵壞了,你別介意。”“哪里。哪里。”都市依然笑得嘴角眼角往下拉,眼部線條似乎要把眼淚都擠出來。

心心滿不在乎地一口一口地把燕窩吃完。其實,那燕窩確實燉得不怎么樣。這時,李子蕾說:“哦,我忘了告訴你們,這家餐館新裝修開業,發了很多優惠券,我有一些,今天這餐免單。”這話一出,都市臉上的豬肝色慢慢褪了。都市的精神氣來了,使勁擺著手說:“這樣不好,這樣不好,優惠券你留著下次用,不是說好我請你們的嗎?一餐飯,弄得這么復雜。不好的,不好的。”李子蕾笑著,說:“安心吃吧。不吃白不吃。”

心心很不滿地說:“那這次不是太便宜大哥了?那么大的老板,下次,我宰你沒商量。”都市笑著,嘴角開始往上吊,眉飛色舞地說開了:“今天我和市長談得好極了。我生生地就把他給說動了,說服了。我的口才,子蕾知道的,有誰說不動的?”李子蕾笑:“是,三寸不爛之舌。”心心說:“就是,就是,你那嘴能把死人說活,能在水上點燈哪!”

都市的眼睛放出了光:“一年后,這個城市的品位會往上跳幾個臺階,幾個臺階!因為這艘航空母艦,這艘無與倫比的航空母艦!有這樣的旅游設施才稱得上旅游城市,真正的旅游城市!”都市很快把一口湯喝進嘴里,因為太興奮,發出很大的響聲。心心說:“這可不是貴——”心心想說,貴族的舉止。但李子蕾用話岔開了。如果心心真說了那話,都市一定會重新變了臉色,會伸長脖子申辯,人嘛,偶然出出格也沒有什么不可,貴族也有叛逆的時候,也需要自我超越,我們不是陳腐的貴族,是新貴!“我真的希望你那幾千萬能到手。”李子蕾說的是真心話。都市就更當真了,幾乎是手舞足蹈地說:“快了,你瞧著,三千萬!”

從餐廳出來,心心忙著見她那幫朋友去了,李子蕾送都市回那小屋。剛坐下,就有人敲門。又是那幾個警察。都市立即板著臉,擋在門口說:“上次折騰我們還嫌不夠是不是?”警察說了聲對不起,便走進屋子。他們要都市重復那天晚上聽到的每一個細節。都市說:“我已經說了N遍了。三點半,幾聲咚咚的聲音。我已經第N遍地告訴你們,我沒有起床,我沒有朝窗外看,我也沒有沖到樓上去敲門。我要去了,你們現在還能這樣煩我嗎?早被你們裝進黑色尸袋抬走了。”

警察不理會都市的不耐煩,耐心地詢問一個又一個問題。都市只得耐著性子回答。他看著那胖墩墩的片警,真想去擰他的臉。警察好不容易走了。都市先前的興致全沒了,他疲倦地坐到沙發上,今天睡覺又成問題了。

都市焦急地等著市政府的消息,每天都要看無數遍手機。手機每響一次他就激動一次。可是,他的手機很少響,而且大多是李子蕾的禮節性問候。晚上,他老是在房間里踱著,主臥室老是空著,心心不常來。心心偶爾來一來,也都是口沒遮攔地胡說八道,常常弄得都市很不高興。都市不高興的時候就會說,你還是住你姐的大房子吧,讓我耳根也清靜一些。可心心真的不來了,都市又空落落的,有個活寶在這里還是熱鬧一些,時間打發得也快一些。

都市把心心看成活寶,心心也把都市看成活寶。都市說心心是天上人,心心說都市是天上人。兩個活寶,兩個天上人,把這個小屋里弄得火藥四起,烏煙瘴氣。每次,都市氣得不得了,就想一拳把心心揍翻,這小妮子也太沒教養了!可心心杏眼一瞪,都市就蔫了,不僅蔫了,還有了想抱一抱親一親以及更深一層次的念頭。可心心和獵犬一樣靈敏,一旦嗅到可疑氣息,便腳板搽油,往主臥室一溜,門一關,任心懷不軌的都市在外頭自個兒地為非作歹。于是,都市整天就像一只沒頭的蒼蠅,在小屋里打轉亂飛。

終于,都市在第五天接到了市政府通知,旅游局的頭要見他。都市一個人在房里快速地踱了半天,才用比較平靜的語氣告知了李子蕾。都市還想把消息告訴更多的人,可是他拿著手機半天不知該往哪撥。都市只好一個勁兒地對李子蕾反復說那個剛剛上任的于副市長是如何有慧眼,如何前程遠大。都市還說,人活著就應該這樣,即使不能如夏日般絢爛,也該像流星般驚鴻一瞥。那些表現得什么都無所謂的人,要么就是平庸乏才,要么就是虛偽!放浪形骸、行為乖張,是張揚,可所謂的超脫出世,更是張揚,那種標新立異的張揚,更隱晦更陰險。

旅游局長為都市設的宴席在大海灣酒店,就是都市動輒說他下榻的酒店。宴席的隆重連都市都咋舌,酒菜是自不必說的,只說赴席的人,除了旅游局的幾個頭頭腦腦,其余是清一色的本地暴發大款。這些人是真正的囊中鼓漲、隨時出擊的主兒。

局長親自給都市斟酒夾菜。局長說,錢沒問題,這些人你都該在電視報紙上見過,對你那項目都感興趣,現在關鍵是安排一個機會和那邊接洽,看看實物。都市說,這沒問題,太沒問題了。局長還準備了一份合作意向書。

那天,都市喝得很醉,他很久沒有這么醉過了。他的運氣,十年前的運氣再次降臨了。在酒意的朦朧中,他看到了上帝,寬厚仁慈的上帝。他哭了。幸好他沒有當局長的面哭,他是在洗手間里吐的時候哭的。他一邊吐,一邊哭。

那晚,都市堅持不要人送。他一上了的士,淚水再次涌出來。“醫院,人民醫院。”都市聲音含混地對司機說。司機回頭看都市,看到流動光影下那張滿是淚水的臉,很同情地想說什么,沒說,只是把車開得飛快。到了人民醫院門口,都市掏出一百塊錢給司機,說:“你在這兒等我!”都市掏錢的動作很迅速很干脆,好久好久了,他沒有這么干脆利落地掏過錢。他把錢往司機手上一塞,下了車。

他走進住院部的腦科病房。腦科今天沒有病危者,也沒有病亡者,醫生狐疑地看著淚水洶涌的都市,問:“你找誰?”

“201。”

醫生說:“201現在沒人。”

都市點頭,哽咽地:“那就更好。”

醫生皺著眉頭示意身邊的護士,護士點頭,緊張地跟在后面,隨時準備打電話給精神科,讓他們過來抓人。

都市徑直走到201,門沒鎖。都市進去也不開燈,只是借著走廊的燈光,撫摩著床單枕頭,痛哭。

護士站在門口說:“這房是工作人員的休息室,那張床是我們醫生睡的。”

都市說:“六年前,這是不是病房?”

護士說:“那我不清楚。”

都市說:“那就請你什么也別說!”

都市哭了一回,起身離開病房。出租車等著他。司機指指醫院,同情地問:“什么人啦?”

都市說:“媽,母親。”

車行駛在閃爍迷離的燈光里。要不是那該死的破產通知書,母親一定活到現在。都市用紅腫的眼睛看著外面,霓虹燈晃著閃著,顏色紅得像血。

市旅游局很快就收到了美國SIMJ公司的邀請函,請他們去參觀那艘航空母艦。只是有一個條件,預付訂金一百萬人民幣。旅游局在證實了這艘航空母艦和美國SIMJ公司的存在以后,通知了某個大老板。一百萬對一個大項目的確不算什么,何況是市領導牽頭的項目,那款項很快就如數匯出。第三天,都市的賬上就有了二十萬的活動經費。這是他唯一的賬戶,這筆款到賬前,上面只有八百塊錢,而之前,曾有多次透支的記錄。

都市從銀行出來就給李子蕾打電話:“假日餐廳,十二點,不見不散。”還沒等李子蕾回答,都市就掛了電話。都市坐在假日餐廳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等著李子蕾。都市看著那幾棟建筑,更確切地說,看著那幾棟建筑后面的那塊地。李子蕾到了以后,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用細長的手指敲打著桌面,楠木桌子發出特別的響聲。

李子蕾驚訝地說:“成了?”

都市說:“成了。”

都市很淡定很從容。李子蕾疑惑,這么多年了,都市要的不就是一個“成了”嗎?要成了,他該是“歡欣鼓舞鑼鼓喧天”的呀。李子蕾又問:“真成了?”

都市說:“成了。”

都市更加淡定了。李子蕾更疑惑了,要么是三千萬全部到手,要么就是都市有點兒問題了。

李子蕾說:“你沒什么事吧?”

都市把玩著手中的杯子:“在你看來,我成了,就是有事了。我就不應該成,是不是?”

李子蕾搖頭。

都市說:“我想去一個地方。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那里很美麗很美麗。我要去那里待一段時間。我要在那里畫一幅畫。一幅很美麗很抽象的畫。畫上是兩個性交的人,他們巨大的生殖器與背景里雄渾的山峰映襯,他們的激情和原始的土色匹配。你知道嗎?我為什么要畫性交,因為只有激越的男女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的。”

李子蕾說:“在那很遙遠很美麗的地方,你打算待多久?”

“那幅畫完了,我就離開。你知道,我有三千萬,我在那遙遠的地方十一輩子也花不完。我一定會來,到南方來,我要用這三千萬去賺更多的錢,更多更多的錢。”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還有太多的事,你不懂。算了,告訴你吧。我要把我經歷的都寫成一本書,當然不是小說。小說算是什么玩意兒?我要寫思想,寫這些年的歷史,用思想去寫歷史,用哲學去寫歷史。那書一定會轟動全世界。當然,我現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我要回一趟老家。”

都市一直想回老家給母親買一塊墓地,做一個最精致的墓碑。

這時,燕窩上來了,魚翅上來了,鮑魚上來了。都市說:“吃吧,我埋單。”

都市看著李子蕾,覺得她今天特別漂亮,又像少女時期。李子蕾少女時那種清純呀,真是!都市說:“聽說你老公越做越好了。”

李子蕾攪動魚翅的手停了一下,說:“是,做得很好。”

都市點點頭,他都市會做得更好。

這一夜,都市睡得特別沉,直到早晨有人敲門。還是那幾個警察。

這回都市滿臉堆笑,說:“請進來坐。你們是不是還想問,那天晚上我到底聽見了什么,看見了什么。我可以無數次地重復給你們聽。請坐,你們還想問什么?”警察多次遭遇了都市的不滿,都市這態度,他們反倒不適應了。都市笑容可掬地說:“是不是還想我再重復一遍?那我就再重復一遍吧。那天,我聽到樓上——”

警察打斷了他說:“不用了,案子已經結了,我們順便來給你道歉,這么多天打擾你了。”

都市說:“結了?抓住了?”

警察說:“看幾天后的報紙吧。”

都市看著幾個警察,覺得他們今天的樣子比任何一次都更順眼,連片警那傻傻的樣子都很可愛。都市非常客氣地把警察送走,然后歡快地在屋里奔跑忙碌著,洗臉,穿衣,哼著歌。今天他要見一些人,那些曾經整日對他極盡夸獎和依附、在他這里撈得盆滿缽滿、后來碰面繞道走、三個電話接一個、還一個勁兒地說忙啊忙啊的那些朋友。

小胖接到都市的電話,半天也沒反應過來對方是誰。那個曾經把“大哥”叫得像唱歌一樣的小胖,現在拖著音調說:“是你呀?”

都市趕緊說:“我請你吃飯。”

小胖現在是很吃香的一個部門的科長了,每天飯局排都排不過來,說:“改天吧,改天吧。”

都市說:“我已經在大海灣酒店中餐廳訂了房。”

小胖把音調拖得更長了:“你老兄想宰人也別這樣狠呀。”

“誰宰你?我說讓你請客了?”

“發達了?”小胖的音調頓時短了很多,想想,又說,“我說你就不要這樣破費了。說吧,有什么事要我做?”

“這飯你就別吃了吧,再見!”

都市很不快地在屋里踱了踱,又重新拿起了電話。宴席照開,只是客人變成了各媒體的記者。

都市第二天就成了這個城市的熱門人物。

日報的頭版上,都市站在旅游局長和幾個大老板中間很矜持地笑著。晚報更是用了幾乎兩個版來寫都市的奮斗史。寫這長篇報道的記者是作家出身,他用新聞的嚴謹和文學的煽動組合成了一個生動感人的都市。都市遭人嘲笑詬病的言行被冠之以個性,天馬行空的思想被美名為天才般的創意,而當初一次一次的挫折失敗,如今,就不再是失敗,而是悲壯,偉人成大業的悲壯。

都市看完了報紙上的自己,再看電視上的自己。都市把瘦長的腿擱在茶幾上,覺得自己在鏡頭前還真像那么回事。他站在幾個所謂的名人中間,他們全都土得掉渣,整個的感覺,就是下里巴人陪同著貴族,或者是隨從附庸著主人。當初,他要是當演員,準會是一個明星,大明星。

都市看著電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直到節目結束,電視機突然發出很大的電流聲。他居然沒洗澡,一身臟兮兮的,就睡著了。睡覺是多么簡單的事,這么多年,怎么就這么難呢?

都市那天設的宴席很熱鬧。原來那些在身邊轉圈的人大多來了,小胖也來。當然,這次沒有請小胖,是他自己聽說了,跟著來的。都市看到小胖時,很客氣地讓座讓茶。小胖一來就說:“大哥,有種,連航空母艦都賣了。再下去,別是賣銀河系了吧?”

“就是,就是,大哥再下去,要賣克隆人。大哥永遠是大哥!”有人附和著。

都市心里說,我賣你媽!當然,都市嘴上卻是笑笑,笑得很高深,很有貴族氣質,說:“什么賣不賣的,喝酒!今天誰不喝,我和誰急。你看,我們兄弟多久沒在一起聚過了?”

“就是,就是。你來了這里,也不打個招呼。”

都市心里說,王八蛋沒打招呼。都市嘴上說:“就是,我失禮了。”

都市示意服務員把馬爹利給大家斟上。菜是極為的豐盛,山里的奇珍,海中的異魚,全上了桌。都市還把每個人原來最愛吃的小吃小炒一個不落地點上了。都市看到,有那么幾個人,臉上有了一些比叫大哥的聲音更真實的東西,笑得也不像先前那么燦爛了,嘴角還動了動。當然,大部分人還是樂呵呵地笑著:“還是大哥心細,大哥心細。”

那天,都市絕口不提他的三千萬,他的銀行,他的巨大的地皮。只是一個勁兒勸酒:“你喝不喝?你心里真有大哥你就喝!你不喝?你嫌我這個大哥丟了你的臉是不是?”

馬爹利一連上了六瓶,都市還說,上!直到有人鉆到了桌子底下,有人當著眾人從食道噴瀉黃漿,都市才埋單。都市知道那單的數額大得嚇人,但他簽字的時候看都沒看單,隨手就把卡給了服務員。這宴席不要說幾萬,幾十萬他也照樣。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都市關門睡覺。每天睡十五六個小時,醒了就一個人到假日餐廳去看海。看完了接著回去睡。都市要把十年欠的覺全睡回來。上帝是公平的,不會虧欠誰。都市還想到一句話,血債要用血來還!

都市收拾好行李準備回一趟老家,時間尚早。

都市在客廳里悠閑地踱著,老是看主臥室的門。心心一直沒過來,這小妮子也不知道瘋哪兒去了。都市納悶,惦記那瘋丫頭干嗎?有了三千萬,什么樣的女人找不到?都市這樣想,心便定了,坐下來看當天的早報。

天哪!那起兇殺案嫌疑犯的照片占了幾乎大半個頭版。嫌疑犯本來是入室劫財的,卻驚動了戶主,慌亂中,把戶主殺了,最后干脆滅門。三尸命案,僅僅劫得三千塊錢。三千塊錢,三條人命!老天!

都市一邊詛咒著,一邊看著嫌疑犯的眼睛。都市突然像觸電一樣,那是什么樣的眼神!殺氣!全是殺氣!再看,又不全是,除了殺氣,還有很多別的東西。

報道說,嫌犯劫財是為了給母親治病。

都市再也不敢看那雙眼睛。在他最落魄的日子,到處是債主。一個債主搜走了他身上唯一的錢包,錢包里除了幾張透支的銀行卡外,只有二十塊錢。那是他全部的財產,而那天,他已經兩天沒有吃飯了。

那個債主奪都市錢包的時候,都市有一股強烈的沖動,他想殺了那人,他想殺了那人后,再殺了自己,如果他手上有刀!

幸好,當時他手上沒刀!

殺人有時是瞬間的事!就像發財有時是瞬間的事!

李子蕾進門時,驚異地發現都市年輕了很多。

都市聽了很興奮,走到鏡子前,擺出幾個姿勢,正面的,側面的,背面的,頭卻一直正對鏡子,細長的脖子給了腦袋很大的轉動空間。都市一邊轉動著身子,一邊笑得很燦爛地說:“我睡得好極了。你看,多年輕英俊,連笑紋都淺了。”

李子蕾被逗笑了,想說:“你真可愛。”又覺得不是很妥,便只是笑。

都市最后一個姿勢是照自己的背影,頭和身子保持著180的角度。隨后,他轉過頭來說:“我回老家一趟。那些老板已經看了實物,同意投資了。”

李子蕾一個勁兒地點頭:“功夫不負有心人,祝賀你,祝賀你。”

都市離開鏡子,走到吧臺邊,倒了兩杯牛奶,遞了一杯給李子蕾,說:“我不喜歡喝酒,可我喜歡勸酒。我喜歡勸別人喝酒,然后我埋單。”

李子蕾點頭。

都市拿起杯子,和李子蕾碰杯:“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媽媽,你是我唯一要感謝的人。你一直關照我。”

“你不需要我關照,你一直都說你過得很好。”

“我一直過得很不好,非常不好,我是強撐面子。”

李子蕾驚得大笑,你也會承認自己是強撐面子啊?都市也笑,都市笑的時候看著李子蕾。李子蕾笑得真好看,好久沒看她這樣笑了,以往一看她笑,他就動心。

李子蕾一邊笑一邊說:“人要成功了,過去所有的落魄失意都成了炫耀的資本。”

“那些日子太暗無天日了!”

“你不是守得云開見日出了嗎?”

都市手舞足蹈起來,笑紋如花瓣似的綻放:“哈!哈!何止云開日出,我還要如日中天呢!三千萬算什么?三千萬到底算什么?!”

李子蕾聽了,慢慢止了笑,淡淡地應了一聲:“哦!”

這態度對都市刺激不小,都市剛才還在揮舞的長臂停在了半空,花瓣似的笑臉尷尬地凝結在那里。

李子蕾意識到自己走神,趕緊說:“哦,對,對,三千萬不算什么。三千萬算什么呢?”

這話明顯是應付。都市放下手臂,轉身走到窗前,用手指神經質似的敲著窗臺。樓下的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叭!”一輛貨柜車經過時,居然違規按響了喇叭。聲音很刺耳。

都市回過頭來,滿臉是掩飾不住的憤怒,說:“世上有一種鳥,叫做鴻鵠。還有一種鳥——”

李子蕾低頭不語,只是禮貌笑笑。

都市本來想克制自己不再說下去,但李子蕾的笑再次刺激了他,都市快速地說:“還有一種鳥叫燕雀。”

李子蕾走到都市面前,說:“你干脆直接說我燕雀不知鴻鵠志啦。你再怎么變換了語法方式,還是陳勝的話呀,你又申請不了專利的。”

李子蕾說這話時歪著頭笑,她想調侃調侃,舒緩一下都市的情緒,可都市聽來卻是更大的嘲諷。

都市狠狠地說:“你難道不認為你就是一只燕雀?!”

李子蕾怔怔地站了一會兒,說:“我先走了,我的車昨天刮碰了一下,在修理廠。我只能這樣送送你了。這房的鑰匙我拿走,下次你也不需要了。”

李子蕾轉身往門口走。都市敲著窗臺的手就更快了,更神經質了。

李子蕾開門說再見的時候,都市猛轉身,腳不點地地跑到李子蕾面前,說:“對不起,你不是燕雀。”

李子蕾開門的手停住了,轉頭看都市,都市很內疚很認真地看著她。李子蕾想笑,又有些不忍,說:“我就是燕雀。”

“不是,不是,你只是平庸了一些。”都市說完,又后悔了。

“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李子蕾說。

“你說,你說。”都市看著李子蕾閃閃的細牙。

“人,不是為別人活的,我說的是別人的眼光。”

李子蕾開門出去的時候,都市站在原地。李子蕾的背影比以往更豐腴更誘人,可他站在原地沒動。都市站在那里好久,墻上有一只小蜘蛛在結網。他好像在看蜘蛛,又好像什么都沒看。

又一聲刺耳的喇叭聲傳來。都市轉身走到窗口,發現馬路上的車堵了長長的一溜,一個交警正向一輛貨柜車走去,喇叭聲大概就是那車發出的。都市手敲著窗臺,罰!罰那個司機!這個社會就是這些沒檔次的人給弄糟的。

李子蕾居然說教起來,居然對我都市說教!她李子蕾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仗著漂亮嫁了一個有錢的老公嗎?還好為人師!不為別人活?不為別人活,干嗎不甘心在內地上班,跑到這水深火熱的南方來?人就是為掌聲活的!掌聲不要別人給嗎?難道自己給自己鼓掌?人不為別人活,可要為自己的心活!心需要什么?不就是恩惠眾人、收獲感戴的感覺嗎?這個李子蕾越來越虛偽。超脫?叫你吃了上餐愁下餐,你去超脫!

這時,心心開門進來。都市沒回頭。

心心走到窗邊說:“怎么了?這么深沉?”

都市不吭聲,也不看心心一眼。

心心疑惑地說:“你沒事吧?”

都市還是不動。心心便搖頭笑笑,哼著很勁的歌,搖著貓步進了房間。都市這才回過神來,他跟著心心進了主臥室。心心說,這閨房重地,異性免進。

都市說:“能和你談談嗎?”

心心說:“我一個黃毛丫頭,值得你談嗎?坐吧,談什么?”

都市坐到床邊的沙發上。都市幽幽地說著一個女人,周娜,那個媚得像狐貍一般的女人。那是多乖巧的女人呀!總是撅著紅嘟嘟的小嘴說話,聽得人心搖神蕩,那眼睛細細吊吊的,閃著光,閃著對都市頂禮膜拜的光。

都市曾帶周娜上豪華游艇,周娜在頭等艙里偎依著都市,撅著紅嘟嘟的小嘴說,親愛的,今生我是不會離開你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出色的男人,把書生的睿智和商人的機警,把學者的儒雅和俊杰的干練,融合得如此嚴絲合縫精致完美。天哪!摟著我的是一個何等卓越的男人呀!

都市說這些的時候,很深情地看著心心,好像站在眼前的不是心心,而是周娜。

都市為周娜在加拿大買了房,花了六百萬。周娜去加拿大的時候,眼睛哭得像胡桃,周娜說,我會在那里等你,永遠!

“后來呢?”心心追問下文。

都市傾家蕩產后去了加拿大,敲那房的門,一個白人開門,周娜?哦,搬走了,房子我買下了。都市還以為周娜會閃著細細吊吊的眼睛說,你終于是我一個人的了。

都市說完,便往沙發上靠了靠,眼圈有些紅,隨后便站起身,往自己的房里走。

心心跟了過來。心心說,我姐說,你這次的項目還真的快成了?連錢都入賬了?

都市點頭。

心心說,你可以去找那個周娜呀!

都市搖頭。

心心這回一點兒沒笑,很認真地看著都市,看得都市很不自在。都市說,女孩子這樣看人是很沒教養的。

心心說,你半夜三更地在別人門前吹口哨,就有教養?

都市紅了臉,說,你都聽見了?

心心說,聽力殘疾才聽不見。

都市這一臉紅,觸動了心心。心心挨著都市說,你再吹一支曲子給我聽。

濃郁的香水味刺激著都市,都市下意識地往沙發的另一邊挪。這些日子,都市無數次想過和心心發生點兒什么,可真的要發生了,都市卻把身子蜷縮起來。

都市這一挪一蜷縮,心心更覺刺激了,便挨都市更近了。都市又挪著,都縮到沙發的一角了。心心本來是逗都市玩玩的,這一來,心心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了。這么腐朽的男人真難得,真值得嘗試一下。

都市在退得無路可退時,心心也進得無路可進了。心心先是用一只手穿過沙發和都市身體的縫隙,摟住都市細細的脖子,隨后,另一只手也環繞上去,抱住了都市。都市有些慌亂,有些不知所措。如果說上次他給心心留門縫是守株待兔的話,那這次,他是被兔子逮了個正著,他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

都市的衣服是心心幫著脫完的,都市靈巧的手指此時僵硬得不聽使喚。直到心心把她自己的衣服也脫完,玲瓏剔透的胴體晃得都市眼睛發痛,都市僵硬的身體才開始發軟,發抖。都市發抖的手在心心皮膚上滑動,都市先是想到什么是凝脂,隨后,思維便騰空飛起,他想到了雄鷹,振臂展翅的雄鷹。好多好多年,都市的世界沒有藍天,那可以讓雄鷹翱翔的藍天!都市還想到了烽火狼煙的沙場,想到了金戈鐵馬、浩蕩旌旗、戰鼓雷鳴。都市開始回應心心,迫不及待地回應心心。都市是湛藍天空的雄鷹,是烽煙沙場的壯士,他要揮鞭策馬馳騁一番,他要酣暢淋漓地搏擊一回。

可是,都市剛剛揚鞭揮茅,就偃旗息鼓,鳴鑼收兵。

都市從心心膩膩的身體上滑下,臉埋在枕頭里不敢看心心。壯志未酬身先死,原來不是悲壯,是羞愧!

心心本來有些期待有些迷離的眼神,重新變得無所謂。心心從床的另一邊跳下地,若無其事又若有其事地穿好衣服,然后,一臉不以為然地走了出去。

都市蜷縮在床角,看著心心走,喘息著。

突然,一股腥味涌上都市的喉嚨。都市飛速地跑到洗手間,“哇”的一口。馬桶里的水立即彌漫成一片紅。都市臉色煞白。

十一

都市在人民醫院的各個科室穿梭了幾天。內科醫生鄭重其事地問:“你家屬來了嗎?”

“我沒有家屬,和鰥寡老人屬于同一類型。”都市說。

“那我就只能告訴你了,你患了胃癌,可能是晚期。”

都市抓住診斷書的手在顫抖,說:“這不可能,這怎么可能,我瘦,可身體很好,只是胃有點兒不舒服,你們一定是搞錯了,搞錯了。”

“我也希望錯了。你準備住院動手術吧。”

都市往外走,身子輕飄飄的。白色的瘦長的綢緞套裝,襯著白色的瘦長的臉,遠遠望去,如同半人半仙的大俠。都市就這樣輕飄飄地出了醫院的大門,都市扶著門邊的墻,撥通了李子蕾的電話。

李子蕾說:“這可不是如日中天的聲音呀。”

“我活不了幾天了,我要死了。”

都市說完,淚水涌出來,扶著墻,慢慢地蹲下去。隨后,就休克了。

李子蕾趕到醫院時,都市躺在床上,眼神和形容一樣枯槁。都市枯槁的眼神落在李子蕾的臉上,聲音微弱地說:“三千萬可以買命嗎?你去問問醫生。”

李子蕾說:“現在說這話早了一點兒。”

“片子我看過了,沒救了。”都市枯槁的眼神投向窗外,“子蕾,麻煩你一件事,幫我聯系美國的醫院,最好的醫院,我有三千萬,有三千萬,都不能買命嗎?”

同室的那位直腸癌病人慢悠悠地說:“如果情況好,一萬就夠,你那三千萬還能留著兩千九百九十九萬。要是情況不好,一個億都沒用。”

都市的臉色由白轉成了黃。

李子蕾看了看那位病人。那病人笑笑:“都有個這樣的過程,他得首先接受這個現實。”

都市憤怒地回頭看那同室:“輪不著你來說教!我接不接受關你鳥事!”

都市這次一點兒都沒在乎貴族風范,他恨不得跑過去揪住那人的衣襟,抽他,只是他現在連抬腿的力氣都沒有。

那病人笑笑:“你以為三千萬就很多嗎?在這病房里你還得和我擠一間套房。為什么?都滿了。那個程海一人就占了四間,沒見外面有彪形大漢在轉悠著?程海你不會不知道吧?身家該有幾百億吧?就這幾天工夫了。”

同室說完就坐起來,站到地上。李子蕾覺得這人挺眼熟。對了,美梅電子集團總裁,市電子企業協會副會長,有一陣子很愛腆著肥肥的大肚子在電視屏幕上晃悠,如今看那體重最多不過百斤。會長笑笑,慢悠悠地走出去。都市也認出了會長,臉色更黃了。

李子蕾給都市倒了一杯水,都市搖頭不接。李子蕾說:“我有個朋友,當初診斷是晚期肺癌,后來手術一看,根本沒那么嚴重。現在活得好好的,都十年了。”

“哼!我有那運氣嗎?我有那運氣還會破產?我有那運氣,三千萬唾手可得的時候得這個病?”都市捶著床沿,“他媽的,我招誰惹誰了?我前世作孽了?那些匪徒流氓不得病,那些貪官污吏不得病,為什么偏偏我得絕癥?”

李子蕾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

都市停住手,掩面痛哭,淚水從指縫里流出來。影視作品經常這樣表現弱女子的悲傷。

李子蕾遞了一條毛巾給他。他接過毛巾擦著,說:“三千萬,三千萬,人都要死了,我要那錢有什么用?”

“要是,三千萬真能換你的命,你換不換?”

“那還用問?我早說了。”

“那些錢要真沒了,你就得過回苦日子,可能過得還慘,你還過不過?”

“那——”

都市沒說下去。他安靜下來,看著窗外。還過嗎?這些年他過得很累,非常累。

窗外,天很藍,新海的天總是這樣藍。但那藍天是身外的,都市的心空,沒有藍天。

十二

李子蕾從醫院出來,猶豫了一會兒,把車開向富豪俱樂部,她去找丈夫周京。周京接到李子蕾的電話很意外,說:“什么事不能回家說呀?晚上我早點兒回家,好嗎?”李子蕾說:“不用了,你等我一會兒吧。我馬上就到了。”

周京在富豪俱樂部的酒吧等李子蕾。這家專門為億萬富豪開設的俱樂部憑兩點在全國一時無兩,其一,極盡奢華;其二,包括游艇俱樂部、高爾夫球場在內的所有娛樂休閑設施一應俱全。俱樂部不定期舉行的服裝表演,清一色的國際大師作品,清一色的國際超級名模。俱樂部定期舉行的派對,云集了國際國內、政商娛樂各界大腕名流。這里,酒店套間全有暗門暗道,保安的前身全是特種兵。這樣的俱樂部,不是僅僅有錢就可以加入的。周京是在不久前、在等了四年后才取得了俱樂部會員的資格。

李子蕾到達俱樂部,一時分不清東西南北。她把車鑰匙交給門童后,一位非常漂亮的服務先生引領著她上上下下地乘了幾次抽象派形狀的電梯,進了一道又一道按隱蔽開關開啟的玻璃鋼門,才進到了造型很離奇古怪的酒吧。周京從一個半封閉的包間站起身,過來迎接李子蕾。

周京輕摟李子蕾,說:“這地方不錯吧?幾次說了帶你來,你都不愿意。”

李子蕾笑笑說:“我真是連門都摸不著,像走進科幻電影似的。”

周京很溫情地看著李子蕾,說“很急嗎?連晚上都等不到?什么事?”

李子蕾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們離婚吧。”

周京半天沒反應過來。

李子蕾又說:“離婚吧。別演戲了。”

周京滿臉驚愕,說:“子蕾,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們可是大家眼里的模范夫妻,我們是連吵架都沒有過啊。”

李子蕾看著窗外,窗外是高爾夫球場,一個球童不停地跳到人工湖里撈出落水的球。李子蕾把眼光收回,看著手中精致到光怪陸離的咖啡杯,說:“大概,真正的模范夫妻都是要吵架的吧。”

周京說:“是你有外遇了嗎?”

李子蕾笑笑。

周京站起身說:“我和那幫朋友打聲招呼,我們一起回家。”

李子蕾說:“不用了,就這樣吧。我們還是協議吧,不要弄到法院去。”

李子蕾說完便站起身往外走。這次引領李子蕾的是一位服務小姐。這位長相極其嫵媚妖嬈的服務小姐行止極其溫柔得體,一路引領著李子蕾曲曲折折走出了夢幻一般的建筑群。已有門童把李子蕾的車開到門口。門童小心地伺候李子蕾上車,為她關上車門。李子蕾在說謝謝的時候,發現這個門童長著影星一般的身材和面孔。在這短短的一個多小時里,她見到的所有工作人員全都可以和偶像級的影視明星媲美。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車開出一段距離后,李子蕾回望。從外觀上,誰都想象不出,這個俱樂部里面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就是這短短的一個小時,李子蕾對周京不再那么怨恨抵觸了,她甚至理解和同情周京,甚至為自己一直深埋著怨氣而歉疚。要一個身處如此迷幻世界的男人清清白白,實在太苛刻,太殘忍了!李子蕾慶幸自己走了這么一趟,使她能夠坦然地面對婚姻的破滅,使她能在離婚后不至于活得很怨懟。

當晚,李子蕾來到小屋那邊。心心興高采烈地說:“姐,你怎么來啦?”

李子蕾說幫都市取一些東西,他住院了。

心心說,難怪不見他,沒他還怪冷清的。心心沒太在意都市住院,都市早該住院了,住精神病科。

李子蕾給自己鋪床,今晚她住這里了。心心在一邊幫忙,說,早該給周京一點兒顏色了。李子蕾說,都市得的是胃癌。

心心愣了愣,隨后不以為然地說:“不會吧?他得癌癥?我還以為他看心理專科。”

李子蕾說:“可能是晚期。”

心心又愣了愣,說:“那,他要真賺了三千萬,還有什么用?”

兩人忙碌完,李子蕾說:“房子還是小一點兒好,溫馨。住在那別墅里,樓上樓下,都是空空的。”

心心的眼里淚光閃閃的,叫了一聲姐。

那晚,李子蕾看天花板看了一整夜。心心睡得無聲無息的。第二天一早,李子蕾叫醒心心,兩人一起去醫院。

醫院草坪上的花草開得千姿百態,只是空氣里沒有花香,只有藥水味。草坪的南端是精神科病房,被一道很高的鐵柵欄隔開。鐵柵欄里,病人晃悠著,有郁郁的,有傻傻的,有笑嘻嘻的。一個病人不停地重復一個奇怪的動作,嘴還不停地嘟噥著什么。

心心饒有興致地說:“姐,他們到底在想什么呀?”

李子蕾搖頭,說:“誰知道呢。在想得不到的東西吧。”

倆人進了住院部,走進很寬很長的電梯。李子蕾每次走進這種電梯,心里都有些發怵。心心拉住李子蕾的手,捏緊了。

李子蕾笑著說:“你也知道害怕呀?”

心心說:“到底在幾層呀?”

李子蕾說:“頂層。”

心心說:“天哪!”

好不容易上到頂層,兩人稍稍松一口氣,可電梯門一開,撕心裂肺的哭聲便灌進來。哭聲發自走廊東邊的盡頭。那是最高級的病房,那個擁有幾百億家產的程海包下那四個房間。哭聲從那里傳來。心心捏李子蕾的手更緊了。

都市的同室“會長”從房里出來,循哭聲望去,說:“程海死了。”會長的眼神不像昨天那么不經意。那雙深陷在眼窩里的眼睛,被一層什么東西罩著,很厚、很晦暗。

一會兒,一輛手推車被白衣護士推出來。車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下面躺著一個剛剛失去生命的人。生命都沒了,還是“人”嗎?可這個人曾呼風喚雨,動一發而牽全局。現在他只是被白布蓋著的一堆碳水化合物,很快會化成灰變成土。

手推車經過李子蕾身邊時,李子蕾趕緊把眼睛移開,心心早跑到一邊去了。

會長說:“你看,那蒙著的就是一塊白布,和任何病人蒙著的布沒區別。其實,就是用金線銀線織成的布,也還是一塊布。”會長說完,眼神又恢復了漫不經心。手推車進了最西邊的電梯,家屬的哭聲立即被厚厚的電梯門關住了。走廊東邊的盡頭,幾個彪形大漢不見了,走廊里空空的。會長說:“那邊房間空出來了,你可以去辦換房手續了。走一個進一個。”會長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地回了病房。

李子蕾和心心也進了病房。都市注射了鎮靜劑,睡得悄無聲息的,臉色很黃。李子蕾趁這個時間去給都市辦換房手續。都市多次說他一分鐘都不愿再看見那個狗屁會長,搬得越遠越好,越快越好。

心心死活不肯和李子蕾一起去了,她怕又碰見什么手推車。可李子蕾走到門口時,心心又跑出來,說:“都市那樣子好可怕,他是不是快死了?我還是回去吧。”李子蕾讓心心等她。心心很不情愿地坐到都市的病床旁邊,她根本不敢看都市,只是把臉對著窗外。她也不愿意看窗外的下面,那塊草坪上的人都穿著病號服。心心只是看遠處的藍天,盼望李子蕾趕快回來,帶她出去。

過了一會兒,都市翻身。心心一驚,回頭看到都市,大笑起來:“哈哈!你是活的呀?!”一看到心心,都市的臉騰地就紅了,想起了那次的草草收場。可心心只是大笑,根本就忘了那事。都市看心心那神態,就更頹喪了。

李子蕾幫都市換了房。手續很簡單,交了錢,工作人員給她一個通知單,單子上寫著:1201號,二零零七年八月二十五日。也就是說,二零零七年八月二十五日,有一個病人離開了,從這天開始,住1201號病房的人叫都市。那在下一個什么時間,搬進1201病房的會是什么樣的人?叫什么?

其實,叫什么都一樣,都只是一個符號。

十三

都市在住院五天后準備動手術。手術前的半小時,都市請求李子蕾陪著他。

都市拉著李子蕾的手說:“這么多年,好多人都以為你是我的情人,其實,這是我第一次正兒八經地拉你的手。說說,你過得怎么樣?”這話說得懇切和藹,好像不是都市說的。都市好多年不這樣說話,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李子蕾說:“我要離婚了。”

都市有些激動地說:“你早該離了。他在外面從來就沒閑著。”

李子蕾說:“我原來看上他的安分。安分的人有了錢,更變本加厲。”

“那他應該給你很多財產呀?”

李子蕾沒回答。

“一定比三千萬還多吧?”

“如果我要的話,算是吧。”

“那也算值了。”

李子蕾抽回手,望著窗外。

“還打算結婚嗎?”都市的眼神也是好久沒有的,很依戀,很溫情。

李子蕾搖頭。

都市說:“子蕾,如果早知道這個結局,我當初就不該到南方來,如果我留在大學教書,現在該是大學者了。我就這樣死了,那么多深刻的思想就消失了。那些足以影響幾代人的思想,尚未人知,就要消失了。”

李子蕾回頭看都市。都市說:“我會死在手術臺上。我要死了。”

李子蕾握住都市冰涼的手,輕輕地說:“告訴我,你現在想什么?”

“不甘!”

“還有呢?”

“寫作!”

“下了手術臺,你就可以安心地寫作,然后影響幾代人。”

“不會有機會了。”

“你受不了寫作的寂寞?”

“連閻王爺都見了,還怕他媽的寂寞!”

幾個護士進來,都市緊張地一把拽住李子蕾的衣服,像一個不肯走路的孩子,使勁拽著大人的衣角不放。李子蕾輕聲說:“沒事的,我為你祈禱過,沒事的。”

都市的眼淚流出來。

都市被抬上手術車,幾個護士推車出門。李子蕾遠遠地看著。一群白衣護士推著一個生命,走向走廊的最西頭。亞熱帶的陽光射進來,把李子蕾的眼睛刺得很酸。

李子蕾在手術室門外等了四個半小時,直到都市被推出來,才離開。李子蕾離開醫院后,直接回了家。她真的很累了。人很累的時候,就想回家。

李子蕾進門就躺倒在沙發上。

周京從房間里出來,走到沙發邊。李子蕾吃驚地坐起來:“你怎么這個時候在家?”

周京說:“我天天都在家。我們可以談談嗎?”

李子蕾坐直身子。周京坐到一邊,臉色發青,說:“一定要離婚嗎?”

李子蕾點頭。

“你想過沒有,你現在這個年齡,離婚后,你真的就會更好嗎?當然,我可以給你很多錢。可是——”

“說不定更好,說不定更慘,誰知道呢?”

“那為什么一定要離?”

“現在我活得不好。”

“有些事,都是逢場作戲,你何必那么在意?”

李子蕾笑笑。

“子蕾,你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我什么都沒想。”

“什么都沒想還離婚嗎?你連牢騷都沒有一句,就直接說離婚,你還說你什么都沒想?”

李子蕾眼睛看著別處說:“我只想平平淡淡過日子。”

周京笑著說:“學七仙女嫁董永?”

李子蕾也有些想笑,說:“連仙女都這樣選擇,何況我這樣一介民女?”

周京大笑,說:“民女才不愿意嫁董永呢。好了,好了,別耍小孩脾氣了。我看你很累了,去沖個涼,休息一會兒。”

“我已經說過了,我們最好不要弄到法院去。”

“你到底什么意思?”周京火了。

李子蕾不動也不吭聲。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說清楚!”周京的聲音更大了。

李子蕾起身走進自己的書房,關上門。

心心是在周京發火的時候進門的。心心站在門邊,看到周京對著書房吼:“我今天才算見識到你的厲害,你太可怕了!”

心心走進客廳,站在周京身后說:“姐夫,你怎么啦?你是說我姐嗎?”

周京看到心心,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上了樓。

心心敲開書房的門,站在李子蕾的身后,說:“你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財產嗎?”

“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干嗎那么快提出來呀?你應該等到一切都弄清楚了才提呀。他要是做手腳,你就虧大了。你傻呀,姐。”

李子蕾靠在椅子上默然無語。

心心坐到李子蕾身邊的椅子上,說起了都市,笑個不停地說:“我剛剛去看都市了,找了一大幫朋友陪著去,醫生還不讓進,問是看病人呢,還是打老虎。都市麻醉還沒醒呢!不然,看我們一大幫人站在病床前,一臉的莊嚴表情,還不知道怎么想。”

當晚,周京再次要求和李子蕾溝通。

周京說:“子蕾,不要離婚。你還有這個家是我的歸宿。”

李子蕾說:“那我的歸宿是什么?這棟大房子?”

“以后,我會盡量多回家,盡量多帶你一起出去。”

“演戲嗎?大家都那么累。”

“你要知道,男人有男人的生活。”

“也包括婚外性生活嗎?”

“是,那只是感官刺激。子蕾,夫妻多年,我們是心中的朋友。”

李子蕾低頭好久,才問周京,和那么多女人好,到底是什么樣的心理。周京說,獵奇,還有征服欲,可是,不管他在外面多放肆,到了夜里十一點,就想家,就迫不及待地回家,一回到家,看見李子蕾,就踏實了。

“在外面那樣荒唐,從來就不膩?”李子蕾問。

“經常膩,很空虛,經常覺得女人和女人之間沒多大差別,都只是一個女人。可又控制不住自己。那種心癮,和毒癮一樣,戒不了,折磨人。”

周京說,七仙女喜歡董永是因為董永單純,董永單純是因為他沒有錢,假如董永有了錢,他就不是董永了,錢真不是好東西!可錢又真他媽的是好東西,有錢人的生活沒錢人連想的資格都沒有。

周京說,他這么拼命賺錢,賺這么多錢,賺得這么辛苦,總得補償補償自己,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那么多錢干嗎?不就是想過得開心嗎?做他的太太,只要不多想,也會開心。

見李子蕾沉默,周京又說,你到底要什么?真的是男耕女織?我挑水你澆園?那你當初來這里干嗎?你干脆嫁一農民。那些農民工不就這樣活嗎?他們開心?

李子蕾有些激動,你怎么知道他們不開心?至少,他們的女人不會每天搓洗丈夫衣服上的口紅印子,不會聞到丈夫身上每天不同的香水味,不會和丈夫親熱的時候琢磨他此刻想到的是哪個女人,他們的妻子還知道,她的丈夫和她相依為命。你怎么知道他們不開心?

李子蕾還說,周京你真的開心嗎?心都不見了,還有什么開心?

周京說,那回到居家男人的生活,整天柴米油鹽醬醋,就有心了,就開心了?

李子蕾不再說什么。周京原來很習慣李子蕾不說什么,現在李子蕾不說什么,他就發憷,以往,他從沒意識李子蕾的無言里蘊藏著如此能量。周京說:“你想找什么樣的男人?”

“沒合適的,一個人也可以過的。”

周京一下拉住李子蕾,哽咽道:“子蕾,不要離開,接納我,接納你的丈夫,包容你的丈夫,包容所有男人都相同的本性。”周京還想說,無論他在外面多么風光,多少女人為他爭妍斗奇,他明白得很,假如他哪天沒了錢,一切便化為烏有。可是周京哭了,說不下去。

李子蕾也哭了。周京抱她,她不讓,說:“離婚吧,周京。放我走。我不要你的錢,放我走。”

十四

都市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都市第一眼看見了月光。天哪!我還活著!

都市喃喃地說:“活著,是很好的事。”窗外,天很藍,星星稀落,云很淡,月也很淡。都市又喃喃地說,活著,真好!

醫生進來,手中拿著切片報告。都市看著天花板,輸液瓶的管子慢慢地滴著液。都市的手抖得厲害。

醫生說:“早期。保養得好,活三十年沒問題。”

三十年?都市先是怔怔地看著醫生。隨后,大聲喊:“天哪!三十年!”他一下坐起來,手揮動著,點滴瓶被拉得直晃。

護士趕緊拽住他的手,血從手背的針縫里冒出來,他的手還想揮動:“天哪!那時都七老八十了,還怕死嗎?!”

都市突然又安靜下來,說:“醫生,你不會騙我吧?”

“這是病理報告,你自己看吧。”

都市看完報告就給李子蕾打電話。都市在電話里喘息半天,弄得李子蕾很緊張。都市說,我不會死了。都市的聲音發顫,和上次一樣,但上次是說,我要死了。

心心搶過李子蕾的電話,聽見都市重復著,我不會死了,我不會死了。心心大笑,說,你長生不老啊?留在世上長獠牙?

心心掛了電話,李子蕾說,這么一折騰,都市大概不會再是天上人了吧。心心說,那可沒準,都老板可不是凡人,天知道。李子蕾問心心第二天去不去看都市。心心說,我就不去了,都沒事了,我去干嗎,我要去了,怕氣得他傷口迸裂,他煩我。嘿嘿!

第二天一早,李子蕾去醫院看都市,特地買了一束康乃馨。剛剛和死神擦肩而過,都市應該有別樣的心情。李子蕾走進病房時,都市半躺半坐在病床上。李子蕾沒太注意都市的神情,只是一邊道賀,一邊把花插進花瓶。都市半天不說話,李子蕾先以為他是在看花,后來才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對。都市看李子蕾的眼光很怪異。李子蕾疑惑,不知道又發生了什么事。

都市半天才說:“這醫院應該給我賠償!”見李子蕾沒答話,都市又說:“這醫院應該賠償我,明明是早期,他們卻判我死刑,他們應該為自己的不負責任付出代價!”

都市的思維和別人永遠不在一條線上。心心猜對了。

李子蕾說,診斷病情總有個過程的。

都市的聲音提得很高。都市很憤怒,他們的醫術不精!他們不精的醫術對他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傷害和物質損失,誤診致使他錯過了參加航空母艦談判的機會,他的缺席很可能致使這單生意泡湯。這些醫生是在看病嗎,他們是在犯罪!

都市激動得面紅耳赤,讓人擔心他剛縫合的傷口隨時會崩裂。

都市說:“我怎么能不激動呢?你要知道,那三千萬對我意味著什么!說得俗一些,那是救命的稻草。”

李子蕾本想調侃,這稻草還真貴。但李子蕾不敢和都市開玩笑了。

稍微停息了一會兒,都市問:“SIMJ公司和你聯系過沒有?”

李子蕾點頭。

都市一下把半個身子抬起來:“他們怎么說?”

李子蕾想了想,說:“基本上沒問題了。等你好一點兒,可以參與簽約。”

“老天!這還差不多,我不和那些狗屁醫生計較了!”都市很放松地躺了下去,把一只手枕在腦后,看著天花板,說,“子蕾,我已經把那三千萬的支配計劃好了。”

“有沒有慈善計劃呀?”

都市手一揮,那是后一步的事。都市現在最關鍵的是投資,賺更多的錢,等賺到幾十億,天哪,幾十個億是真正花不完的。到那時,再安安心心做慈善。到那時,他會成立一個慈善基金會,在地球上只要有人煙的地方都建起孤兒院。

李子蕾問他會不會隱姓埋名。

都市不屑地說,干嗎要隱姓埋名?我的孤兒院全部叫都市孤兒院。你以為這是沽名釣譽啊?沽名釣譽有什么不好?把我都市的陽光雨露灑滿人間,這有什么錯?

都市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炯炯發亮。此時,都市已完全走進他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他穿梭于地球的每個角落,巡視著每個角落的都市孤兒院。在孤兒院里,穿著整齊臉色紅潤的孤兒們仰視著都市,齊聲高呼——都市爸爸!都市爸爸!那情形,就像信徒感戴教父,就像臣民跪呼萬歲。當然,他在接受膜拜的時候,身邊還站著陪著一干人,這些人全是當地的達官貴人。他受之無愧,他是恩賜萬物的上帝!

都市此時在床上坐得筆直,瘦骨嶙峋的軀干頂著大大的腦袋。腦袋后部,是長而稀疏的頭發,前部,是由蒼白轉為紅潤的臉。他的眼睛熠熠生輝。

李子蕾走到窗邊,窗外是醫院巨大的草坪。南邊被柵欄隔開的草坪,好些精神病人在走動。

李子蕾說:“我去為你續交錢。”

“哦。”都市應了一聲,隨意地禮節性地問,“我卡里的錢夠嗎?”

“夠了。”李子蕾沒回頭。

其實,都市的卡里分文全無。市政府辦公室的人已經打了電話過來,什么航空母艦?那個什么英文字母的公司只是幾個大陸騙子的精密組合,航空母艦只是這個精密組合的精密騙局,都市只是一個不明就里的工具。

投資者現在正在追索付出的一百萬定金。都市手術前讓李子蕾保管的那十多萬早打回去了,李子蕾不僅用自己的錢補齊了二十萬,還支付了都市這段時間所有的費用。還有一件事,李子蕾可能永遠也不會告訴任何人——今天,她去了一個慈善機構,準備把丈夫同意分給她的財產捐出去。

李子蕾出門的時候,都市的眼睛依然放著光,依然沉浸在那個萬人景仰的世界里。

李子蕾關上門,幾個病人從她身邊走過。李子蕾看著松松垮垮的病號服在那幾個病人身上晃著擺著。四周是刺眼的白色。李子蕾疑惑地看著四周的白色。

到處都是病人,或許,她病得最重?!

原刊責編 費新乾

【作者簡介】裴蓓,女,曾當過物理教師、報社時政記者。2002年開始小說創作,著有長篇小說《南漂》(花城出版社出版),中篇小說《曾經滄海》、《南方,愛你我說不出》等。現定居珠海,為廣東省文學院第三屆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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