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蔽”：一個被誤解的同義復(fù)詞

趙紅彬　李永萍

“翼蔽”一詞源自《史記·項羽本紀(jì)》中為人熟知的鴻門宴的故事：“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人教版語文教材（試驗修訂本·必修）編者以其作為古漢語詞類活用的語例，析其中的“翼”為名詞作狀語表比喻，用以修飾動詞性詞素“蔽”，“像鳥張翅膀”的意思，整個詞語義為“掩護”。其他有關(guān)語文教材、古典文學(xué)作品讀本乃至權(quán)威性辭書多有持此見解者。例如，《辭海》（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修訂稿，1977年版）釋該詞曰：“掩護遮擋，像鳥類用翅膀掩護幼鳥一樣。”后列上述語句加以印證。這種見解不能不說是一種誤解，牽強穿鑿，似是而非。

古漢語中名詞作狀語表比喻，且特用以摹狀人或動物身體形態(tài)的語例屢見不鮮。從現(xiàn)代漢語語法角度反窺，其句式規(guī)則必須而且應(yīng)該是表示人或動物名稱的名詞充當(dāng)主語，活用后充當(dāng)狀語的名詞直接修飾充當(dāng)謂語的動詞（在這類語句中，活用后充當(dāng)狀語表比喻的名詞同充當(dāng)謂語的動詞并非處于同一語法地位，二者實質(zhì)上構(gòu)成了一種特定的偏正短語），通常主語在前，謂語在后，主謂之間決不能出現(xiàn)“以身”這樣的狀語。若出現(xiàn)“以身”這樣的狀語，這一狀語同名詞活用后用以比喻身體形態(tài)的狀語處于同一語法地位，也就是成為并列的兩個狀語，“身”與后一狀語根本不能構(gòu)成本體與喻體的關(guān)系。例如：

① 豕人立而啼。（《左傳·莊公八年》）

② 嫂蛇行匍匐。（《戰(zhàn)國策·秦策》）

③ 項伯常屏蔽之。（《史記·樊噲列傳》）

④ 其一犬坐于前。（蒲松齡《狼》）

句中加點詞中第一個詞素均為名詞活用作狀語表比喻，摹狀作主語的名詞的人或動物的身體的特定形態(tài)。①中“人立而啼”是說“豕”像人一樣站著啼哭，不能改說為“豕‘以身人立而啼”。③仍為描寫項伯在鴻門宴上屢屢掩護劉邦身形的句子，其中“屏蔽”之“屏”為名詞作狀語表比喻，“屏蔽”謂身體像屏風(fēng)一樣遮擋著（劉邦），不能改說為“項伯常‘以身 屏蔽之”。②④可類推。這是因為，在這類語句中，本身隱含著活用作狀語表比喻的名詞為摹狀充當(dāng)主語的名詞之身形的約定俗成之意。

從詞義學(xué)角度考察，在“（項伯）常以身翼蔽沛公”這句話中，“以”只能解釋作介詞“用”，全句字面意為“項伯常常用身體像鳥張翅一樣遮蔽（掩護）著劉邦”，這顯然有悖古今漢語的表達規(guī)律尤其是修辭規(guī)則的，鑿枘不合。

筆者認(rèn)為，“翼蔽”應(yīng)為古漢語中普通的同義復(fù)詞，具體說就是“翼”為動詞性詞素，義同“蔽”，故整個詞語義為“遮擋、掩護”。在古代漢語中，“翼”很早就成為一個兼類詞、多義詞。其基本義和慣用義指鳥類的翅膀，屬名詞，又常常引申為動詞，有遮護、輔佐等義。作為有遮護等義的動詞“翼”，既可獨立使用，又可作為同義詞素同其他意義相近或相同的動詞詞素構(gòu)成同義詞。例如：

⑤ 鳥覆翼之。（《詩·大雅·生民》）

⑥ 予欲左右有民，汝翼。（《書·益稷》）

⑦ 吳王孫權(quán)，因父兄之緒，少蒙翼卵昫伏之恩。（《三國志·吳志·孫權(quán)傳注》）

⑧ 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蒲松齡《小翠》）

⑤中“覆”、“翼”同義，是“遮蓋、遮擋”的意思，⑥中“翼”是“輔佐”的意思。⑦中“翼”、“卵”均為動詞，同義，“庇護”的意思。“昫伏”義同“翼卵”。⑧中“庇”、“翼”同義，“庇護、保護”的意思。毋庸置疑，這幾例中的“翼”及⑦中的“卵”各同其基本的慣同的名詞義有著內(nèi)在的淵源關(guān)系，卻只能視為具有特定意義的動詞。“翼蔽”中“翼”正須作如是觀。

總之，視“翼蔽”為一個“掩護”義的同義復(fù)詞，不僅釋詞有據(jù)，而且“（項伯）常以身翼蔽沛公”一語表意暢達，毫無瑕疵。這句話看似平淡尋常，卻客觀恰當(dāng)?shù)貙懗隽隧棽斦\于剛剛聯(lián)姻的親家翁劉邦的卑劣行為，不失為嚴(yán)謹(jǐn)信實的史家筆法。謹(jǐn)陳陋見，敬祈方家與讀者諸君不吝賜教。

[作者通聯(lián)：山東省安丘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