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6年夏天,在中國大地上破天荒地發生的那場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迄今已40多年了,年輕人多數都不清楚當時的情況。而過來人卻常以“破四舊”一言以蔽之,對當時破除“舊思想、舊習慣、舊文化、舊制度”,到處燒毀舊的書籍,砸毀舊的文物,以及扼制傳統文化,感到十分痛惜。
“大批判”
我在老家山西孝義山區上初中二年級。那年,正忙著準備“五一”過后就升初三,“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我們沉浸在學習《毛澤東著作選讀》的熱情之中。學校也不時的有社會上各行各業的人來為我們舉辦“講用會”,介紹學“毛著”的經驗、心得體會。我愛看報紙,學校閱覽室的《中國青年報》、《解放軍報》登的也是這方面的內容。突然校園里傳來小道消息,《北京日報》、《北京晚報》出了問題停刊了。很快又從報紙上看到批判“三家村”、“四家店”,批判吳晗、鄧拓、廖沫沙的整版文章,學校又組織我們看被批判的電影《武訓傳》。頃刻間,校園里三人一伙、五人一群地都在談論著國家的事情。班主任老師也在課堂上組織我們討論“紅與?!钡膯栴}。當時的縣委書記還親自和我們座談大批判的情況。也說不來大家為什么對這些事情特別感興趣,課后的操場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人們爭論得面紅耳赤,要用“大辯論,大字報,大批判”的形式,向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開火。
直到6月初,學生們無一例外地卷入了這場轟轟烈烈的大辯論、大批判,上課學校布置的是學習“社論”,老師們不敢再講課。況且當時的中學教員,一部分是舊社會學校畢業的,多數人參加過1957年的“反右派斗爭”,如今都成了驚弓之鳥,臉上變得沒有了笑容,在學生的眼里,他們也是個個都有問題。緊接著學校就給我們發整張的白紙、毛筆、墨汁,讓學生寫大字報,批判學校里的“反動學術權威”,批判個把月前還給我們上課的老師。星期天我回到家說起這些事,母親就急:“先生、舅舅、老房東,多會兒也是自己的恩人,可不能胡來。”但這時村里的人也議論紛紛,說一年半載的平靜不了,這對我們升學來說無異于當頭一棒。那時山區的學校,分暑假、秋假兩次,都要組織學生去收割,放暑假的時候,大字報已經貼滿了校園的各個角落。
“黑五類”
鄉下的學校暑假時間短,開學的時候新生也入了學。但原先打成“黑幫”的教師和校領導中被認為是“走資派”的人,雖然沒有被關起來,卻也只能是任由學生們指揮,一大清早就拿著掃帚掃廁所、操場,沒有了說話的自由,住在村里的,回家要請假。這時學校成立了由家庭出身好的教師和“紅衛兵”組成的“文化革命小組”,安排學校的一切活動,自然是不安排上課。當時,無論教師和學生,都講究出身好的才能當上“紅衛兵”,因此流傳著一句話:“龍生龍,鳳生鳳,老子黑幫兒反動?!彼援敃r凡是出身“地富反壞右”家庭的學生,都沒有當“紅衛兵”的資格。從此胳膊上戴“紅衛兵”袖章的人,就承擔起了管理學校的使命。這時在北京、太原被打成“黑五類”的人物(多數是些上了年紀的人),被單獨遣送回故鄉。我們學校在鎮子上,被遣送的人交給學校后,再由我們送到村里。多數的學生還是學習報紙上的社論,還是寫大字報,看大字報,新課本發到手里,但學校不上課。
最初先是見到鎮子的街上有機關企業單位的人押著胸前戴了尺數見方的紙牌子、木牌子的“黑幫”人物游街示眾,牌子上寫著本人的名字,像槍斃人似的,名字上劃上紅×,有的給戴了鋼筋焊的2尺高架子的紙帽子。如果被批斗的是女的,胸前或后背還掛著三五只破鞋,自己口里還得喊:“我是流氓!”這些過激的行為很快也就傳到了學校,由原先的批斗“黑幫”變成了批斗“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學生們開始到教師家里抄家,沒收以前的所有書籍、領帶、西服。在農村出現的燒家譜、神壇,搬廟上的獸頭,砸碑文牌匾和舊神像,也都屬破四舊之列。其實早在此之前,社會上也已經不再演古裝戲了,把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統統看作封建迷信的東西。

“批斗會”
接近秋天的時候,因為校園里不上課,農村家庭生活比較困難的學生就不再到學校,也沒有人管這些事,校園里顯得很冷清。但是在大批判、大字報逐漸過后,“黑幫”、“走資派”也就成了少數留校學生批斗的對象。先是由“文革小組”的學生出面組織“批斗會”,后是由學生自行組織的“紅衛兵”戰斗隊或“造反隊”組織批斗會。開會一開始,主持會的人總是當眾說:“將反革命分子、走資派×××拉上臺來!”這時被批斗的對象被押在前臺,先是來一個九十度的大彎腰。然后下面的人就舉拳頭喊口號:“革命無罪,造反有理!”“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打倒走資派×××,再踏上一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狈凑窌院翱谔枮橹?,質問被批斗的人,被批斗的人一般不回答,如回答不滿意,就有人使勁往下按腦袋。當時的領導多數是從戰爭中過來的,年齡稍大,有的人臺上彎腰,站的時間長了,或流淚,或暈倒,但不敢吱聲。學校里也免不了開一些小型的批斗會,十幾個學生圍住被批斗的人,質問的時候難免也動手腳,或是脫掉對方的衣服。但時間不太長,個把月之后,批斗會就被新的事物所取代。
最牽動人心的變化是學校里選出紅衛兵上北京,報紙上也講紅衛兵大串連,而且來自北京、太原、石家莊大專院校去延安的紅衛兵,幾乎每天都有住在我們學校的,人多的時候還把教室騰出來做接待站。于是我們也自行組織紅衛兵,十個八個一伙,做一面紅旗,上面寫上“紅衛兵長征隊”字樣和學校的名字,學生們爭相去大串連。由大串連開始,我們學校也油印了“紅衛兵小報”做宣傳,也能看到別處學生散發的傳單、小報。實際沒多久,到冬天的時候,無論是紅衛兵組織,還是大字報、紅衛兵戰報,都被相互之間的派性斗爭所利用。批斗會開始進入了一部分是要保,另一部分人是要斗的糾紛之中,最后以大聯合———全國性的“奪權”而告終。
(責編 張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