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朱媛媛 口述 柯 云 整理

你信不信?我做姑娘的時候，曾經睡過一回棺材。

那是1969年的11月初，我和同伴姣姣剛從長沙下到湘西插隊的第二天，正趕上修枝柳鐵路，隊上的人都去了。我和姣姣無人帶路，只好按照隊長的指點往工地奔去。

老天爺像故意與我們作對，沒走了幾分鐘，狂風陡起，山雨突來，雨助風勢，將我倆淋了個透濕，渾身頓覺幾分寒意。

我低聲問姣姣：“你說走還是轉回?”姣姣咬咬嘴唇說：“與天斗，其樂無窮唄!”

我倆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又加上對農村感到那樣陌生而又新鮮，覺得該是經風雨見世面的時候了，想到紅軍過草地、爬雪山的鏡頭，拖著疲倦的雙腿，沒有過多地考慮，就步履艱難地向大山中爬去。

腳下根本不是什么山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野獸出沒的小徑罷了，我們就這樣漫無邊際地走呀走。大山的路岔口很多，稍不留神就要走冤枉路，果然我們誤入歧途。

夜幕漸漸降臨了，天象一口扣著的大鍋，風呼呼地吹，雨沙沙地下，遠處不時傳來一種揪心撕肺的怪叫聲，是虎嘯?是狼嚎?是狗吠?無法辨清。這些聲音時遠時近，有時象在我背后撕扯衣裳，令人毛骨悚然。

姣姣問我：“喂，我背上冒汗了，你呢?”

我含淚道：“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我也搞不準了。”

姣姣知道我在哭。

我們一路跌跌撞撞，不時摔跤，好在我們身體結實，跌個包，破塊皮，沒當一回事，新上腳的解放鞋泥泥乎乎，襪子成了鞋墊。

我們知道走錯路了，想找戶人家問問，可是野嶺荒山哪里去尋人戶?我倆的小腿好似灌了鉛，又脹又疼，直刺心，我們吃不消了，我正在女同志的“非常”期，兩邊的大腿窩里已被磨出了血，痛苦難當。我有氣無力地哭著說：“姣姣，看來，這條路只怕走不穿頭了。”

我一手搭在姣姣的肩上直嘆氣，想找個地方住下來。上哪兒住宿?天已墨黑，路跡無法辨認了，我們只好模著路邊的草木一步一步向前爬行，無法辨認哪里是懸崖，哪里是峽谷。

不知什么時候，一拐彎，突然從遙遠的半山中傳來一點微弱的燈光。

姣姣一聲陳叫：“你看那里有戶人家!”

走在后面的我順著她的手指喜出望外地向燈光望去：“那就是我們要找的目標。”

不知是何緣故，這燈光好象有意捉弄我們，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好不容易才靠近了它。

這的確是一戶人家，柴門半掩，一位老大娘鐵著面孔，酷似某些書中描寫的湘西土匪婆子，坐在火塘邊烤火，干柴般的雙手伸在火苗前。我們做了不速之客，老大娘對我們顯出不屑一顧的樣子。

“老人家，借個宿行嗎?”姣姣哀求道。

火光下仍是一副難看的酷臉。

“老人家，我們是長沙下鄉知青，行行好吧?”我的聲音有些嘶啞。

可是，老大娘干脆連看也不看我們一眼了。她是聾子?呆子?姣姣向我交換了一下眼色，想出一個主意。

這是兩間破爛不堪的茅屋，外面落雨，內面滴水，老大娘沒有床，在火塘邊用幾塊石頭搭一個地鋪，一床象油渣的爛棉絮，發出一種臭不可聞的氣味，差點把我們熏倒。看了老大娘這副怪樣子，我們再也不忍心問下去了，只好采取了當紅衛兵時的“革命”行動，在主人的另一間房子內住下了。

屋內漆黑，天氣越來越糟。在春風遲臨的大山深處，冷風如針，寒氣襲人。我倆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牙齒不由自主地格格作響。

我倆手拉手，東摸西摸，終于找到了個柜子似的東西，心中一熱：好家伙，該我們作床了。我倆用了平生之力，將蓋子打開，平放在地上，蓋子和匣子剛好各睡一個人。也許是因為筋疲力盡的緣故，一睡就酣然入夢了。這一覺直睡到拂曉時分；

主人的公雞幾聲宏亮的鳴叫，將我們從夢中驚醒。我睜眼坐起，揉揉惺惺松松的眼睛，發現雨住天晴，一道冷月從云縫中鉆了出來，慘淡的月光照在姣姣的臉上，顯得那樣蒼白無彩。我借月光細瞧，哎喲，我的媽呀!這不是一副跟爺爺死后睡的一樣的棺材嗎?沒錯，準是棺材。再細看姣姣仰天而臥的姿式，緊閉的雙眼，與死尸有何區別?我不由一聲尖叫：“有鬼!”姣姣猛地從夢中驚起：“鬼在哪里?”我指著自己：“看，我們不是都作了鬼嗎?”這時我倆本來想笑，卻笑不出聲。好象鬼就在面前，驚恐萬分，我倆再也無法入睡了，戰戰兢兢地從內面爬了出來。

我提議要走，姣姣想了想說：“不辭而別，恐怕不當。”我倆本想動手給主人把棺材蓋上，可是雙手發顫，老是不敢觸木，只能作個缺德事，悄悄溜走了。

大約走了半小時，天亮明了，大地經過一夜的休整，給人以格外清晰的面目，空氣新鮮極了，遍地鋪滿白霜。太陽出來了，樹葉上掛滿一顆顆晶瑩的珍珠，這是在城內從未見過的美景。疲倦不堪的身子有勁多了，我不禁哼起歌兒來。

姣姣說：“你又快活了，這樣的處境你還快活得起來嗎?”我說：“什么時候過什么日子唄!”

山道彎彎，撲朔迷離，時而向東，時而向西，時而翻埡，時而涉溪，這里可能是世上少有的原始之地，我們多么想遇上一個人說說話，問問路，可是沒有這個機會，我們就這樣艱難地走著。

到了工地后第三天，我向工地負責人講了這個故事，在我們的央求下，兩個男民工和我們一起來到老人家里，向她道了歉，把棺材重新蓋好了。

責編 張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