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
1978年,在中國整個20世紀100年的歷史敘事中,是一個被人們反復談論并懷念的年份。其重要性,在于一個嶄新時代在這一年被開啟,猶如春風吹拂大地,人們往昔心靈深處的創傷開始康復并愈合——它的偉大和象征意義開始深植于一個民族的心靈深處。
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報》以特約評論員的名義發表《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一文。這篇文章,從理論上對“兩個凡是”進行徹底否定。次日,《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全文轉載,并且,被理論界譽為是思想解放運動的宣言書。1978年12月18日至22日,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在北京召開。這次會議被認為是中國改革開放的開端。十多年以后,江澤民在十五大的報告中評價鄧小平的講話是“在‘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后,中國面臨向何處去的重大歷史關頭,沖破‘兩個凡是’的禁錮,開辟新時期新道路、開創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理論的宣言書”。
從歷史的角度說,中國的藝術在1978年依然是政治文化的一部分。人們將解放的期待和歡樂訴諸藝術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現代化的承諾剛剛啟動,物質世界的豐富還局限在想象中。在清貧生活中習慣了的中國人,眼界依然狹窄,很多東西尚未覺醒。但是,長久的意識形態化的生活卻培養了整個民族關懷政治的風尚。也就是說,人們可以忍受平淡的物質生活,但無法忍受對政治參與的剝奪。物質世界的改變需要時間和基礎,而藝術的改變只需要觀念的轉變完全可以逐漸實現。
1978年,中國開啟了一個不可改寫的新時代,藝術在日后所發生的變化和取得的成就,有賴于1978年的種種努力。尤其是它的啟蒙意識還會產生深遠的影響,同時,散發著永久的魅力。
在中國當代藝術史上,1979年作為關鍵的一年被載入史冊。改革開放的春風使萬物蘇醒,華夏大地顯示出勃勃生機。在思想解放、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的思想指引下,中國開始一次新的全面啟動。而藝術作為時代的特殊形式,最為有效和準確地表達了這一時段民族的精神形態和主流意識形態。并且,以傳統的英雄情懷和啟蒙話語參與了動員民眾、共同創造未來以及走向彼岸的意志。從這個意義上說,藝術的作用和意義是不能忽視和取代的。
1979年,是中國藝術界最活躍、最重要的一年。1979年的中國,已經為現代藝術的萌芽和破土而出準備了土壤和條件。年初,北京出現了《迎新春——風景靜物油畫展》,上海出現了《12人畫展》;年中,北京又有《無名畫展》與觀眾見面。其中上海的《12人畫展》傾向鮮明,幾乎全部借鑒西方現代藝術早期的風格與流派。秋天,首都機場壁畫落成,由袁運生創作的《潑水節——生命的贊歌》鶴立雞群,因畫面上出現幾個女裸體而引起不同反響,海外諸多媒體報道:中國在公共場所的墻壁上出現了女人體,預示著真正意義上的改革與開放,也讓人預感到一個新時代即將到來。
同年9月,北京一群不甘寂寞的年輕人自發舉辦了“星星”美展。這個以民間方式舉辦的展覽使剛剛走出“文革”不久的中國人感受到巨大的精神震撼和強烈的視覺沖擊。人們在剛剛解凍的季節,感受到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樂。
1979年發生的一切,將成為藝術新時代的歷史序幕。
2007年11月20日,“原點:星星畫會回顧展”在北京今日美術館隆重舉行,各媒體以不同的版面和篇幅報道了展覽消息。一日,我在互聯網上看到這個消息,才意識到,這個被稱之為“原點”的紀念展,距1979年的“星星”美展已過去整整28周年了。
28年前,我在長江人海口一望無際的沼澤地里參加一座全世界最具現代水準的鋼城建設,那時媒體稀少,“星星”美展之類消息根本不予報道,我無緣親眼觀看“星星”作品。28年后,我專程趕往北京,瞻仰當年“星星”那一百余件作品。置身于展覽現場,仿佛當年“星星”美展發生的一切就在眼前,讓人似乎回到那個激動人心的歲月。前言簡潔深刻:
“星星畫會”在1979年和1980年分別舉辦了兩屆畫展,在當時就激起了巨大的社會反響,由此開辟了中國當代藝術的道路。在今天我們對歷史所進行的審視與整理之中,“星星”當之無愧地被視為是中國現代藝術的原點。
在“原點”的展覽現場人口,一段鐵欄桿生硬而醒目,與整個環境極不協調。但是,我在進入展廳的一瞬間就明白這段鐵欄桿的“用意”——其實,這是展覽的策劃者專門復制的當年中國美術館東側花園周圍的一段鐵欄桿,尺寸、樣式一模一樣——也許很多人都不會忘記,1979年9月,“星星”美展的作品就是掛在露天這樣的鐵欄桿上。很快,那張“禁展布告”也張貼在這段鐵欄桿上。策展人苦費心機,他是要在今日美術館的展廳內還原一個當年“星星”美展的現場。讓人們永遠記住那段歷史,同時,恢復正在丟失的記憶。
置身于展廳內,近30年前那個被稱之為具有強烈沖擊力的展覽和具有顛覆性的作品,在眼前顯得“陳舊”而“古老”,作品中原來的那股“新”、“猛”之氣似乎早已散盡。整個展覽的幾個展廳內,沒有裝置、行為和錄像等當今時髦的作品,更沒有眼下風靡中國當代藝壇的觀念攝影。展廳所呈現的,僅僅是繪畫和雕塑。今日再看,當年那些影響整個中國的作品技術難稱精湛,有些已經面目模糊,自然,還有明顯對西方早期現代藝術的模仿印痕。即使如此,我仍能感覺到,當年“星星”依然在提醒當下觀眾:1979年,中國改革開放初時,這幫沒有學歷、沒有接受任何專業訓練的業余美術愛好者勇敢地奪過歷史的接力棒,在剛剛解凍的中國,沖破種種束縛,創辦了1949年以來第一次以民間方式舉行的美術作品展,從此開啟了中國藝術自由的大門,拉開了中國當代藝術的歷史大幕。
中國當代藝術那漫長的青春期,正是從“星星”起步……
“墨墨”之火
1979年,盡管鄧小平倡導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討論已經為藝術創作的松動和風格多樣化準備了政治和文化上的條件,但藝術機構的運行機制還在原有的模式上進行。尤其是渴望創作自由的藝術家,依然沒有展示作品的空間——因為,思想領域的解放和開放尚處在開始的狀態中。盡管“傷痕”美術中的許多作品直接抨擊了現實中的黑暗和痛苦,但其中往往被辛酸回憶的淚水浸泡并軟化——留給人們的,只是指向已成為歷史的表象及其產生根源的思考。
發生在1979年秋天的“星星”美展,曾給無數中國人以巨大的精神震撼和視覺沖擊,也使無數中國人在一群追求自由的年輕人的實際行動中看到中國的未來和希望。如今,“星星”美展過去近30年,這個當年轟動整個中國的文化事件正在大多數人的記憶中消失,甚至,還有人根本不知其事。據說,在文化領域還有人無視它的存在,以及其中的價值和意義。所有這一切,都是我們在市場經濟的陡峭石壁上攀登時。身心疲憊而造成的失憶。難道,這是我們在現代化進程中的必然遭遇嗎?!因此我想,只有將歷史牢牢鑲嵌在我們的記憶深處,我們在反思昨天和面向未來的時候,才會清醒,才能大步向前。
那個被稱作“原點”的紀念展,將我的思緒帶回30年前,帶回中國改革開放那個躁動的前夜,也帶回那個激動人心的年代……
歷史,往往以人們預料不到或措手不及的方式選擇它在特定時期的人物和事件。換句話說,有人千方百計想進入歷史,但一生未能如愿;而有人,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向前行走時,無意中被歷史接受。1979年初夏的一天,北京一群不甘寂寞的年輕后生,在東四14條76號的一個大雜院內,緊張而興奮地商議事情。其實,這是一個不經意的夜晚,他們商討要舉辦一個展覽,一個完全自發組織的民間展覽。或許,他們誰也沒有料到,他們簡單、天真的想法和粗糙、懵懂的行為,已經站在中國現代藝術的最前端,正好站在中國歷史的門檻之上。
1979年春天某一日,《今天》雜志舉行詩歌朗誦會,結束后,一個名叫黃銳的詩人或稱畫家顯得筋疲力盡,他感到一種從頭到腳的失落——因為,在朗誦會上詩人出盡風頭,但看不到藝術家的存在。不久,黃銳去找一位拄雙拐的工人馬德升,準備一起做個展覽。畢竟,追求偉大和向往成功是每一個男人的天性。當年的“星星”美展就是從這種“不經意”中開始,歷史那沉重的大幕也正是在這里被拉開。
“星星”美展最初的動議和想法來自黃銳和馬德升,最早的成立會議是在北京東城東四14條76號黃銳的家中舉行。“星星”成員鐘阿城有這樣的文字記載:
如約趕去參加籌備畫展的聚會,地點在東四14條的一個大雜院兒里,西屋,墻壁斑駁。晚上,燈沒有罩兒,映得人如木版畫……燈左馬德升,燈后黃銳,兩個發起人,都謙和,熱情,聲音中氣足。屋里坐滿了人,幾乎都抽煙,煙彌漫到屋外,屋外也有人,站著,凡議到要緊處,就擠到門口。(《中國現代藝術史》呂澎著湖南美術出版社1992年5月出版)
黃銳在后來的回憶中,記述了當時選畫的經過:
由我和馬德升先看作品后定人選。在王克平的家里是戲劇性的,我和老馬在他的屋子里,驚訝有不少奇怪的木雕。我說:“在展覽里你的作品會最轟動。”他說:“是嗎?那我就參加了。”可是他連最轟動的畫家馬蒂斯、康定斯基都不知道。在嚴力家,我們是去看李爽的畫的。我僅知道嚴力是詩人。除了李爽的畫以外,還有幅風格別異。嚴力說是他的畫,并問:“怎么樣?”“不錯,有新東西。”我們回答。“來參加展覽吧!”嚴力被突然的邀請樂壞了,據說當晚就喝酒喝出了毛病。(《中國前衛藝術》劉淳著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年4月出版)
1979年初夏,“星星”美展的參展作品籌備基本就緒,發起人黃銳和馬德升向北京市美術家協會主席劉迅申請正式展覽,劉迅在觀看了作品之后表示同意安排,但北京市美協展廳日程已經排滿,“星星”美展要等到第二年才能騰出展廳和時間。于是,“星星”成員商定,展覽將在中國美術館東側的街頭公園舉行。
1979年9月27日,“建國30周年全國美術作品展”在中國美術館舉行。與此同時,“星星”美展正式在中國美術館東側街頭公園舉行,所有繪畫作品全部掛在公園的鐵欄桿上,引來過路行人和大批觀眾駐步觀看。在展出的150余件作品中,有油畫、水墨畫、鋼筆畫、木刻和雕塑等,觀眾對此產生極大興趣,同時,也吸引了許多專業美術工作者前來參觀。甚至有觀眾評價,外面的作品比里面的(指美術館內)作品更精彩。展覽引起極大轟動。第二天,公安部門出面干涉,所有藝術家撤走展覽的作品。9月29日,“星星”美展正式遭遇困難,參展藝術家王克平這樣記述了當時發生的情況:
……我一早騎車到美術館,發現一些角落多了些警察,預感到不妙。又發現我們掛在美術館前的廣告牌也不見了。我奔向小花園,只見三幅大布告掛在鐵柵欄上,幾個警察背手站立其間,三幅布告內容一樣用毛筆抄寫,下邊蓋了兩個大紅章。
布告全文:
最近發現有人在美術館街頭公園張貼海報和搞畫展,影響了群眾的正常生活和秩序。
為了維護社會秩序,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條例》和北京市革委會1979年3月29日《通知》的有關規定,美術館街頭公園內,不準搞畫展,不準張貼、懸掛、涂寫各種宣傳品和大小字報。違者,按《治安管理條例》和北京市革委會《通知》處理。
此布。
(《星星十年》香港漢雅軒1989年出版)
展覽被撤以后,“星星”成員曾通過北京市美協主席劉迅同各方進行聯系和協調,結果均告無效。“星星”們似乎感覺到,展覽被徹底取締。這就意味著他們的理想與激情、真誠與信仰沒有得到認同。
走進體制
可以準確地說,“星星”美展是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個體制外,以民間方式舉辦的藝術作品展。也許,正是這種民間方式的特殊性,驚動了有關部門。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公安部門的“禁展”決定激怒了“星星”。9月29日晚,“星星”成員做出決定,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30周年紀念日之際舉行一次游行活動。9月30日,劉迅出面調解,要求他們放棄游行,“星星”成員執意堅持。
1979年10月1日,“星星”部分成員與一些志愿者集合,在馬德升發表講演之后,游行隊伍從西單出發,很多人加入其中,原有的23名“星星”成員,8人走進了游行行列。拄雙拐的馬德升走在游行隊伍的最前面,大家高喊“藝術自由”的口號。“星星”的主要發起者黃銳回憶道:
游行的隊伍聲勢浩大,走到府右街的時候,前面突然出現警隊,人群立刻散去,只剩下孤零零的30個人,連奮力喊出的口號也被風吹散了。散去的人躲在街角,退后200米的地方,眼巴巴地看著我們,這個場景令我一生難忘。(《星星十年》香港漢雅軒1989年出版)
游行隊伍被警察驅散。
可喜的是,事情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折,游行雖然遭遇阻攔,但卻獲得意外效果。1979年11月20日,北京市美協主席劉迅突然通知“星星”成員,告訴他們展覽可以在北海公園畫舫齋公開舉行,時間是1979年11月23日至12月2日,展期10天。
展覽由23位藝術家組成,163件作品參加了展覽,其中有中國畫、油畫、版畫和雕塑等,作品分為兩類,一類是干預生活的作品,另一類是對形式的追求和探索。干預生活的作品在觀眾中引起強烈反應。展覽獲得極大成功,北海公園畫舫齋那清凈、偏僻而古老的庭院擠滿了前來參觀的人群——還有許多人從全國各地專程趕來。《人民日報》專門為這次展覽刊登了“星星”自己出資的廣告。展覽在最后一天,共賣出8000多張門票。1980年,《美術》雜志第3期發表了題為《關于“星星”美展》的文章,同時刊登5幅“星星”美展的作品。
1980年初夏,“星星”畫會在北京正式成立,并且,在北京市美術家協會正式登記注冊。這就意味著,“星星”們由此走進體制。于是,第二屆“星星”美展得到時任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中央美術學院院長江豐先生的鼎力支持,并且,同意于8月20日至9月4日在中國美術館展出,《人民日報》8月26日再次刊登了“星星”美展的廣告。展覽又一次引起轟動,并延續到9月7日結束。在展出的16天中,觀眾多達8萬余人,同時,創下了日賣票9000多張的記錄。
今天,我們來討論“星星”美展的展出和游行方式是否合法已經毫無意義——因為,無論官方或民間,歷史已經肯定這一現象和他們當年的行為。從“文革”專制的黑暗中蘇醒的人們,第一次呼吸到藝術自由的空氣,第一次擁有了創作自由的感受。同時,在朦朧中感受到一種新的價值標準即將被確立。
遙想當年,所有的展覽必須通過美術館或美術家協會的組織方式舉辦,純粹的民間展覽根本不允許存在。“星星”美展以民間方式舉辦和走進中國美術館的過程,形象地層現了這一特殊歷史時期中國現代藝術的道路。從民間到官方,從反抗到被認可,從街頭展覽到“星星”畫會的正式成立并登記注冊,他們堂而皇之走進中國最重要的藝術殿堂,而且從內心渴求被體制和權威承認的愿望得以實現——其實,他們最初將之視為一種自我價值的追求。黃銳、馬德升和王克平在第二屆“星星”美展之后成為北京市美術家協會會員。應該說,最初的“星星”是有尊嚴的藝術行動。那么,從展覽走進美術館和部分成員加入美協這兩件事情上看,個別人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從現象上看,有妥協之嫌。但是,迄今為止,還沒有哪一個藝術群體或流派的經歷比“星星”更加激動人心。從這個意義上說,也許“星星”藝術家的價值遠遜色于“星星”美展組織者的價值。1984年以后,中國各種各樣的展覽風起云涌——無論官方或是民間,很多功績當屬“星星”事件的影響! 最早的“星星”美展看上去更像是一種抗爭,“星星”在美術館東側街頭花園開展的當天,中國美術館的“建國三十周年全國美展”同時開展,毫無疑問,這是策展人的蓄意安排。雖然他們說這樣做是為了吸引更多的觀眾,但是觀眾自然將館內館外的作品進行比較。10月1日舉行的游行將這一事件推上了風口浪尖,很多國外媒體不同角度的報道使這一事件具有了國際影響力。當第一屆“星星”美展稍后正式展出時,在北京引起巨大轟動,美術界一些重要藝術家如江豐、劉迅、華君武、蔡若虹、葉淺予、黃永玉、張仃、吳冠中等都參觀了展覽。江豐告訴他們:“美術學院內可以出藝術家,美術學院外同樣可以出藝術家。”這句話,是對這些在野藝術家的肯定。1980年第二次“星星”美展依然獲得成功,中央美院學生會邀請部分“星星”成員走進美院講堂。10月下旬至1981年初,他們接受邀請并走訪了26個城市,山西晉城、西安市美協、四川美院、貴陽市美協、廣西師院美術系、桂林市美術學校、廣州美院研究生部分別舉辦了“星星”美展及當代藝術講座。不久,全國各地涌現出各種現代藝術群體。“星星”以自己的實際行動為后來的新潮美術運動開辟了前進道路。
1984年以后,“星星”散伙,成員各奔東西。1989年,香港一家畫廊舉辦“星星10年”紀念展并出版畫冊,意大利藝術史學家蘇立文撰寫了一篇評論文章,十分中肯地評述了出國后“星星”之狀態:
今天這里展出的藝術家們仍在從事創作,但他們現在要征服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對手。現在再沒有明確的對象,如文化官僚,去供他們果斷地挑戰。他們現在的敵人更陰險,更難對抗。因為這些敵人是孤獨和自我懷疑;是輕易得到的名望與財富;是無聞的孤寂與貧困;還有東京、巴黎、紐約藝術世界的競爭與物質主義。(《星星十年》香港漢雅軒1989年出版)
無論如何,30年后當我們重新回顧“星星”美展時,我們通過30年間中國發生的所有事情,似乎對“星星”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星星”美展發生在“文革”結束與改革開放前夜,中國信息環境完全封閉,展覽由一群年輕人自發而成一一這是一種可貴的盲動狀態,是本土屈指可數的藝術“另類”的一時騷動,是對陳腐單一的文藝教條的挑戰。回望歷史,我們發現“星星”美展最關鍵的是這群年輕人率先撞開了1949年到1979年30年來中國文藝管制的缺口。從此,缺口被滾滾而來和勢不可擋的洪流沖大。今天,我們回顧“星星”美展時都會發現,如果沒有當初的缺口,就不可能有洶涌激流,更不可能發生后來一系列的事件并涌現諸多藝術群體。盡管當年他們幼稚、混雜、粗糙一一甚至,他們做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敢于去做,且做得最早。
“星星”之火,開始燎原。
當年“星星”美展,深刻影響今日我們目所能及的中國當代藝術,雖然,至今真正意義上的多元文藝格局并未形成,但單一局面早已打破——中國不再有一統天下的藝術格局。遙望當年,那幫與我年齡相仿的“星星”成員,胃里裝著缺少油水的粗食,“無限渴望他們當時并不了解的‘世界’,每件作品的物質感和混雜的觀念,滲透著可敬的營養不良,那是我這一代熟悉的匱乏與不甘”(陳丹青語)。他們真誠渴望了解外面的陌生世界,他們不甘寂寞,他們對依然存留的舊教條全然不顧。今天,還有哪位年輕的藝術家敢放言比當年“星星”們還真誠,還有那般粗糙與直率?我敢說:一個沒有!藝術家與作品
介入和參與,是每一位“星星”成員的社會責任和強烈愿望。“用自己的眼睛”和“用自己的畫筆和雕刀”觀察和認識世界,是每一位“星星”成員的探索與追求——因為,他們深知自己的作品還很幼稚,但對于他們大多數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來說,只要能表達真切的思想感情,對于一切形式,首先采取“拿來主義”。正如主要成員王克平所說:“珂羅惠支是我們的旗幟,畢加索是我們的先驅。”
在第一屆“星星”美展的前言中,藝術家們明確寫道:
世界給探索者提供了無限的可能。
我們用自己的眼睛認識世界,用自己的畫筆和雕刀參與世界。
歲月向我們迎來,沒有什么神奇的預示指導我們的行動,這正是生活對我們提出的挑戰。我們不能把時間從這里割斷,過去的陰影和未來的光明交疊在一起,構成我們今天多重的生活狀況。堅定地活下去,并且記住每一個教訓,這是我們的責任。(《重要的不是藝術》栗憲庭著 江蘇美術出版社200。年8月出版)
從1979年到2008年近30年的時間里,在中國成千上萬個當代藝術展中,“星星”肯定不算最好,但“星星”最為耀眼。那是個人內心充滿憤懣、焦灼和批判的年代,他們的作品之所以引起轟動,是因為他們觸動了每一個渴望變革與新生的神經。王克平從荒誕主義戲劇的語言轉換出中國根雕的某些方式,塑造了許多被壓抑、被扭曲的形象,語言上有明顯的創造性。如他的雕塑作品《沉默》,巧妙利用樹根造型,雕刻出一個嘴被堵塞,眼被封閉的痛苦形象,給人一種挑釁的感覺。黃銳的《新生》,畫的是圓明園遺址,藝術家將圓明園的幾尊殘存的石柱通過變形描繪成類似于人的形體,色彩鮮明而強烈,帶有明顯的象征意義,仿佛向后人告誡:新生是一種希望,在昏暗的痛苦中相互攙扶并站起,這就是希望和力量。正如展覽的前言所寫的那樣:“我們不能把時光從這里割斷,過去的陰影和未來的光明交疊在一起,構成我們今天多重的生活狀態。”馬德升的木刻《息》,以低垂的地平線橫貫畫面,采用了大面積的黑色。一絲暮色顯露在天邊,映襯出一副牛犁和一個趕牛的人形,近景是一張老人的臉和一只被拉長的手,凸現了佝僂狀人形的掙扎狀態,畫面充滿干涸和疲憊,表達了藝術家對農民的同情,在當時的政治和文化背景中,具有一種強烈的社會批判意識。而他的另一幅木刻《六平方米》卻與《息》相反,展現了一個屬于藝術家的個人空間——竭力想在一個狹小的有限空間里把自己同作品之間的距離拉大,造成一種張力的效果,給人一種民國時期左翼木刻的感覺。楊益平塑造的落寞、懷舊的知青形象,帶有強烈的疏離感和超現實意味。這些作品都較早借鑒了西方超現實主義語言模式——其實,這些依然是今日中國當代藝術中廣泛使用的語言方式。所有這一切,在梳理當代藝術史時,都值得我們繼續深入研究和探討。比如發起人馬德升,繼承了20世紀三四十年代現代木刻運動的傳統,關注社會底層,關注民生痛苦,語言上吸收德國表現主義木刻的方式,他在木板上塑造的農民和平民形象,簡潔、粗糲、純真,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嚴力是朦朧詩人,其畫也像詩一樣善于使用意象,如他的《對話》,酒瓶子上的空缺造型,留下的仿佛是對話者雙方對話過程的意象。毛栗子畫的一幅平面的“墻”,用超寫實主義的技法,留下了如紀實攝影般的那個年代“墻”的標本。甘少誠的雕塑繼承漢代雕塑的簡潔和大器。包泡強調材料和造型對比的抽象雕塑,以及阿城簡練流暢以線造型的平民肖像等,盡管時過近30年,但依然給我們留下無盡的長思。
一部中國當代藝術史,如果遺漏了“星星”,將是無法彌補的損失。“星星”的兩次展覽,對粉碎“四人幫”文化專制主義所造成多年的思想禁錮有積極的推動作用。他們敢于用自己心靈的語言將苦悶和思索表達出來,將自己心靈深處的創傷直言于觀眾——應該說,這是思想解放的開端,也是思想解放的產物。因為,它與這個歷史時期民眾共有的傷痕和渴望相同,因此,與思想解放極為吻合,從而也使它在當時的中國產生強烈的反響。盡管當年“星星”成員在藝術見解上存在分歧,但是,在“要把感情從壓抑中解放出來”的看法上頗為一致。從這個意義上說,“星星”美展是中國“現代主義”藝術的開始。
“星星”中的許多成員,大都生長于知識分子或干部家庭,10年“文革”使他們的命運在一種強烈的顛簸中度過,同時也開始了他們獨立的生活旅途。
拄雙拐的馬德升,原是北京商業機械研究所繪圖員,出生于工人家庭。雖然,上天沒有給他一個健壯的體魄,但卻給了他堅強的性格。這位身有殘疾的人曾拄著雙拐多次登上北京香山,還攀登過泰山等名山大川,展現了一個強者的形象。除了吃飯以外,他將所有的錢和時間都用在繪畫上。也許,對于一個殘疾人來說,這是一種最好的精神寄托。正如他自己所說:“我們在知識領域中有許多空白,但作為一個人,我的愛憎感情是健全的。”于是,繪畫成為他傾吐感情的工具。當他看到珂羅惠支的版畫之后,猛然領悟并確定了自己要走的人生道路。他在日記中曾這樣寫道:“作為一個藝術家首先要有良心,不要看風頭,阿諛逢迎,出賣靈魂,要把自己的愛與恨鮮明地表達出來。要用畫筆從各個角度去反映社會,或歌頌、或揭露,都應該是這個時代的真情實感的寫照。”他的作品給觀眾一種人生哲理的啟迪。黃銳,《今天》詩刊創始人之一。黃銳寫詩,在詩人眼里,他的身份是一名畫家,或者是一個會寫詩的畫家。早年曾在內蒙古插隊,幾次高考因種種原因落榜,回北京后當鍋爐工。畫畫順應了他的興趣,并且,毫不猶豫選擇了抽象藝術的探索之路。他寫詩、寫小說,崇拜畢加索不斷否定自己的革命精神,自己也成為藝術上不斷變化的追求者。鐘阿城與新中國同齡,父親是著名電影理論家鐘惦菜,是電影界首席大“右派”,“文革”期間家庭遭受巨大沖擊,在云南邊陲插隊整整10年,飽受種種苦難,但他卻成為一個精神上充實的人。他從自己的生活中得出一個美學見解:給人有真實感的藝術,就是有力量的藝術。他的作品全部由線描完成,在刻畫人物上,表達了一種力度。曲磊磊是作家曲波之子,父親是小說《林海雪原》作者。他從小受過嚴格的家庭教育及傳統文化熏陶,插過隊,當過兵,后在中央電視臺工作。在藝術上經過早期的模仿階段和后來的“自我表現”階段,在“星星”成員中,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正如他自己所說:“飛行并非為了覓食,而是為了不斷調整自己飛行的姿勢,去追求飛行的高度和速度。”王克平的父親當年是天津文聯主席,從小家庭環境良好。王克平敏感、鋒芒畢露,作品總是給人一種辛辣的諷刺和無情揭露。如他在展覽中的雕塑作品《沉默》,用木塞把人的嘴堵住不讓人講話,憋得喘不過氣來,許多作品都是以極其夸張的手法揭示了深刻的社會內容。
總之,這是一群較早從現代迷信中覺醒了的年輕藝術家,他們相信必須通過自己的頭腦去思索,因此他們的藝術也被認定為“思考的一代”,顯示出強烈而鮮明的個性。在“星星”的大多作品中,在內容到形式的探索中沖破禁區,正視社會現實,正視現實社會中的黑暗、丑惡、虛偽和冷酷,用藝術大膽干預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大眾心聲。
當星星在黑暗的夜空中簇擁在一起的時候,它們能發出一個星系的光亮。然而,當他們各自離散,各奔一方時,它們的光也許不再明亮。當它們穿破大氣層的那一瞬,它們發出耀眼的火花,哪怕火花之后是長久的寂寞,人們也永遠會銘記火花閃爍的瞬間。
最 后
1979年早已離我們遠去,過去30年間國中涌現無數展覽,也有“85美術新潮”和1990年代的新藝術運動,還有許多今日在藝術市場中身居高價的成功者。但是,誰也不能否認,“星星”是中國現代藝術的真正先驅,盡管光亮微弱,畢竟劃破夜空。
如今,各類藝術家中,越來越多的人在既安全還有規則的當代藝術中尋找自己的一席領域。他們順應著本土體制和境外在華機構,以各自的不懈努力和“招數”拼命向“彼岸”爬行——他們今日為藝術做出的選擇與回報或效益緊密相連。30年前的“星星”心中沒有混亂,只有一腔熱血!往昔“星星”倔強還粗野的性格如在今時很難適宜,甚至還會遭到白眼和唾棄——因為,土壤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流失。失去土壤,還談什么栽培、種植和收獲!
中國改革開放30年的歷史,其實就是一部思想解放的歷史,現代藝術中的一切變革,都緊緊鑲嵌于思想解放這一主題之中。其中,具有實質意義的是擴大社會和民眾的自由空間。當年“星星”美展,正是大膽追求自由之壯舉。其他一切,都不在話下!我想,這就是我們懷念并景仰“星星”的真正理由。
歷史學家利昂,格勞伯曾經這樣說過,“歷史并不是一件過去的東西,而是被推擠到我們眼前的正在發生的事件。”上述零散文字,我不知道是什么,其實是什么并不重要。我想做的,權當是一個不完全的證據和不完整的記錄。當然,其中更多的,是我對“星星”的敬意,以及對一個漸漸遠逝的時代的懷念!
責任編輯 孔令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