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西口

出太原府，你往晉西北走去。穿過千道深溝，翻過百座大山，有小縣零零碎碎地貼在黃河邊子上。河水自內(nèi)蒙古地界流過來，一路上無遮無攔，模樣真是瀟灑極了。偏是在進入這個不起眼的小縣時，被一處叫做龍口的石罅死死卡住。就猶如是千萬只饑餓的老虎，突然間被趕進一條狹小的山溝里，任它有吃人的本事，也施展不開了。

河水仰天長嘯，用它碩大的頭顱憤怒地撞擊著兩岸的懸崖峭壁。石罅里翻卷起如柱的波浪，濤聲雷鳴般響徹兩岸山地。只是山崖像鐵一樣堅硬，滿河流水撞上去，只落下來一層層細(xì)碎的水珠兒。

從龍口出來，河面頓時寬闊了許多。黃河水夾帶著兩岸的泥沙，一時間顯得益發(fā)黏稠滯澀。河中心有太子、娘娘二灘，水漲五尺，灘漲一丈，據(jù)說自古以來就不曾被河水淹過。灘把河水分開來，一股在東，一股在西，狂躁的河水便慢慢平靜了。一如即將出嫁的女兒家，呢呢喃喃地依偎在娘的懷里，由著人家給她梳妝打扮。

白日河面上有舟楫往來，扳船漢的號子一聲高過一聲。夜里一溜木船泊在岸邊，尾棹碰在別的船上了，“嗵”的一聲；細(xì)浪把它推開去，便悄悄地沒入水中。

河那面是山。夜色把群山的影子投進河里，滿河是一片墨黑。河這邊也是山，山腰上躺著綿延不斷的古邊墻。隔一二里，兀然一墩黑黝黝的烽火臺。再隔一二里，兀然又是一墩黑黝黝的烽火臺。沿河幾十個村鎮(zhèn)，或者叫某某口某某營，或者叫某某城某某堡。營堡里城墩林立，城樓森嚴(yán)，分明是先人們打仗的地方。其余的村子，遠(yuǎn)離河畔，兔子一般藏在深山老溝里。老百姓出門來，迎面是一道山坡。上了山往下走，腳下又是一道山坡。一縣的土地都掛在山坡上。老天若是下雨，一畝地能收三斗五斗；若是天旱呢，受苦人瞪一眼冒煙的沙子地，只好另尋生路去。

有民謠唱這小縣的風(fēng)景，道是：

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餓斷腰。女人淚長流……

河曲，便是這小縣的名字了。

小縣有很古老的歷史，可惜沒有仔細(xì)記載下來。縣境里到處是秦磚漢瓦，還有遠(yuǎn)古的石器和洞穴。歷朝歷代，無數(shù)兵士被發(fā)配到這里，和河對岸的犬戎、北狄、暈粥、林胡、樓煩、烏桓、拓跋、鮮卑、柔然、薛延陀、契丹、黨項、陰山韃靼諸部，以及后來日漸強大的匈奴部落進行過殊死的搏斗。邊墻上面掛滿箭鏃，邊墻里頭的尸骨埋完一堆又一堆。從江南和中原征來的兵丁，面對了滔滔大河和莽莽荒山，面對了累累白骨和無休無止的戰(zhàn)爭，欲哭無淚，入地?zé)o門。他們大聲呼號，喝退成群的狼蟲虎豹。他們痛苦地吟唱，懷念遠(yuǎn)方的親人和死去的戰(zhàn)友。他們喝得爛醉如泥，等待著死神的來臨。從箭痕累累的邊墻雉堞旁邊，從被狼煙熏得漆黑的烽火臺腳下，日日夜夜傳出來守邊兵丁凄楚悲涼的歌哭。這里是戰(zhàn)爭的最前沿，剽悍的外族兵馬就居住在黃河對岸。一旦對方人馬風(fēng)一般卷過來，區(qū)區(qū)幾千邊卒怎么能夠抵擋得住驍勇的騎兵隊伍呢?

而朝廷從來就沒有期望他們活著回去。

朝廷的重兵設(shè)在遠(yuǎn)離河曲的雁門關(guān)、寧武關(guān)、偏頭關(guān)一帶。那里才是真正的戰(zhàn)場。駐守在這里的將士們，不過是一群群送死鬼罷了。

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仗打了一年又一年。每一批邊卒都詛咒這可惡的戰(zhàn)爭，每一批邊卒都希望早日離開這鬼哭狼嚎的地方。他們操著不同的口音，狠聲罵道：日他娘的，哪一個挨刀的家伙設(shè)置下這樣的渾地方!鬼魂都擠得轉(zhuǎn)不過身子來了，難道還要爺爺們把命也交下嗎!

這些無助而又無奈的將士們，留下來無數(shù)悲壯的詩篇。他們歌唱黃河黃土荒山丘陵，他們歌唱荒原暴風(fēng)驚濤拍岸。他們經(jīng)受著常人無法忍受的熬煎，把這里的一草一木都當(dāng)作自己最親密的伙伴。他們以詩明志，抒寫自己捍守疆土的豪邁情懷。他們揮劍擊節(jié)，愿與山河同在，隨時準(zhǔn)備為國家拋灑出一腔熱血!

但是，朝廷的昏聵殘忍和駭人聽聞的奢侈糜爛激怒了他們。當(dāng)他們用自己的身軀抵擋外敵的進犯時，朝廷從未給過他們足夠的兵器和糧餉。他們整日以野菜草根充饑，不是死在邊墻雉堞旁邊，便是讓狼蟲虎豹撕得稀爛。朝廷對此不聞不問。朝廷只給了他們一種選擇：死亡。

而那些朝廷的狗官們，整日享用著無盡的美酒佳肴。酒足飯飽之后，便把自己舒舒服服地浸泡在三妻四妾的懷里。一旦邊陲吃緊，他們或抱頭逃竄，或下馬投降，一個個都成了太監(jiān)的那個家具——沒用!

將士們終于揭竿而起。他們舉著大刀長矛，決心要打到京城去。他們編出來豪壯的造反歌謠，一直殺到寧武關(guān)雁門關(guān)，不料壯志未酬身先死，一顆顆腦袋先讓自家人砍去了。

戰(zhàn)爭終于結(jié)束了。

兵士們罵一聲狗日的打仗，流著眼淚唱啊跳啊，把長矛撂進城壕，把大刀扔進黃河。城堡里酒氣熏天，滿河漂浮著喜慶的燈碗兒。

就要回家了!就要離開這連狼都養(yǎng)不住的渾地方!一只大船放下去，不消十天半月就到了中原地帶。即便是走旱路，有半年工夫也就到家了。家鄉(xiāng)青山綠水，家鄉(xiāng)有吃有喝。家鄉(xiāng)人親土親，家鄉(xiāng)才是人待的地方啊!

兵器扔了。酒喝完了?；噬系氖ブ枷聛砹耍⒅厡⑹坑懒暨呞?。閑時耕田種地，戰(zhàn)時披甲上陣。為繁衍生息計，可就近與本地或陜北女子成婚，還可從晉中一帶遷移人口，以充邊卒不足之?dāng)?shù)。若有抗旨逃匿者，一律就地正法，嚴(yán)懲不貸!

沒有人能逃回內(nèi)地去。且不說有朝廷的人馬嚴(yán)密監(jiān)視，光是三百架大山四千道深溝就把將士們的逃路斬斷了。

幾千邊卒就這樣留下來。征衣破碎，先是用粗麻繩連綴在一起。實在穿不成了，便仿照蒙古人的模樣，用一張羊皮遮住身子。吃糧無著，只好在山坡上耕作播種。多少年多少代，荒山上留下他們無數(shù)的腳印和血汗。多少年多少代，山溝里回響著他們面對窘困的嘆息與呻吟。邊關(guān)之地，寸草難生，即便流盡血汗，又能換來什么呢?倘若終年耗在山坡上，肚腸就要餓斷了。倘若總是怨恨命運的不公正，只能是垂淚等死了。守邊將士的后代們，在絕望中思謀著他們的活路。

他們不能回內(nèi)地去。盡管戰(zhàn)事早已停止，禁令也無人提起，但幾代人傳下來，他們的口音變了，習(xí)俗也變了。不再吃板鴨臘肉大蔥蘸醬，每日三頓都是粗硬的糜子米。再也見不上綾羅綢緞，男人女人穿的是粗布與羊皮。皮襖里虱子滾成團兒，一齊來吮吸這些可憐人的鮮血。他們不知道老家是什么模樣，對先人也沒有一絲留戀。每一位老人臨終前，都對他們的子孫說：娃呀，再不要相信朝廷的鬼話，也不要到中原地界去。咱們是刮出來的野鬼，先人的地盤里，早就沒有咱們的牌位子了!

邊民們都藏在山縫子里，他們編山曲兒解悶。用各種各樣的山野小調(diào)寄托他們的喜怒哀樂。漠漠荒野間，到處回響著他們蒼涼的歌唱聲。一嗓子唱起來，山也聽見了，水也知道了。一嗓子唱出去，不管多難多苦，山民們就非要活下去不可!

后來這小縣就有了無事不歌，無歌不行的鄉(xiāng)俗。日出有歌，日落也有歌。放羊有歌，牧牛也有歌。男歡女愛有歌，交媾作愛也有歌。農(nóng)夫有歌，船漢有歌，任何勞作都有歌。男人有男人的歌，女人有女人的歌。一縣的老老少少，都裝著一肚子的歌。

人們唱，狗就豎起耳朵來聽。

聽的時間長了，狗叫起來也是歌。

這些被定為河曲子民的窮漢們，在漆黑的夜晚秘密聚會。他們嘴里罵著粗話，說是一定要給朝廷點顏色看看。朝廷不是讓死守在這里嗎，那就讓朝廷的人們守去好了，河曲人決定離開這里，到河那面闖蕩一番去。

他們說，打仗結(jié)仇是朝廷的事，與咱百姓球的相干!

對岸左側(cè)，是陜北的府谷、神木、榆林諸縣。自從圣上敕令秦晉通婚以來，兩岸兩省人家處得極是親熱。或者結(jié)把子拜個弟兄，或者兒女聯(lián)姻，有了萬輩子掏不斷的情分。譬如小縣火山村的楊繼業(yè)，便娶了府谷縣的佘賽花?；楹笊乱淮髱蛢号?，個個都是英雄好漢。

親家們隔著一條河，往來倒也十分方便。河這邊有了事，站在河畔喊一聲，河那邊的親家便劃個小船兒過來了。河那邊人家呢，羊肉燉進鍋里了，燒酒燙在壺里了，也是一嗓子吼過來，這邊的親家撲通一聲跳進河水里，三刨兩刨就過去了。

河曲人不會到陜北謀生去。那地方太窮，和河這邊是一樣樣的沙灘地，一樣樣的干山頭。只是多了些黃草沙蓬，少了些雞叫狗咬。白日有野兔黃羊飲水奔竄，到夜晚黑老鴉哇哇地叫得人好生潑煩。偶爾見山旮旯里一星燈火，有三弦聲悠悠地飄過來。女人們吼喊著自個兒瞎編的信天游。調(diào)門兒很高，唱詞兒很野。

每到那種時候，河這邊的女人便趕緊把熱身子塞給自家男人，順手又把漢子的耳朵捂住了。

不，河曲人不到陜北去。他們瞅住的是對岸右側(cè)蒙古人的地盤。兩岸兵馬打了幾百年的仗，如今終于成了一國的臣民。兩族和好，緊閉的城門早已打開。只要從河曲西城門出去，或乘船，或鳧水，一袋煙的工夫就站在鄂爾多斯高原上了。

河曲人要到那里尋找一種活法去。遼闊的鄂爾多斯高原，那是成吉思汗子孫們的福地啊!那里山高樹密，流水潺潺。那里有肥沃的土地，有豐美的水草。鄂爾多斯高原遍地是寶，踩下的腳印能長大，走一步踢死一只黃羊。那里的蒙古人逐水草而居，放牧著無數(shù)的牲畜。一頂頂帳房外立起來高高的凱木爾，敖包上祭奠著先祖的刀槍。牧民們揮動馬鞭，歌唱著古老雄渾的蒙古長調(diào)：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

成吉思汗的子孫們驍勇好戰(zhàn)，向往自由。成吉思汗的子孫們心地善良，熱情待人。他們向往中原地區(qū)的繁華與文明，但永遠(yuǎn)不會接受別人的擺布和調(diào)遣。他們這樣歌唱自己心愛的戰(zhàn)馬和弓箭：

順從著天意從仙閣降到人間，成吉思汗圣主常將你佩在身邊。抵御外寇，你是逼鼠的家貓；射擊目標(biāo)，你像飛馳的閃電——這支百發(fā)百中的神箭喲，請欣享一只整羊祭奠!

他們同時又虔誠地向神靈祈禱：

消除那天災(zāi)與人禍，消除那口角與內(nèi)訌。消除那兵燹和戰(zhàn)亂。消除那動刀動槍的敵人。愿我們的事業(yè)圓滿成功，生命常在福祿永存!

他們像駿馬一般奔馳在廣袤的草原上。住穹廬，食畜肉，衣皮革，喝奶酪，過著自由自在的游牧生活?？扇赵率悄前闫D難：沒有足夠的糧食和燒酒，沒有華麗的衣服和裝飾。整天與牛羊馬駝為伴，到處是腐爛發(fā)臭的牲畜皮毛……他們希望守住自己的每一寸泥土，同時又希望和漢人有一種平等的來往和交易。十六世紀(jì)中葉，成吉思汗第十六世孫阿勒坦汗奏請明嘉靖皇帝允許蒙漢通貢互市，允許漢人到蒙地墾荒種田。當(dāng)他的請求被斷然拒絕之后，憤怒的阿勒坦汗率領(lǐng)蒙古騎兵，旋風(fēng)般穿過草原和沙漠，一舉包圍了京畿重地。

河曲人就是在那時候跑到蒙古地界的。他們不愿意打仗，他們寧愿聽從阿勒坦汗的召喚。他們稱自己是口里人，過了河，就到了口外了。

最早跑到口外的，是河曲縣的劉寶、劉柱兄弟。他們擦著陜西府谷縣的邊兒，一直走到一個被蒙古人呼喊為包克圖的地方。那里有流不斷的清泉，泉邊聚集著數(shù)不清的馬鹿和羚羊。誰也不知道他們是怎樣和蒙古人打交道的。他們的名字能留下來，是因為兄弟倆窮而聰明。他們把背上的粗線褡褳一放，一人占了一塊地盤，便宣布腳下的土地叫做劉寶窯子和劉柱窯子。搭兩間茅草房，拴上一條狗，便下死力種地，便忙忙碌碌生育。幾年之后，各自的窯子糧食滿倉，牛羊滿圈。以后的包頭村，正是由劉家兩個窯子演化而成的。

口里人不斷流到口外去，終于引起朝廷的警覺。清兵入關(guān)后，順治皇帝下了一道圣旨，規(guī)定凡到蒙地墾荒者，必須春出秋回。在蒙期間，不得滋生事端，不得學(xué)說蒙語，不得在蒙地修房蓋屋，不得娶蒙古女子為妻。再往后，厄魯特蒙古的葛爾丹率部反叛，清政府干脆在蒙漢邊界劃出一道長兩千里、寬五十里的黑界地，明令蒙漢人等皆不得入內(nèi)。有違抗禁令者，或被亂箭穿身，或讓大刀削了腦袋。

走口外的人流讓朝廷卡斷了。

五十多年以后，葛爾丹再次舉旗造反。勇猛的蒙古騎兵穿過鄂爾多斯高原，直往大同張家口一帶逼去。塞外告急，驚動了康熙皇帝。圣上龍顏大怒，親率大軍，第三次征討這個不服管教的厄魯特蒙古人。

出京城，過大同，康熙一行繞到河曲保德一帶。本來是想領(lǐng)略一番塞外風(fēng)光，想看看黃河的雄渾景象，沒想到路途艱險，荒山連綿，皇帝只好下馬步行。那時候黃風(fēng)從庫布齊大沙漠刮過來，直吹得龍顏皸裂，龍體打戰(zhàn)，龍袍如旗幟一般飄揚。望一眼邊地破敗的城墻烽火臺，望一眼河曲保德溝壑縱橫的黃沙地，康熙不禁長嘆一聲，愀然說道：“窮山惡水，一至于此，貧之極地矣!”

清兵一直打到寧夏，把叛軍打得人仰馬翻。驕橫恣肆的葛爾丹服毒自盡，其女率眾投降?？滴醢鄮熁爻?，黃河兩岸百姓山呼萬歲。萬歲爺挺立船頭，臉上笑著，眉頭皺著，腦子里正自謀算著往后的事情。

他已經(jīng)給山西巡撫下了一道手諭，諭曰：

朕撫御區(qū)宇，念切民依，故不憚勤勞，親歷邊境，惟孳孳以靖寇安民為急。茲簡約扈從人員，從大同一路緣邊地方，進指寧夏，因遍察閭閻生聚及土壤肥瘠，收獲豐欠之狀。邊民生計維艱，朕心深用軫惻。雖一切供御之物，纖毫不以累民。而乘輿臨幸，宜特敷庥澤，以示恩恤。除大同額賦已有諭旨豁免外，其經(jīng)過保德州所屬地方并各衛(wèi)所皆貧瘠之地，康熙三十六年應(yīng)征地丁銀米，通予蠲免。爾即行令該管官吏，張示遍諭，務(wù)俾窮鄉(xiāng)僻壤均沾實惠，以稱朕撫育黎民至意。

如此手諭，不過一紙空文罷了。像河曲保德這樣的窮地方，哪一年能繳得起朝廷的額賦呢?看一眼貧瘠的山地，看一眼邊民的吃穿，就是再兇狠的賦吏，也難以找到下手的地方。

康熙想，蒙古有這么大的地盤，為什么要禁止?jié)h人進來墾荒種地呢?滿蒙一家，那是先祖就定了的?？擅擅窨偸遣环{(diào)教，領(lǐng)頭的無非是那些王公貴族。把漢人像水一樣滲進蒙古地界去。讓他們給蒙人種地，給蒙人繳租，然后把王爺們請進京城去，放開肚皮喝酒，撒開銀錢找樂，三年五載下來，他們還會記得草原嗎?他們還會扯旗謀反嗎?

正在這時，伊克昭盟盟長松若布并各旗扎薩克面見皇上，抱怨朝廷對蒙民另眼相看，蒙古人缺糧缺錢缺兵丁，日子過得十分艱難。表示“愿與漢人伙同種地，以求兩有俾益”。此言正中康熙下懷，他看一眼伊克昭盟諸位王爺，不動聲色地說：“知道了?！?/p>

不久，清廷理藩院奉旨下書曰：

圣祖圣明，應(yīng)鄂爾多斯貝勒之請，特許沿邊貧民出口外種田。陜?nèi)藭x人各行其路，各租其田，倘有爭斗或蒙古欺壓民人之處，即行停止。歲租以每百畝地粟一石、草四束、銀一兩計。漢民不得拖欠，蒙民不得加收。糧食入倉，錢草兩訖。欽此。

于是在十七世紀(jì)末期，貧窮擁擠的秦晉百姓終于有了施展身手的好去處。成千上萬受苦漢走出家門，肩挑背馱，義無反顧地踏上漫漫西口路。他們蓬頭垢面，破衣爛衫，腦子可是一點兒也不糊涂。明知道不是進京趕考，明知道不是做官領(lǐng)兵，但這些赤手空拳的農(nóng)家漢子們，腦子里都在謀劃著自己的錦繡前程。

走西口一時就成了此地風(fēng)尚。做工的、種地的、拉船的、趕腳的、耍小手藝的、打蓮花落的……但凡是個男人，都想到口外碰碰運氣。

留下來女人們，看守著破窯爛院。

偏遠(yuǎn)貧困的河曲縣，走西口風(fēng)行數(shù)百年。幾百年來蒙古地養(yǎng)活了無數(shù)河曲人，幾百年來河曲人傳下來無數(shù)的山曲兒。走西口的男人想媳婦，把媳婦渾身上下唱遍了?？诶锏呐讼霛h子，溝里盤算，炕上思量，唱出來的曲兒能把人親死疼死，能把銅頭鐵漢化了，能把人的真魂兒給斷了。

男人們這么唱：

大青山上臥白云，難活不過人想人。大青山石頭烏拉山的水，親親的兩口子誰也見不上個誰!

曲兒剛停住，說不定就有膽大的蒙古女子接上了：

三苗苗楊樹兩苗苗高，你看烏蘭妹子好不好?

窮漢們一時迷竅，不由就癡眉呆眼地回兩聲：

你是蒙來我是漢，咱二人相好金不換!

蒙古女子狠狠地剜他一眼，嘆聲唱道：

為朋友不為你們口里猴，三春期來了九十月走……

山里人就這樣唱著他們的山曲兒過日子。如果沒有這些山曲兒，大山沉寂，虎狼奔竄，人世上或許就沒有這個小縣了。而有了這些山曲兒，就猶如是黃連里兌了蜜，旱井里流進了水。山民們才能生生不息，才有勇氣向著苦難的命運，射出一支支鋒利的箭矢……

走西口的路線，被一首民謠記載下來了：

頭一天住古城，走了七十里整。路程不算遠(yuǎn)，跨了三個省。第二天住納林，碰見幾個蒙古人。說了兩句蒙古話，甚展也聽不懂。第三天翻壩梁，兩眼淚汪汪。想起家中人，痛痛哭一場。第四天沙蒿塔。撿了個爛瓜缽。拿起來啃兩口，打涼又解渴。第五天珊瑚彎，遇見個韃老板。問一聲賽拜奴，給了碗酸酪丹。第六天烏拉素，扯了二尺布。坐在房檐下，補補爛皮褲。第七天長牙店，住店沒店錢，叫一聲長牙嫂，可憐一可憐……

而到西口外所干的活計與所受的苦難，也有民謠為證：

在家中無生計西口外行，一路上數(shù)不盡艱難種種。東三天西兩天無處安身，饑一頓飽一頓飲食不均。小川河耍一水湃斷兒根，翻壩梁刮旋風(fēng)兩眼難睜。住沙灘睡冷地脫鞋當(dāng)枕，鋪竹芨蓋星宿難耐天明。上杭蓋掏根子自打墓坑，下石河拉大船駝背彎身。進河套挖大渠自帶囚墩，上后山拔麥子兩手流膿。走后營拉駱駝自問充軍，大青山背大炭壓斷板筋。蒿塔粱放冬羊冷寒受凍，遭瘟疫染惡病九死一生。收倒秋回口里兩眼圓睜，防土匪捅刀子送了性命。

走口外的人仍然春出秋回。三春期黃毛兒旋風(fēng)刮起，女人眼淚汪汪地想跟著走，漢子便將一雙牛眼瞪起，厲聲喝道：西口外也是你們女人去的地方嗎?風(fēng)沙大能刮瞎你那毛眼眼，路程遠(yuǎn)能要了你那小命命!乖乖在家守著，等哥秋后回來紅紅火火過幾天好日子!

狗的!跑口外的人說，可算是找見吃飯的地方了?？慈思夷呛染?，一碗一碗端住往肚里倒，頂如是喝涼水一般!口里人要是那么喝，萬貫老財也變成討吃鬼了?？慈思夷浅匀?，一只整羊端上來，眨眼眼工夫就吃得剩下一堆羊骨頭。

再看看人家那泥土，攥一把流油，踩一腳冒水，怕是把人籽兒撒進去，也能躥起來一房高。

跑口外的河曲人，成年價受得腿腳抽筋，成年價吃得肚兒圓圓。每年一到樹葉兒落盡時分，人們便把大紅糜子裝在羊皮筏子上，順河放回口里來。走口外的人說，口外遍地都是寶，那是老天爺專為窮人設(shè)置的地方。后套肥富，窮人一走進去便讓套住了。消息傳開去，周圍三州十六縣的老百姓，心里嘭地著了一團火。第二年春天，走西口的隊伍里，又多了無數(shù)的生面孔。忻州代州的侉侉們，呼喊著“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的動人口號，也拉幫結(jié)伙跑到口外去了。

辛辛苦苦干一年，果然是糧食堆成了山。人們喜滋滋地碾磨加工，想起了庇佑他們的諸路神靈。便奔走相告，相互串通，在人家的地盤上，修起了龍王廟和關(guān)帝廟。夜來抽煙瞎諞，說到憨厚淳樸的蒙古兄弟，一番難禁的感慨之后，又集資興蓋了專供蒙古人朝拜的喇嘛召。蒙民聽到消息，帶著帳房鍋灶，趕著成群的牲畜，潮水般涌進包克圖地界來。朝拜完畢，便懇請漢人用糧食換取他們帶來的麝香鹿茸蘑菇獸皮。河曲人正在猶豫呢，代州人已經(jīng)滿臉堆笑，用生硬的蒙古話把“客人”迎接到火炕上。喝一壺磚茶，抽一塊生煙，雙手一比劃，便把買賣做成了：兩包曲沃生煙頂一塊磚茶。兩塊磚茶換一只羊。七只羊換一匹馬。四匹馬換一只駱駝。代州人嘗到甜頭兒，把鋤頭鐮刀一扔，紛紛辦起盛極一時的“接韃子行”。

不久，發(fā)了大財?shù)拇萑耍χ靥呕氐娇诶?，倒販來大量日用雜貨，然后趕著自家的駱駝，浩浩蕩蕩地開往后山草地，當(dāng)上了財大氣粗的旅蒙商。

旅蒙商里出了個梁大漢，名聲傳遍了蒙古地。

那時候，山西定襄鐵匠梁如月，挑了他的謀生家具，也跑到口外來了。烘爐一點，或打造刀矛箭鏃，或整飭馬掌鞍轡。蒙古人沒見過這陣勢，樂得直喊：紅臉梁，賽拜奴!

紅臉梁后來創(chuàng)建了“如月號”和“如月鼓房”，買賣紅火了幾百年。

晉中喬家、渠家、王家、常家、曹家的先人們，各自提著兩只空拳頭，也在口外站住了腳。

忻定盆地和晉中人走西口，一門子心思全用在生意場上。他們把賺來的銀兩馱回家鄉(xiāng)，撒開人馬買地，雇了工匠圈院。地畝恨不能霸了天下，房屋恨不能蓋成皇宮。也曾留下不少道德文章，無非是些做人與做買賣的嚴(yán)規(guī)厲矩。叵耐人世間變化無常，不消百年間，“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與忻定盆地和晉中走西口的人相比，當(dāng)時流行的一句話叫：“河曲保德人，屎也弄不成。趕個牛牛車，還得東川人?！?/p>

當(dāng)晉中人和代州人忙著碼銀子的時候，原也弄不成的河曲受苦漢依然彎腰駝背，在鄂爾多斯高原種地，在八百里河套挖渠。那首民謠也改了，改成：“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挖苦菜?！?/p>

河曲人在口外種了幾百年莊稼，遺留下幾十萬子孫。此外，他們還留下來一條楊家河，留下來成千上萬支山曲兒。

原也弄不成的河曲人，像大雁一樣，春天走西口，秋天回家鄉(xiāng)，依著節(jié)令種地，憑著苦力吃飯。農(nóng)閑時節(jié)，吹一支牧笛，拉一把二胡，三五成群賣唱維生。山曲兒之外，還創(chuàng)造出一種叫做二人臺的小戲。小戲情節(jié)簡單，嬉笑怒罵盡在其中。他們游走在蒙古荒原，進出于蒙漢人群。二人臺小戲成為一種獨特的西口文化，養(yǎng)育出一大批蒙漢民間藝術(shù)家，二人臺給人們以歡樂，滋潤了晉冀陜蒙老百姓的平淡生活。

哦，我的父老鄉(xiāng)親，走西口走了幾百年，且聽聽女人對你們的怨懟吧：

你走口外我在家，你打光棍我守寡!一對對枕頭花頂頂，擺開枕頭短一個人。刮起東風(fēng)水流西，走著站著盤算你。深溝溝擔(dān)水爬不上坡，塵世上苦命人就是我!山在水在石頭在，人家都在你不在!一把拽住哥哥的手，為什么你要走西口!

責(zé)任編輯 白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