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文本、思想穿透力

我個人認為，自上世紀九十年代社會商業化運動開展以來，文學呈現整體滑坡狀態。像殘雪那樣的作家，如果九十年代以前沒有成名，在以后基本上可以說，她永遠再無可能成名，九十年代的雜志包括讀者絕無可能再提供接納這樣一個先鋒寫作者的空間。另一個例證是在詩歌領域。上世紀九個年代以來，基本上沒有出現一個產生大影響的成名詩人——是全國的詩人突然都不會寫詩了，還是大眾再不需要詩歌了呢?

粗制濫造在當代文學中也越來越成問題。但還遠遠不僅于此。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嚴肅文學與大眾流行文學混在一起，文學評判標準越來越成問題。也舉例說明，在英國，你能設想全球聞名的哈利。波特的作者，獲布克文學獎嗎?不可能啊。但是在我們中國、在當下，似乎是可能的。我寫到這兒時停下來，又認真地想了想，認為極有可能。

對當代文學也包括我個人的創作，我基本上屬于悲觀論者。現在，我只好當作本能一樣來寫一點東西。因為放棄后，我實在找不到比對文學更有興趣的事去做。

接下來我從幾個方面來展開談談。

一、語言問題。

眾所周知，語言自五四以來，白話文與古漢語出現了嚴重的斷裂。白話漢語至今為止，不能算是成功的。白話漢語充斥著無以數計的垃圾詞語，甚至白話漢語模仿西文的邏輯化的句法，也是笨拙的，不合漢語本身的，從某種程度上講，盡失漢語之美。句子里的地得呀然而但是呀一大堆又一大堆，這且不說，倘若寫一篇論文，以“化”、“性”、“主義”為后綴的詞有多少?這些詞的表現力又有多大?但是你卻繞不開它們。

我不知道當今的作家們，有多少人在寫作中認真地關注語言問題，抱熱忱的語言清潔精神來改造漢語，從語言文字學的角度來有意識地寫作。讀俄羅斯文學史，我記得在普希金之前，俄國有一位語言學家兼詩人(名字我記不得了)，他花了一生的功夫來使當時垃圾叢生的俄羅斯語言更加純凈。他之后才出現了普希金。

中國當代的語言文字學家在做什么?很多語言學家做的事情非常好笑，關注的是虱子一樣大小的事情，比如搞什么文字規范，區分大做小作，或者把林蔭道的蔭字改成陰暗的陰，沒事干了就三日兩頭改來改去，荒唐之極。真正需要語言學家做的事情，反倒沒有人去問津。

充斥著垃圾的語言，由作家來徹底凈化是不大可能的，這必須有專門的語言學家花很大精力去做才有可能產生效果。

二、思想穿透力問題。

現在大家普遍覺得，當代作家作品中的思考很成問題。這個問題，我想從外圍來談。就是從上世紀初開始至今，中國本土沒有出現一個像樣的哲學家——難道有嗎?

現在人們在不斷地談到全民信仰危機問題。道德下滑，每個人都不知道該怎么生活了，沒有懲罰，沒有獎勵，我們大家都下意識地在活。我則相信，生命理念問題折磨著、困擾著我們每一個人，是普遍性問題，每個人不得例外。

有時候我想，我們的作家何其可憐啊。他要替代語言學家解決語言問題，要替代哲學家思考，可能還要替代社會學家去觀察社會。難易暫且不用說，大家認為，一個作家要同時做這么多工作，可能都做好嗎?

就我用自己微小的腦袋所做的思考，是這樣子的：一個時代出現的文學巨匠，往往是集大成者。他攫取哲學家、社會學家、語言學家的研究成果及時代精神注入自己作品中，從而給我們留下豐厚的文學財富。

在我所處的時代，能攫取的優秀營養何其之少!而很多營養我們不能自己提供給自己。這就好像不能讓一頭奶牛擠自己的奶吃。

四、寫作的尊嚴問題。

當下的寫作越來越沒有尊嚴。我們變得如此之乖巧。什么寫什么不寫，如此輕車熟路，很多選擇幾乎下意識地就完成了。太監式的腔調和宮女式的思維比比皆是。

很多作品成為影視的腳本。很多作者在下筆時幾乎同時想著能否改成影視。改成意識，意味著暴得大名并賺到大把銀子。這幾乎成了一種強烈的、投懷送抱的愿望。啊哈，我相信這里面也是大有智慧的。

我懷念一些古老的、曾經有過的精神。比如中國古代士的精神。我也贊嘆著能夠改成影視的寫作，羨慕著錢。但是我依然堅持并夢想著一種寫作，一種固執的、血氣的、以文字的尊嚴和漢字之美為第一位的寫作。

五、讀者問題。

從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文學的倒退不限于寫作者，也體現于讀者身上。因為種種原因——比如網絡閱讀的普及，閱讀日趨淺薄和快餐化。大家都明白，大眾對閱讀要求的降低，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作家寫作精品的積極性。一場球賽，運動員面對一場都睡著了甚至打著呼嚕的觀眾，會是什么樣子呢?

在寫作上，我理想中的境界是：

一、解決個人內心問題。個人認為，文學問題從根本上講，是內心問題。是寫作者如何表達這個世界的問題。我在想如何使自己內心變得更加強大，更具有吸納能力。

二、在個人寫作上，我試圖找到一種新的話語方式，一種全新的話語方式——可以讓我在作品中隨意發言，隨意起止，以我喜歡的形式對萬物詮釋。目前我仍在尋找。

三、我一直試圖站在東西方文化的結合點上。

四、我一直在找尋美好的漢語，一直試圖在寫作中發揚漢字的美，大到發揚東方文化的至美。詞語是需要被咒語喚醒的。那時候詞語具有足以造物一般的神力。遺憾的是，那句類于芝麻開門的咒語我還沒有找到。我會繼續努力。

我的想法大抵如此。我是個孤陋寡聞的家伙，我的論述胡言亂語、愚蠢、瘋狂，滿口大話，如果讓讀者感到痛苦甚至憤怒，那么我向大家道歉；如果讀者從我的個別話中稍微得到一點啟發，那么我向他們表示感謝。

責任編輯 陳克海